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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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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一片寂靜,黑暗蟄伏在茫茫沼澤上,她在泥濘中,慢慢地下沉。

第1節

沒有光的房子裡裝滿了空落落的寂寞,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很久,蘇鏡希拿著手機看了半天,螢幕亮了又滅。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他覺得口乾舌燥,起身去樓下的冰箱裡拿冰水。

客廳裡只有一盞小夜燈,他剛走到冰箱前便聽見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

蘇念揹著書包進來,開啟燈。他不經意地一回頭看見蘇念腫起來的嘴唇上有很明顯的一圈牙印。他看也不看蘇鏡希,直接甩著書包去了二樓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蘇鏡希的心臟也跟著「砰」的一聲炸開。

冰水灌進喉嚨,似乎連五臟六腑都涼下來。

蘇鏡希回到房間,撥了那串爛熟於心的數字,電話的另一端提示您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於是整夜無眠,次日一大早便又撥電話過去,電話通了,容青可的聲音傳過來:「小鏡。」

「中午我去你學校附近,我們一起吃飯吧。」

「哦,可是我今天有事。」

「晚上呢?」

「我晚上會去我叔叔家,小鏡不是要去s城嗎,那就等你回來我們再見面吧。記得給我打電話哦。」

聽著她的聲音,他似乎已經看見了她低調又沉穩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一樣,怎麼看都有點兒諷刺。容青可似乎感覺到他的沉默,也跟著沉默下來。過了許久,蘇鏡希才斂下長睫,平靜地問:「為什麼不能跟我見面呢?」

為什麼不能跟我見面呢,是有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吧。

他總覺得她像蝴蝶,握得太緊的話,她會窒息而死,如果放鬆一點,她便會飛走。或者蝴蝶嚮往的是隻有一朵玫瑰花的沼澤,偶爾落在黑貓的爪子裡,不過是稍作停留,並不是終點。

「小鏡……」容青可知道他必定是知道了,嘆了一口氣,「小鏡,我有些東西不想讓你看見。」

「好啊。」他笑出來,「那就過幾天再見面吧,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他咬著唇,就算是假的我也願意相信你。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太過篤定,容青可反而不確定了,摸了摸腫得厲害的嘴唇,突然覺得小鏡的這種信任似乎不是她想要的。她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電視。今天早上醒來發現嘴唇上有清晰的血印子,只好向學校請假,聽著年級主任在耳邊風涼涼地說著,現在的孩子都不責任,都快期中考試了。她也只能訕訕地笑,心裡罵著,那個魔鬼,那個魔鬼!

在這個世上,她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小鏡。

容青可想著小鏡略顯得悲傷的臉,緊緊地抱住枕頭睡著了。她好像做了個夢,夢裡沒有小鏡,只有她一個人。醒來的時候抱枕溼了一片。到底如何才能好好地相愛,讓小鏡安心,讓他不受到傷害呢。她真的很笨。

「你醒了啊……」臥室門口傳來個模糊的聲音,「我進來看見你睡著了,就沒吵醒你。我只是想借睡下你的床。」

以前的情況出現過不少,所以容青可並沒有被嚇到。可是與陶林織已經是決裂的狀態,她突然像沒事人一樣來她家借床,怎麼說也太不夠禮貌。不過跟她講道理是說不通的。

容青可淡淡地問:「你來幹嗎?」

「我來還鑰匙的。」陶林織想了想說,「就放在茶几上了。」

「哦。」容青可往廚房走,「喝水嗎?」

「嗯。」陶林織走到沙發前,不一會兒便看見容青可端著可樂出來,裡面放了冰塊。她喜歡喝加冰的可樂,可是容青可從不喝碳酸飲料,她又買這個做什麼呢?這麼想著又覺得心酸。

「怎麼了?」容青可推了推杯子,「喝啊。」

陶林織默默地拿過杯子,容青可並不怕尷尬,等著她說話。不多會兒卻見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杯子裡。陶林織的肩膀微微地顫抖著,一張臉全藏在挑染過的亂髮裡。抽泣聲越來越大,屋子裡都盛滿了眼淚的味道。

這個人曾經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從來都不低頭,又毒又狠的女生,就連對待做了幾年好友的容青可都可以罵得那麼絕情,決裂得那麼漂亮。她好像沒有漂亮到最後。

「我這人就是沒出息,說出那樣的話,什麼朋友什麼姐妹全做不成了,但我還是說了。死黨怎麼了,大多數人的男朋友不都是死黨給撬走的,所以我根本不想跟你和好。」陶林織嘲笑著看著那杯可樂,「可是我難過了,連個哭的地方都找不到了,還是找藉口來這裡找你。你覺得噁心不?你心裡很瞧不起我吧?」

容青可搖了搖頭,把紙巾遞過去:「你別想太多了。」

「你還記得我們高中時是怎麼成為朋友的嗎?」

「嗯,記得,我們在書店爭那最後一本寫真集。」

「從此以後我就發覺我們倆很容易就喜歡上同一種東西。」

「可是欣賞男人的眼光卻差了十萬八千里。」容青可知道她想說什麼,嘆了一口氣,「我們畢竟不是同一個人,所以不要總把我跟你放一起比較。」

「我看也是,起碼你現在還沒被劈腿。」陶林織抬頭指了指嘴唇,「很香豔,很刺激啊,沒見過你這麼風騷的園丁。」

容青可想起這件事情就心煩,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沒好氣地給她個白眼,便去廚房煮泡麵去了。陶林織哭了一會兒便跟著她一起吃麵。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快到晚上的時候,容青可才問:「你今天在這裡睡嗎?」

「我……我回家也行。」陶林織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厚臉皮也要有個程度。容青可「哦」了一聲,沒理會她,指著沙發:「你睡沙發,別跟我擠。

第2節

隔日清早容青可就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她來不及換睡衣就跑出去,客廳裡有個男人正和陶林織拉拉扯扯,她更是又踢又咬,兇狠得要命。容青可認出來是陶林織那個遊戲裡叫「大蛇丸」的男朋友阿風,她見過一面,只覺得痞氣,沒什麼很深的印象。

「這是我家,樓下住著的是位老太太,你想讓她報警嗎?」容青可從他手中拉過陶林織,皺了眉頭,「你別再來了,你又不缺女朋友,她跟你不是一種人,別再糾纏她了。」

「關你什麼事,滾一邊去!」阿風一副氣急攻心的模樣,「叫她自己跟我說。」

「說什麼說,我們已經完了!」陶林織有人撐腰,氣勢更盛,「你找你那個紅顏妹妹去吧,我們完了。」

「我們只是網遊裡認識的,結果她離家出走到這座城市來找我,我有什麼辦法。」

「我不管,分手分手!」陶林織很堅決。

容青可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和男友分手也是這麼堅決的。眼睛裡沒有痛苦沒有留戀,只有輕鬆和厭倦。是的,厭倦。因為不喜歡,所以男人把心掏給你,你都嫌腥,嫌惡心。她不自覺地有點兒可憐這個阿風。替代品終究是替代品,眼前的這個男人連替代品都算不上,不過是陶林織排遣寂寞的工具而已。

「你還不明白嗎?」容青可忍無可忍地說,「她不喜歡你,從頭到尾都不喜歡你。我告訴你吧。她跟你在一起的原因是她愛上一個叫‘大蛇丸’的男人,而她追不到那個人,這麼說你明白了?」

陶林織一聲不吭地瞪著她,面色慘白。

那個叫阿風的男人也真夠爺們兒,震驚了幾分鐘,終於咬著牙恨恨地瞪她們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陶林織走到陽臺上看他的背影,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你不該這麼說,阿風他不會放過我的。」

「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不要扯上我!」她自己的麻煩事就已經夠多了。

容青可嘴唇的傷口花了三天才好,她去學校上課,經過網球場看見蘇念正在盯著學弟妹們練習揮拍。她像見鬼一樣快步進了教學樓,課間操時,她負責巡視高中部,剛走到樓道里就看見蘇念坐在走廊裡看書。

「你是幾班的,叫什麼名字?」容青可冷著臉拿出筆記本,無故不出操可是要記過的。

「老師,我有腿傷,已經請過假了。」蘇念說完站起來,嚇得容青可退了一步,防備地看著他。蘇念笑了笑,摸了摸嘴唇,「老師你嘴唇上結痂了啊,不過我還沒好呢,你咬得真狠。」

「蘇念!」她簡直要氣瘋了,「你到底要怎樣才算完!」

「我要你!」

「可是我不要你!」容青可面色鐵青地回頭,被蘇念拉住手,「放開,別人看見怎麼辦!」

「那就看見啊。」蘇念突然將她壓在走廊的牆上,「反正我們倆都表明立場了,那就各憑本事吧。你不知道我哥看見我的嘴唇臉色有多難看,他應該也看見你的樣子了吧,你們吵架了嗎?」

「蘇念!」

「你們怎麼還不分手!」

「走開!好痛!」容青可被他揉進懷裡,「你少發瘋!」

「他怎麼還不死!」蘇念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吼。容青可抬起手「啪」的一聲,用力地推開他。有兩個戴著紅袖章的男生從樓梯處說說笑笑地走上來,正好碰見這一幕,愣在遠處不知道如何是好。

容青可覺得羞憤難當,握著拳頭就往樓下跑。兩個男生面面相覷了半晌,其中一個叫了一聲:「完了,我們會被滅口的吧,好像看見不應該看的東西了。」

另一個男生感嘆著:「喂,我可什麼都沒看見。」

第3節

容青可徹底瘋了,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點無地自容。那個被自己歸為狡猾小動物的孩子,她根本就控制不了了。他掌握著她的軟肋。小鏡就是她的軟肋。而此刻她的軟肋正坐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裡吃著龜苓膏。

奶茶店的小妹一直不停地問:「你是哪個班的啊,怎麼沒上課呀?」

蘇鏡希露出兩排珍珠般的小貝齒,晃得人眼暈:「我今年剛畢業。」

「哦。」小妹喜滋滋的,「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我還以為你上高一呢。」

長得一張幼齒的臉,蘇鏡希也十分無奈,他抬手看了看時間。離中午下課還有兩個半小時,他好像來得太早了。可是他總覺得,如果再自欺欺人地躲起來是不行的。假如他不來見她,等她召喚,那麼他們就快要完了。

容青可不是那麼堅持的人,他知道的容青可如蝴蝶一樣,隨遇而安,不會強求。

對自己,她哪怕強求一次也好。

蘇鏡希看著手心上的煙疤,粉嫩的、將掌紋都阻斷的煙疤。是她烙下來的痕跡。是不是記住一個人的方式,除了疼痛,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呢?

讓一個人銘記於心的方式,除了互相傷害,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容青可從學校裡如復仇女神一般衝出來,全身都散發著戾氣。像是有心有靈犀般,她一眼就看見奶茶店前面坐著發呆的蘇鏡希,而他也看見她。沒有任何語言,容青可朝他奔過去,用力地熱烈地抱住她愛得發狂的男子。

奶茶店小妹沒少見高中的小男生小女生摟摟抱抱的樣子,卻從未看過這麼激情的。明明是這麼心潮澎湃,可是為什麼她卻覺得這一幕很悲傷呢。果然是心理陰暗看不得別人好啊!小妹覺得很羞愧,目送剛才的美男拉著女生上了計程車,一副舊社會的少爺帶小家碧玉私奔的派頭。

夏天好像來了,春潮澎湃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連鄰居家整日在窗前發花痴的貓也安靜了不少。

容青可只想哭,這種沒有辦法保護愛人的無力感讓她很絕望。是的,絕望。一口氣爬上六樓連頭都暈了,平躺在沙發上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蘇唸的瘋狂。蘇念是個魔鬼,他想拖著他們一起下地獄。是她害了小鏡。

她除了傷害,好像什麼都沒給過他,她好像也沒什麼可以給他的。

蘇鏡希從廚房裡拿冰水出來,摸了摸她的頭,就像摸自家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其實他的表情更可憐,只是他自己看不見。什麼時候這雙單純的眼睛開始佈滿了驚疑不定與悲傷的,她不知道。

「小鏡,對不起。」

蘇鏡希沒聽懂,垂下長睫,有點兒難過:「誰需要你道歉呢。我都知道的,肯定是蘇念給你氣受了,我會找他算賬的……我不會再忍下去了……他有本事就朝我來好了……」

你啊,你這個傻瓜。你究竟要讓我多愛你才夠呢?怎麼都不夠。好像所有的情緒都堵在心裡,不知道怎麼讓你看見。不知道怎麼去愛你。不知道怎麼去讓你開心。不知道怎麼去為你遮風擋雨。

他們說的都是對的,我只會傷害你。

我究竟要傷到你什麼程度才夠呢?

「小鏡,對不起。」容青可重複一遍,手指神經質地抖著,怎麼都停不下來,「我們分手吧。」

蘇鏡希以為自己聽錯了,張著茫然的大眼睛。

容青可用胳膊在自己與蘇鏡希之間撐出一個安全距離,一字一字清晰地說:「我、說,分、手。」

他還是張著大眼睛,像在做夢一樣,微張著嘴巴,睫毛輕顫著,彷彿不願意醒來似的。

容青可覺得心痛得快裂開了,殘忍地說著:「分手,你聽不懂嗎?我說分手!我不要你了!我不願意你每天討好我,不願意看見你明明難過卻裝作不在乎的樣子。我受夠了!蘇鏡希我受夠你了!」

「可可……」蘇鏡希終於明白過來,像一隻被澆了冷水的貓,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喜歡哪裡……我可以改……只是別說這種氣話……」

容青可一言不發,她怕自己再說話就會哭出來,只能紅著眼睛看著他。蘇鏡希這才漸漸地清醒過來,盯著她的眼睛漸漸地有了不滿、憤怒、不甘。是的,小鏡,繼續用你這種眼神看我,恨我,忘記我,撕裂我!

她站起身往臥室裡走,不再看他一眼。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背後蘇鏡希帶著哭腔的喊聲:「你說啊!說你不愛我了!說你再也不想看見我!說你討厭我!說只是跟我玩玩而已!說你對我的感情都是假的!你說啊!」

他又兇狠又盲目,像一隻受傷的貓,爪子已經血肉模糊還拼命想抓住那根稻草。

她親手將他從懸崖上推下去。

「我不愛你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我討厭你!我只是跟你玩玩而已!什麼都是假的!是你這種笨蛋……」

「不許說了!不許說!」

蘇鏡希尖叫著奔過來,容青可覺得眼前一花,嘴唇就被狠狠地咬住了,像是要把她所有的話吃下去一般。她剛要掙扎,臉上已經溼了一片,不是她的眼淚,流到唇邊,連親吻都帶著苦澀。

漸漸地,懲罰換了一種方式,蘇鏡希沒給自己後時間,關上了臥室的門。她連基本的掙扎都沒有,痛得厲害時,她也沒捨得咬他。

原來蘇鏡希並不是沒有兇狠的一面,而是這種兇狠從來沒有用在她身上而已。用兇狠的方式來拿走她唯一給得起的東西。如果說銘記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疼痛,那麼痛之外更深刻的東西是什麼呢?

「如果以後不再愛我,那就記住我吧!」蘇鏡希走之前這樣說。

她用力地咬住枕頭,什麼都沒說

第4節

蘇鏡希突然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有點兒像他小時候的樣子。其實媽媽在世的時候,他活潑又開朗,特別討人喜歡。蘇爸爸如今事業有成,偶爾也會後悔在蘇鏡希喪母后又把他寄放在姑姑家。

終究是剛沒了媽媽,爸爸忙著事業,就好像被遺棄似的。他特別乖,無論受了什麼委屈都一聲不吭,很怕給爸爸添麻煩。不知道什麼時候,漸漸地就有了自閉傾向,除了安陽家的兄妹,沒有其他朋友。而最近兩年兒子才慢慢地開朗一些,願意跟爸爸分享一下學校裡發生的事情,笑容也多了。

可是那天小鏡回到家一雙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氣喘吁吁,像是從外面趕回來。這樣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一家人有點措手不及。

「小鏡,你怎麼了?」蘇媽媽被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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