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正咬著蘋果,也怔住了。蘇鏡希三兩步走到蘇念面前,「啪」一個巴掌揮過去。他用了很大力,連手指都麻了,蘇念被打得耳朵裡如有上千只鳥齊飛,臉上清晰的五指印。
「小鏡!」蘇爸爸呵斥住他,氣得全身發抖,「你為什麼打你弟弟?」
「他才不是我弟弟!我從來沒有這樣的弟弟!他是魔鬼!蘇念,你有什麼就衝我來好了!你非要把我們都逼瘋才甘心嗎?」蘇鏡希冷笑著,「現在看見我這個樣子,你開心了?」
蘇念欣賞著他盛怒的表情一言不發,蘇媽媽嚇得戰戰兢兢地問:「小鏡,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自己去問你的好兒子吧!」蘇鏡希丟下這句話迅速地抹了把眼淚,走進房間關上門。
在父母的追問下,蘇念聳了聳肩,笑著去樓上做題去了。
從那天以後蘇鏡希就真的沉默下來,除了上課,他便整天待在房間裡,大多數時間飯也是不在家吃的。桌上的四口人變成三口人,也很少有人說話,像活在低氣壓中。
兩個兒子有矛盾,手心手背都是肉。
於是這對父母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面面相覷,長吁短嘆。
整個家裡沒有一個人是開心的,包括蘇念。本來他們分手了,他應該開心的。可是家裡的一個如冰凍乾屍,學校裡的那個倒是挺精神的,大事小事都往身上攬,又是代課又是私下輔導,一副準備拿年度模範教師的勢頭。
方敏倒是冰雪聰明,就是沒把聰明用到好地方,只往初中部跑了幾趟,就興沖沖地跑回來說:「我敢打賭,你哥跟容青可一準吹了。以前說好的,你追她我不管,可是在你追上她之前,我是你女朋友。」
蘇念點點頭,很乾脆:「行啊,我去接老師下課,再見了。」
方敏氣得吹鬍子瞪眼,蘇念眨眨眼一臉的天真無邪,三兩步跑出教室,穿過操場,就在大門口守株待兔。容青可已經習慣了每天看見蘇念,晚自習下課後他就在校門口的東牆那守著,趕也趕不走,不給他好臉色也沒關係,就像一貼撕不壞罵不走的狗皮膏藥。
不過容青可其實並不討厭看見他,蘇念在她面前,她就覺得痛,連呼吸都痛。
她已經習慣用痛苦來讓自己記住別人。
以前總看見相愛的人一畢業就流淚飛奔東西,她總覺得那些眼淚,不過是應景,也沒有那麼悲切。若真的愛著對方,怎麼會分開。原來果真是有這樣的愛情,相愛卻不能相守。真正的痛苦,根本不是用眼淚就可以沖淡的東西,那是如同毒癮發作萬蟻噬心,連被安慰都是一種諷刺。
第5節
「你怎麼一點兒都沒瘦?」陶林織忽然說。
「啊?」
「你不是失戀嗎?」她可是足足瘦了十五斤,唉,換算成豬肉要好大一堆。
「嗯。」容青可不太想說話,繼續低頭備課。
「也造孽,你離開他也好,以後若是嫁了過去再跟蘇鏡希的弟弟牽扯不清,那可真是悲劇。」
容青可沒有抬頭,臉色已經變了。陶林織連忙捂住嘴,她好不容易厚著臉皮,連哭鼻子這種事都幹了,再被趕出去就不值得了。看電視看到一半,突然聽到有人敲門。陶林織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地跳起來:「靠,完蛋了,是阿風找來了。」
她這兩天有點兒神經失常,容青可走到門前,開了一條縫,門口是送礦泉水小弟的笑臉。
陶林織已經嚇得鑽進臥室去了,她翻著白眼開啟門,想著,現在這副做賊心虛的樣子,當初就不該招惹人家啊。可是細想自己也是這麼個東西,果真和陶林織是一丘之貉。她開了門,送礦泉水的小弟換了水就去送別家。
送水小弟下了樓,她才發現剛才忘記划水卡。嗯。那就省一桶吧。容青可剛想繼續備課,就聽見門又響起來。唉,這點小便宜也佔不了,運氣果真差到家了。
她看也沒看就開啟門,沒等回過神,三四個男人已經衝進門,迅速地把門關上了。容青可暗叫一聲不好,立刻想衝到沙發前拿手機,剛跑幾步便被扭住胳膊,狠狠一擰,疼得汗都流了下來。
「你們想幹什麼!要錢嗎?!」容青可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家裡沒有錢,我可以去銀行取。」
「你讓那個叫陶林織的女人出來!」一個年齡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年跳出來,「敢玩我們兄弟,欺負我們兄弟是吃素的啊!她去哪裡了!」
陶林織沒從臥室裡出來,其他兩個人衝進臥室裡看了一圈,悻悻地出來。其中一個大個頭看起來比較憨厚,嘆了一口氣說:「唉,那女的沒在這裡,她到底去哪裡了?這事不是你乾的,我們兄弟也不為難,你現在打電話把她叫過來,就沒你的事。」
「其實我跟她決裂了,她不一定會聽我的。」
「少找藉口!」少年惡狠狠地吼,「她不來老子就拿你撒氣!」
「好,我打。」容青可沒多做猶豫。
其實不是沒有想過後果,她是一個女生,貿然招惹他們有多危險。可是把陶林織拉出來,自己乾乾淨淨地站在旁邊,她還是做不出來。她寧願看著陶林織愧疚地哭,也不願意看見她怨恨地笑。
「喂,如果你不想你的房子變成兇案現場,你就快點兒幫我報警,我被劫持了!」
「媽的,上當了!」少年搶過她的手機往牆上一摔。嘴裡罵罵咧咧地就衝上來,揪住容青可的頭髮就要往桌子上撞。那個憨厚的男人忙拽住他,容青可的額頭轉了個方向撞到茶几角上。
玻璃角有個豁口,鮮紅的血順著額角流進眼睛裡,她反而神經質地笑了:「繼續打,房東就住在隔壁六棟……」
少年終究是年輕,熱血沸騰,三個男人都急著離開,畢竟痞子報仇十年不晚啊。幾個人拖著少年要走,少年不甘心地罵著:「老子警告你,這事沒完,老子可是在s城殺過人的,那小子就埋在王陵公墓九十二號呢!你看老子還好好地在這裡呢!老子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小蛐蛐,閉上你的狗嘴!」其中進門就一言不發的男人把發瘋的少年扛起來出門,「你跟陶林織說,除非她來給我兄弟跪下磕頭,否則這事兒沒完!」
男人只顧著安撫暴躁的少年,卻見傻在地上的女生突然瞪著眼睛,氣急攻心地撲上來,一口咬住了少年的胳膊。剛才還罵得順溜的少年頓時鬼哭狼嚎起來,她咬著不放,男人突然拿起電視機上擺著的盆栽用力砸下來。
「不許……走……」女生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目光渙散,卻掙扎著要爬起來。
「她是個瘋子!瘋子!」少年嚇壞了,胳膊硬生生地被咬下一塊皮肉,女生還看著他,如嗜血的惡魔。這下連其他三個男人都有點兒回不過神來,明明是瞞著兄弟來討個公道的,卻用盆栽將人砸得腦袋開花,女生渾身是血地在地上掙扎,眼神卻是駭人的兇狠。
怨靈,她像被附身的不死怨靈!
王陵公墓,九十二號。
照片上是個比妖精還要惹人心疼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容青夏。
第6節
夢裡是一望無際的沼澤,她小心翼翼地行走,後來又看見森林。沒有光,沒有星辰,也沒有路,腳下危機四伏。有人牽著她的手,柔軟的、溫暖的、幸福的。
「你別怕啊。」男生特有的帶著點兒小別扭的嗓音。
「嗯。」
「我在前面保護你,不用怕啊。」
「嗯。」
然後容青可就醒了,嗓子像被火燒過似的,頭痛欲裂。陶林織叫著「醒了醒了」,叔叔嬸嬸的臉湊過來。陶林織的眼睛腫得不成樣子,叔叔和嬸嬸的臉色也不大好看,好像是因為什麼事情爭吵過。他們每次爭吵,嬸嬸都故意與她保持點兒距離,外人看不出來,可是她看得出來。
現在是凌晨一點,她頭部被砸了個口子,縫了十三針,輕度腦震盪。這已經算是很好的結果。陶林織送走了容青可的叔嬸,想起來剛剛兩人在樓道里小聲爭執的內容,她就覺得心寒。不過她也沒立場責怪別人,當時她躲在衣櫃裡嚇得瑟瑟發抖,根本沒勇氣走出來。
當她出來看見容青可躺在血泊裡,半張著眼睛,如被折斷翅膀的蝴蝶時,她後悔得想要就此死去。
她以為容青可死了,只是坐在地上哭,好在房東趕了過來,手忙腳亂地叫了救護車。容青可的傷口嚇人,其實並沒有很嚴重,不過若不及時送醫,只是怕有後遺症。容青可盯著那張魂不守舍的臉,喉嚨裡發出破碎嘶啞的聲音:「都是你害的……」
「都是我害的。」陶林織顫抖著。
「所以……如果你想去墮落就免了……你還要對我負責的……」
陶林織哭著點點頭:「我對你負責,我娶你都行,我這輩子都給你當丫鬟都行。」
「陶林織……你傻了……我們倆的友情也完了……你以為你躲著,我捱打,挨完就沒事了嗎……我要你對我負責……不是要你像葉橘梗那個笨蛋一樣照顧我……而是要你離得我遠遠的,別再連累我……連墮落都不行……你要好好地生活……帶著罪惡感一輩子痛苦地走在我給你指的直線上……哈……你說這樣……是不是會更痛苦一點兒?」
她連贖罪的機會都不肯給。陶林織失神地看著她。不。真正的容青可似乎並不在這裡。
「我不原諒你。」容青可閉上眼睛,「我永遠也不原諒你。」
陶林織,帶著罪惡感活下去吧。
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多麼艱難,無論以後怎樣悔不當初,都要像一棵筆直的樹那樣堅強地活下去。我們心裡都清楚,在你躲在衣櫃裡不肯出來的時候,我們就再也她恍恍惚惚地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好像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幫她擦臉,又有什麼柔軟的溫熱落在她的額頭上。有眼淚落在她的臉上。到底是誰?她心裡好像有答案的,可是為什麼腦子裡想不起來呢?
夢裡的情景突然湧現出來,那個如貓一樣單純認真的男生對她說:「你別怕啊。」
「嗯。」
「我在前面保護你,不用怕啊。」
「嗯。」
除了這些,最後好像男生還說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好像風灌進她的耳朵,她只看見男生的嘴巴一張一合。他到底說了什麼?森林裡一片寂靜,黑暗蟄伏在茫茫沼澤上,她在泥濘中,慢慢地下沉。
第7節
「那我先走了,放學再來看你。」蘇念拿起書包。
「我下午就出院了。」容青可摸摸自己被纏得不太好看的腦袋,笑了笑,「你要是想讓我快點兒好,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我怕我會腦溢血。」
「嗯。」蘇念乖巧地點點頭,其實根本沒聽進去,「這幾天是期中考試了,過幾天再找你。」
他又變回乖巧的樣子,似乎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根本不是他做的,不關他的事。他的眼神純真又無辜,像小狐狸崽子,也不是不可愛,只是越是精心的偽裝越是讓人惡寒不已。
容青可終究沒有問他,是不是蘇鏡希來過。
她感覺他是來過的。
在醫院裡住了七天,去診斷時,她詢問了醫藥費。女醫師耐心地安撫她,你不用擔心這個,你的家人已經付過了。容青可看著賬單,兀自嘆了一口氣。那天叔叔和嬸嬸似乎有什麼爭執,她也能想到是為了什麼。
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光了銀行卡的錢,加起來不過五千多,又找同學借了一點兒湊了七千塊錢,去了叔叔家。
「小織,你這是幹什麼,收回去!」叔叔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一家人那麼見外做什麼?」
「我有錢的,現在上班待遇也不錯,真的。」容青可嘻嘻哈哈的,叔叔推託了半晌,嬸嬸也怪她不懂事。於是在家裡吃了中飯,這對夫妻一個勁兒地給她夾菜。臨走時,容青可把錢放進了茶几的抽屜裡。
晚上嬸嬸又打來電話說錢的事情,免不了又責怪她見外,她只是笑。
鏡子裡的女孩頭上還纏著紗布,笑容又苦又澀。
不過再難看也要去學校上課,無論多麼手巧的護士,傷口在腦袋上就包得格外猙獰。為了怕嚇著可愛的學生,她大熱天戴了頂帽子,怎麼看都是眾人的焦點。不過有病在身就是受優待,每天都有學生幫她倒水,還帶水果和巧克力給她,讓她也樂意裝成個病秧子。
學校裡的學生把她傳得神乎其神,說是容老師面對入室搶劫的歹徒寧死不屈,把她說得像革命是笑,笑得苦悶。傷她的人始終找不到,陶林織這個女人和那個阿風交往了幾個月,連他的真實名字和住址都不知道,連約會都選在網咖。
警察也按照陶林織形容的長相去那家網咖詢問,老闆是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一問三不知。那些泡網咖的人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情就這麼不乾不淨地吊著。
不過容青可也不奇怪,畢竟容青夏的案子都變成了一個無頭案,只說是小流氓搶劫誤殺,卻始終沒有偵破。
那樣的人命案子都可以沉寂下來,何況她還活蹦亂跳地站在這裡。
容青可放學後又去網咖轉了一圈碰運氣,腦袋隱隱地疼,腦後那塊傷疤上應該也長不出頭髮了。她回到小區,樓下坐著一個人,旁邊還放著個食盒。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容青可瘦成巴掌的臉,眼圈立刻就紅了,哆哆嗦嗦地使勁吸氣,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挺可憐。
對啊,「我見猶憐」這樣的詞語就是該用在葉橘梗身上才合適。
而容青可即使摔成個破布娃娃,別人也只覺得好血腥啊,好恐怖啊。
這個就是容青夏用生命保護的女孩子啊,其實他並沒有選錯人,是個多麼好的孩子。葉橘梗鼓起勇氣走過來低頭抓住了她的衣角,斷斷續續地哭。她愣了愣,揉了揉女孩的頭髮。
食盒裡的飯菜很精緻,看出來做飯的人很用心,容青可在外面吃過東西,又不想令她失望。
「是小鏡告訴你的吧?」
「嗯。」
「他趁我睡著也來看過我,他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跟小鏡……」
「別問了。」容青可打斷她,「他好不好也不關我的事,我跟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嗯。」葉橘梗把碗收了,又要動手收拾屋子。
容青可讓她坐下來:「過來,這邊坐,陪我聊聊。」
以前容青可從來都懶得理她,她也不太敢招惹容青可。可是在葉橘梗心中,容青夏那麼喜歡的姐姐,並不是個冷漠無情的人。也許一開始是以贖罪的心情來照顧容青可,但是容青可除了不愛跟她說話,也從來沒有讓她難堪過,甚至有時遇見陶林織,她還會不動聲色地幫她解圍。
容青可是很好很好的,她都知道。
「橘梗,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也許有點兒困難,但是你仔細想想,害死小夏的那群人說過什麼,還有長相什麼的,你全部都仔細地講給我聽。」容青可看見她僵硬的神色,馬上按住她的肩膀認真地說,「我不是故意讓你難受,無論你多不願意想起來,都拜託你想起來……就算是為了小夏……」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想起那一晚,容青夏死在她的懷裡,她就忍不住全身發抖。
那夜容青夏送她回家,走到小區門口她才想起來忘記買咖啡,於是容青夏讓她在原地等著,自己跑去街道對面的便利店。容青夏剛跑到馬路對面,便有人衝出來捂著她的嘴往陰暗的巷子裡拖。接著容青夏就跑過來與他們廝打成一團,等她回過神,容青夏已經躺在地上,血已經流了滿地。
如暗夜裡綻放的玫瑰花。
「對不起……」葉橘梗瞪大眼睛,推開容青可,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她要的並不是對不起。
為什麼不能幫幫她,她要的並不是對不起。
容青可將臉埋在抱枕裡,心如刀絞,她要的並不是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