錢放在口袋裡,覺得心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那麼充實,嘴角自然也是上揚的。當她進入蘇唸的房間,門就被用力地關上了,那小鬼也笑得很詭異。
「老師,我媽給的不少吧?」
「幹嗎,現在才後悔啊,等我走了,你就去跟你媽說,我這一個月是躺在你們家鋪著土耳其毛毯的搖椅上睡過來的。」
「我不會說的。」蘇念笑了,「老師,你不是在遊樂園做事嗎,週末我去遊樂園玩,你負責陪我,吃的喝的你全管就行了。」
「死小鬼,敲詐我!」容青可即使很不情願和這魔星沾上什麼關係,但是不答應他自己不知道又會被他纏到什麼時候,只好點頭答應。雖然這份錢賺得容易,可是又必要這麼「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嗎?
蘇鏡希知道這件事情後顯得很緊張,眉頭皺了好幾天,週六晚上跑到容青可家裡,還抱了床被子在沙發上佔山為王。容青可不知道他發什麼神經,見他那麼堅持也懶得勸阻他。她有起夜的習慣,半夜裡在燈下看見蘇鏡希的睡臉,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將他籠罩在銀紗帳裡似的。
那是一張乾淨的面容,她忍不住蹲下身,給他掖了掖被角。
蘇鏡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問:「怎麼了?」樣子像極了貓。客廳裡沒空調,容青可摸了摸他的臉確定他沒凍壞,才輕聲說:「沒什麼,你睡吧,我拿個暖水袋給你。」
蘇鏡希迷糊地應了一聲又閉上眼睛,等著暖水袋塞進懷裡,他就心安理得地抱住,睡得又香又甜。
次日去遊樂園,容青可照例要穿上笨重的白熊服裝跟遊客合影。因為蘇鏡希去了,所以她便把他推進換衣間。
「這種頭套會悶死人的!」他皺著眉。
「你的意思是說,姐姐我現在是在詐屍嗎?」容青可不由分說地把他推進去,「快去換,反正你也不想見到小念。」
「他沒你想象的那麼單純,你別不相信我啊!」蘇鏡希有點生氣,「你以為我愛管你的閒事嗎?若不是……若不是……」
「什麼?」
「如果你受到傷害,橘梗那傻子會傷心難過的。而且蘇念是為了針對我,所以我有責任。」
容青可覺得有點受打擊,原本溫暖的心像遭遇了一場暴風雪似的,全涼下來。原本有點不清醒的腦子和不實際的想法都被冷卻下來。她點點頭,還是似真似假地笑著:「那你可要保護好我呀。」
不知道為什麼,蘇鏡希覺得容青可一下子離他很遠了。其實他跟她真正的相處也只有一個多月,他每隔兩天來看她一次,怨聲載道地做著田螺先生。他從來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每次他打掃房間時她都泰然自若地坐在沙發上吃瓜子,他掃地時她也只是抬抬腳,甚至連句「謝謝」都沒有。
沒見過她做什麼家務,指使人的時候,倒真的有大小姐的架勢。
對她的印象是,自私、無情,她似乎從來不說什麼真話,笑起來沒正經的樣子也惹人討厭。那天下樓去扔垃圾,遇見她被那個人欺負,他一頭腦發熱地就衝上去了。當時想的是,即使她再討厭,也是個女生,這樣粗暴對待女生的人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可是容青可為她擋了一拳,因為離得太近了,她竭力地護著他,眼神里有他從來沒見過的憤怒和認真。
大概是沒見過她認真的樣子,他看見她腫起的臉,只覺得心裡火燒火燎似的難受極了。似乎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變質了,她看他的眼神如同融化的冰,讓他覺得很高興。
可是為什麼突然又覺得她走遠了,他想不明白,也許是錯覺。可是這種錯覺卻讓他有些焦躁。
第5節
「白熊」的活動範圍有限,又被人纏著,容青可帶著蘇念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她笑眯眯地說:「蘇念,幫我跟熊拍個照吧。」
「每天都在這裡看這些東西,你不覺得噁心啊!」蘇念拿起相機。
「那算了。」容青可奪過相機,笑得有點不太善良,「那你跟白熊合照吧,別說,你們還真的像親兄弟啊,長得這麼像。」
「你跟這頭熊還有夫妻相呢!」蘇念不客氣地反擊。穿著白熊服裝的蘇鏡希氣得快要爆炸了,即使隔著厚厚的外套和蘇念挨著仍然覺得全身難受。容青可拍了照,抱著白熊的大腦袋說:「乖啊,姐姐去跟小男生去約會了。」說完,就被蘇念扯著去坐雲霄飛車。
在上面系安全帶的時候,有兩個女生大哭著跑下去了。容青可心臟強健,對這種有驚無險的遊戲沒太大的感覺。倒是蘇念緊張地抓住她的手,九十度俯衝的時候,他力氣大得要將她的手骨捏碎。
雲霄飛車停下來的時候,有些人腿軟得站不起來,或者跑到一邊大吐特吐。容青可就變態得多,被蘇念面色慘白地盯著。
「幹嗎啊?」
「老師,你真的太特別了!」
「謝謝啊。」她心花怒放道,「你等著,我買冰激凌去。」
「我要哈密瓜口味的。」
雖然每天都來遊樂園,但是工作和遊玩的心情是不同的。小時候有個願望是能夠天天來遊樂園,如今願望倒是實現了,每天被遊客擺弄著拍照,站一天累得腿都是打戰的,聽見「遊樂園’三個字就想吐,連看見拿照相機的人,都忍不住伸出剪刀手,嘴裡還配音喊著茄子。
她與蘇念每次經過卡通城堡時都能看見蘇鏡希被遊客無情地擺弄著。她有點兒心酸,又有點兒自虐似的高興,索性就不管了。與蘇念玩得太盡興,中午出去請他吃飯時也沒來得及通知蘇鏡希,想著他下班會自己回去。
蘇念真是個纏人的魔星,下午又拉著她去逛小吃街,錢也花了,東西也吃了,金主臉上的笑容也跟開了朵玫瑰花般燦爛。大概是玩得太開心了,一時忘記了兩個人並不是什麼友好互愛的關係。
「老師,我能去你家玩嗎?」
「不能。」
「為什麼不能?我們班上的老師都會把喜歡的學生帶到家裡吃飯的。嗯,家裡亂點也沒什麼,我不在意。」
她家裡有個田螺先生,亂倒是不至於,只是潛意識裡的確不想跟這種小鬼扯上什麼關係。其實蘇念也稱得上好相處,看似冷淡,卻和她有著相同的本質。她唯一不喜歡蘇唸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微微上揚的眼角,狹長秀麗,再好看也顯得太鋒利了。
這種侵略性的眼神讓她覺得蘇念就是一隻還沒長大的狐狸崽子。若再過幾年,他絕對會是個更難纏的傢伙。
而蘇鏡希就不一樣了,即使嘴上說不出一句好話,不會討好人,彆扭得不招人待見,像一隻貓,爪子鋒利,還會咬人。只是養熟了的寵物就會軟綿綿地躺在你懷裡,露出美麗又柔軟的毛皮,討好地舔著你的手指。
她嘻嘻笑著,拍了拍蘇唸的頭,像哄小狗似的輕聲細語:「行啦,你就讓我消停會兒吧,姐姐今天都累死了。」
蘇念緊閉著嘴巴,許久才點點頭。容青可把他送到公交站臺,上公交車的時候,他忽然回頭說:「我哥可以住在你家裡,為什麼我連去玩一會兒都不行呢?我就知道,你們都是一樣的人。」說完扭頭上了車,車緩緩地開遠,留下一頭黑線的容青可在原地大罵自己出力不討好。
現在的家教和十年前不同,別以為進入了師範學院那就是祖國未來的園丁了,那也要看祖國未來的花朵買不買賬。像蘇念這種花朵中的食人花,食人花中的大boss,她還是應付不來,還是早點換份工作為好。
這麼打定主意她也就不心煩了,這對蘇鏡希來說應該是個好訊息。想起蘇鏡希,她又忍不住頭疼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遊樂園連個招呼都沒打就走了,她真怕他突然變身成貓妖用爪子撓她。
樓道里暗暗的,容青可一邊掏鑰匙一邊往樓上走。
剛走到頂樓,就看見蘇鏡希垂頭喪氣地坐在門口。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都是複雜的慌張,連眼睛都有點泛紅。
「你去哪裡了?」他的聲音顫巍巍的。
「帶蘇念去小吃街了。」容青可有些不忍心,「你坐門口做什麼?」
「我忘記帶鑰匙了。」他慢慢平靜下來,緊張過後是一臉疲憊的委靡,「你回來就行了,那……那我就回去了……」
在容青可看來,即使蘇念是只狡猾的狐狸,那也僅僅是隻狐狸崽子,牙齒都沒長齊,被咬一口也不會太疼。只是蘇鏡希對他的態度,已經不僅僅是普通的討厭和排斥了,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防備和恐懼。蘇唸到底做了什麼讓他害怕到這個地步?如果真的是恐懼,那麼和蘇念每天都朝夕相對的蘇鏡希,是不是就像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深淵裡一樣?
即使知道別人的家事還是少插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蘇鏡希:「喂,田螺先生,我們談談吧。」
第6節
次日容青可打電話給蘇媽媽辭去家教的工作,理由是寒假過後就要忙畢業的事,而且找工作會很忙。蘇阿姨雖然覺得很遺憾,卻也是持著祝福的態度,並熱情地邀請她有空來家裡玩。
即使心裡罵著,還玩個屁啊,遇不見那小狐狸崽子就要燒高香了,還能把自己當祭品送上門去?
因為是年關了,招短工的特別多,她也的確沒能閒下來。而且叔叔嬸嬸也三天兩頭地打電話讓她回家過年。自從他們唯一的兒子,也是她唯一的堂弟去世後,那原本冷清的親情卻突兀地升溫,讓這隻在溫水裡泡慣了的青蛙有點撐不住了。
看見向來雷厲風行的丫頭對著電話又是皺眉又是揚著聲音裝作乖乖的小綿羊,陶林織就全身不舒服,等她掛了電話劈頭就問:「是你敬愛的叔叔嬸嬸啊,他們兒子活著的時候怎麼不這麼殷勤啊?現在想過繼你做免費的女兒啊?」
「陶林織,閉上你的嘴!」她也煩,用抱枕用力丟她。
「你朝我撒什麼氣?」陶林織翻了個白眼,拿了個蘋果在衣服上蹭兩下,背包出去和狐朋狗友k歌去了。容青可癱在沙發上許久,決定還是有空回去看看,那畢竟還是跟她有點血緣關係的親人。
可是蘇鏡希和家裡的那個每天都能見面的弟弟就不一樣了。
容青可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會想到蘇鏡希,總之那天跟他談過話以後,她的心就沒有平靜過。
蘇唸對兄長的執著近乎病態,蘇鏡希對這麼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弟弟自然沒什麼好感,除了分家產,還能指望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嗎?如果他像爸爸一樣腦筋不清楚地認為自己該無條件地疼愛他,那就太好笑了。
而蘇念年齡更小的時候,大概只有十一二歲時,是根本不懂得看人臉色的,一味地把蘇鏡希的沉默和迴避當做是害羞。於是天天像個跟屁蟲一樣跟進跟出,要求他教功課,還把同學帶到家裡來,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我哥哥。
這種行為有點像小狗撒尿佔地盤,正太時期的蘇念這種程度的任性在蘇鏡希看來簡直是反感透了。
後來蘇鏡希去英國留學,也算是眼不見為淨。在他的眼中,那個家已經快算不上他的家?媽媽不是他的,弟弟也不是他的,只有爸爸是他的。可惜那也是別人的老公和爸爸。他冷淡得像個來吃白食的外人。
每週例行公事般往家裡打電話,從來都是向爸爸簡單地彙報一下生活狀況。每次蘇念都守在電話邊上,等爸爸最後問「小鏡,你要不要跟小念講幾句話」時,蘇鏡希便都會找藉口掛掉電話。
一次兩次也就算了,時間長了蘇念也明白了。熱情總有消磨完的時候,友好的情緒發酵得太久了,就變了味道。
蘇鏡希從英國回來是在兩年前,與他一同出國留學的青梅竹馬安陽春緋得了很嚴重的遺傳眼病。兩個還能稱得上孩子的人在國外實在是太辛苦了,於是只能回來。蘇鏡希自然也不想再回去了,英文成績太爛,在那裡溝通都成問題,出門還要帶著春緋當翻譯,學習更是靠混的。
他轉進了本市的大學根本就不用住宿,因為離家很近,於是不能避免地每天和蘇念相見。
十六的少年已經有了大人的樣子,一米七的個子,對他的敵意絲毫都不掩飾。他可以在大人面前還親熱地喊著哥哥,可是入夜後站在他的門口似笑非笑地說:「哥,你現在好像交了不少朋友啊,你不自閉了嗎?要是沒朋友了,你是不是又會自閉啊?」
而後來蘇鏡希發覺蘇念並不是虛張聲勢,那些討厭的小動作做得太頻繁了,讓單純的他有點應接不暇。進入新的學校結交的幾個朋友都因為不同的原因斷絕了來往,最讓他傷心的是高年級一個很照顧他的學姐用看不起的眼神瞅著他說:「我沒想到你是個連十幾歲的孩子都容不下的人啊!」
而後有一天他看見蘇念一臉乖巧地和那位學姐經過他的身邊,他用那種嘲弄似的笑容衝他笑了一下。那時的蘇鏡希才覺得有後悔,或許他對蘇念稍微友好那麼一點兒,他們之間就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她忍不住又想到那天蘇鏡希垂頭喪氣的樣子,像做錯了天大的壞事,帶了點小孩子似的委屈。
她比他要大三個月,她是愛挑毛病的處女座,他是雙重性格的雙子座。想到蘇鏡希這個經常皺著眉彆扭的小鬼,其實內心很希望有人能夠珍惜他,就覺得有點兒悶悶的心疼。這讓她不禁感嘆著:「這個小鬼啊。」
「哪個小鬼?」蘇鏡希拍了拍她套著白色大熊頭套的腦袋。
說曹操,曹操就到。容青可看了一眼蘇鏡希身邊的女孩,哎喲,這姑娘怎麼頂著一頭泡麵就出來了?她幸災樂禍地再看一眼,哎喲,眼圈可以媲美大熊貓了。這麼一比較,葉橘梗那乾乾淨淨的樣子倒讓人格外懷念了,難道是吃不到清粥小菜,所以開始自暴自棄地點了臭豆腐?
這小鬼還真是重口味啊。
「容青可……你怎麼了……」
蘇鏡希以為她在頭套裡悶得大腦缺氧了,趕緊用力地把白熊頭套取下來。
熱烘烘的腦袋與冷風一接觸,她迅速地冷靜下來,也不覺得浮躁了。
「幹嗎?」她換上笑眯眯的曖昧表情,「這個美女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這是我同學。」蘇鏡希竟然一臉的無奈,「她失戀了,所以拉我出來玩。」
「對啊,你是誰?」泡麵女孩不太善意,「你是蘇鏡希什麼人?」
「我呀。」容青可親密地挑挑蘇鏡希的下巴,明擺著開始使壞了,「我是這小鬼的姐姐啊。」
泡麵女孩立刻不敢造次了,幾個眼神下她就匆匆落敗下來。瞧她那個趾高氣揚興高采烈的模樣是失戀才有鬼,也只有蘇鏡希這麼單純的人才會相信。容青可的手臂掛在「弟弟」的脖子上不放,又似笑非笑地看她。泡麵女孩立刻一拍腦門兒機靈地說:「哎呀,我剛想起來,我朋友叫我去逛街呢。」
容青可露出慈愛大姐姐般的笑容,說:「我們家小鏡就是根木頭,下次你失戀還是找我吧,姐姐有經驗呢。」泡麵女孩笑得更尷尬了,連忙告辭溜掉。蘇鏡希立刻鬆了一口氣,片刻又不服氣地說:「你不就比我大三個月嗎?」
「關於年齡這方面不服不行,有本事你穿越回去讓你媽早產啊。」
「反正我沒姐姐!」他不知道在彆扭什麼。
「好啊,不是姐弟也行,我就委屈點兒。」容青可這張壞嘴有時能氣死人,她就是想看蘇鏡希氣得咬牙切齒的模樣,「下次我就說我們是母子好了,你說有人信嗎?」
不出所料,蘇鏡希立刻瞪著水汪汪的眼睛回嘴:「你怎麼不乾脆說是夫妻啊?」這句話吼出來,他才覺得太過曖昧了,不自覺地紅著臉低下頭來不說話。容青可也覺得再爭論下去不知道會偏題到哪裡去,正好有遊客過來合影,她就笑著趁機走過去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們各自懷著複雜的心事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