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在你眼中這麼廉價喔?」
「鳴海,我特地幫你買大杯的喔。」
「那還真是感謝你!」
我從煉次哥手中奪走紙杯。正要咬住吸管的瞬間,煉次哥忽然冒了一句話:
「鳴海五年前也住在這附近嗎?」
「……沒有。因為父親經常調職。雖然不記得是在哪兒,但應該不是東京。」
「所以說根本沒機會遇到你嘛。」
「遇到……什麼?」
「如果那時能遇到像鳴海這種人,說不定我也不用逃離東京了……」
煉次哥喃喃自語著。「……說不定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回到這裡。」
說真的,這個人戴著太陽眼鏡時看起來比較脆弱。
「其實當初是根本不想回來了。算了……反正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傢伙。我就當成是一筆勾消好了。」
煉次哥拿起紙杯、露出牙齒,卻寂寞地笑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拋棄了東京,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再次回來呢?
是什麼滋味的酸雨,讓深藏在防風型墨鏡下的雙眸中累積瞭如此多的傷痛?
「……你在這邊真的沒半個朋友嗎?」
雖然知道是個很殘忍的問題,但還是得確認。
「嗯。沒啦,酒肉朋友倒是一大堆,只是沒有真正的好友。每個都是沒錢、沒工作、沒得依靠的尼特族。」
「就是因為你老是說什麼試做朋友之類的話。l
「也許喔。」
煉次哥的笑聲聽起來就像空轉的腳踏車前輪。
「……所以說,並不需要試著做朋友之類的。那個……因為我在打工所以不見得隨時都有空,不過現在是暑假,沒事的話可以打電話找我。」
「你要借我錢嗎?」
「並不是!只是如果想去哪裡逛的話可以陪你!」
煉次哥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揚。我想,這大概就是這個人原本的笑容吧?
「廢話。我還得拿回t恤耶。如果打麻將缺一腳,就算半夜也會把你叫出來的。」
「不了,那樣我會很困擾。」
「不只是試著當朋友,不是嗎?是真的吧?」
對方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害得我吞了一口氣後點頭回應。
我忽然想到,他以前是否遭受背叛過呢?如果不是這樣,應該不至於如此疑神疑鬼才對。只不過……為什麼他不像以前的我一樣,窩在自己的世界裡呢?因為他是個連這點都辦不到、寂寞到不行的人嗎?
「那麼,鳴海……」.
煉次哥將被大量水滴包覆的白色紙杯貼近我的臉。
「……怎麼了?」
「像這樣。把鳴海的手,這樣……從這邊穿過來。」
我呆呆地依著煉次哥的指示,兩隻拿著杯子的手勾在一起。
「然後就把它給喝下去。」
當我倆同時用嘴巴觸碰吸管時,兩人的手就宛如一條鎖煉狀的環。
第四節
我知道這個儀式——也確實曾以這種方式和人結拜過。
「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就類似這樣啦。原本應該還要有中間人和見證人等一大堆的,就請北極熊當中間人好了。因為動物才不會撒謊。」
煉次哥話一說完就把整杯可樂給幹了。
「我啊,應該打從心底——不相信朋友這種東西。」
煉次哥的聲音和碳酸的氣泡一同消逝在我倆之間的空氣中。
「所以才……結拜兄弟,是嗎?」
「原來你懂喔?」
我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了。這是電影「賓漢」裡出現過的儀式——雖然也不是說原創自電影,只是男子漢之間表達友誼時舉杯的一種方式。沒錯,也就是說——
不能因此就斷定他和第四代有關。
只不過……
「會失去朋友,我知道都是自己的錯比較多。」
煉次哥邊將紙杯捏扁邊說。
「個性本來就很彆扭、很容易動手,講話也很衝。以前在東京的時候有個超麻吉的傢伙,只是後來一想到跟這傢伙大概也會因為某件小事就打架鬧絕交,心裡就覺得很難過。所以啊,該怎麼說?才會想要至少留個形式。」
我注視著手中一邊吐著碳酸氣泡,一邊變得不冰的硬質飲料杯。
「想說不管能再活多少年,大概也交不到比這傢伙更重要的朋友了。所以才覺得乾脆來結拜算了。」
「結果和那個人——」喉嚨忽然乾乾的。「發生……例麼事了?」
「哈哈哈!結果就跟不好預感的一樣,打架鬧絕交了。然後順便也跟結拜兄弟這種白痴的義氣遊戲說再見。我啊,大概就註定是這種命運了吧?」
我打從心底覺得,還好煉次哥還戴著太陽眼鏡。如果看見累積在他眼中的絕望,我大概會受不了而逃離現場吧?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現在卻必須把這傢伙整得亂七八糟才行,還得特地回到東京。到底是怎麼搞的。怎麼我……每次都……」
煉次哥所說一字一句落在被陽光曬到熱翻的柏油上,像烤焦了一樣。他搖了搖頭,並把它給吞了回去。
「抱歉讓你陪我玩遊戲啊。謝啦!」
「……不、不會。」
「在酒杯乾涸之前就當作是一場夢吧。不久之後鳴海大概也不會再想靠近我了吧?」
「怎麼會!」
該、該說些什麼才好吧?可是到底要說什麼呢?明明才剛喝完可樂,我的嘴巴卻幹到不行。正當我試著努力擠出一句話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是鬧鈴在響。糟了,已經快到和人約定的時間了。怎麼辦?我還有好多話想和煉次哥聊。他果真是和平阪幫有關的人嗎?記得當他在原宿的livehouse被那群戴環男找麻煩的時候,我曾聽到平阪幫怎樣怎樣之類的話,果然並不是錯覺。
「你還有其他的約會喔?」
煉次哥邊將捏扁的紙杯精準地投進幾公尺以外的垃圾桶邊詢問。
「咦?啊,不……是的,現在必須到livehouse去,那個……一
「livehouse?」
煉次哥一臉嚴肅地靠了過來。我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但還是硬擠出livehouse的名字,這時煉次哥的眉尾立刻豎了起來。
「最好不要去那兒。」
「……咦?」
「不要去就對了。今天千萬不要去那裡。」
「為……什麼呢?」
「反正就是不要去。」
煉次哥說的話彷彿刺入我的心裡,即使在他離開之後,我的肋骨內側依舊殘留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異樣感覺。
走出動物園、沿著不忍池旁的步道往下走時,腦中一直回想煉次哥。雖然他說了那些話,但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去赴約,因此我依舊朝著預定前往的livehouse方向前進。
心裡面感覺不是很舒坦。明明就有好些方式可以確認煉次哥和平阪幫的關連,最簡單的就是拿起手機打給第四代直接問他,但我卻做不到。
倘若我置之不理,對方大不了只是個在炎炎夏日偶然認識的奇怪年長友人。
而且放著不管恐怕才是對雙方最好的處理方式。
因此我任憑有如海藻般糾纏的諸多疑問在舌頭上翻轉,吐不出來吞不進去,就這樣直直踏進阿美橫町(注:上野美國街)的人群中,穿過鐵路走到了御徙町方向。
也因為如此,我一直沒察覺有警笛聲在響。
刺眼的亮紅警示燈從我視野的右半邊急速賓士而過,是消防車。一抬起頭就看見我正要前往的大樓前冒出一陣黑煙。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到,立刻從口袋將事先列印好的地圖拿了出來、再度確認。
是livehouse所在的大樓沒錯。我加快腳步前進,然而左右側並排的商店裡冒出圍觀的群眾,堵住狹小的通道害我寸步難行。我設法撥開人群,好不容易才到達大樓前,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間冒出陣陣濃煙,只看見幾個年輕男女邊咳嗽邊從裡面爬了出來。
「請退後!退後!」
「喂!裡面現在停電喔!」
「先讓受傷的人通過!」
聽見不知是消防人員還是救護人員喊叫的聲音,而我卻緊盯著埋在大樓入口處側邊的廣告看板。我確信這裡的地下一樓就是目的地的livehouse,接著發現貌似工作人員、身穿著紅色開襟儭衫的一群人蹲坐在柏油路上,我趕緊跑了過去。
「請、請問……我是昨天來電的藤島,就是和你們約時間開會的!」
一名將長髮束成馬尾的男子以萬分憔悴的眼神抬起頭看我。
「……開會?這位先生,現在根本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看也知道。」
「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天曉得。」「突然就停電了——」「好像是廚房裡的人打翻了什麼。」
「是配電箱遭人破壞!」一名也像是工作人員的男子從濃煙中衝了出來,滿臉淚水和黑炭地對著消防隊員大聲喊叫。配電箱被破壞?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一場小火,所以沒關係了!」「火已經熄滅了。」
「還有好幾人被困在電梯裡耶!麻煩優先搶救那邊吧!」
空氣中交錯著無數悲痛的慘叫,我的腦海裡卻迴盪著煉次哥的聲音——
「不要去就對了,今天千萬不要去那裡。」
這種事——怎麼可能?該不會是……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我抱著裝有布偶的袋子蹲坐在路旁。穿著銀色消防衣的人影不斷從我眼前經過,甚至還被踩到腳或踹到,但我腦海中盤旋不去的依然是煉次哥說的話、野狼般的笑容、正常人的笑容以及兩人交杯喝盡的可樂味道。不只是被消防人員怒罵的感覺、痛覺、詭異的氣氛,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無法感覺到了。
第五節
忽然傳來緊急煞車的聲音以及吹到臉上的排氣管熱氣,我才回過神來。當我抬起頭來時,整個視野都被帶有光澤的藍色給埋沒。感覺有印象——是我很熟悉的車。接著駕駛座的門開啟,衝出一個身穿米白色外套和西裝褲的身影。
「鳴海小弟!還好還好,一下就找到你了!」
「……宏……哥?一
為什麼宏哥會在這裡呢?我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看了看周圍,自己正窩在距離火警大樓有點距離、位於路旁的鐵卷門前。我到底恍神多久了?儘管圍觀的群眾都已消失無蹤,但大樓的路口處卻被膠帶封鎖,看得見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現場。
「沒受傷吧?鳴海小弟剛才也在裡面嗎?」
「沒、沒有。我抵達的時候就已經——」
後座的門邊顫抖邊開啟,令我驚訝得啞口無言。只見愛麗絲穿著睡衣,連鞋子都沒穿,只穿著長筒過膝白襪,正努力地用那毫無縛雞之力的雙手將車門推開,準備走下道路來。
「等、等一下!」
我急急忙忙跳起來,並跑到車門旁邊將愛麗絲給推回車內。
「為、為什麼愛麗絲會跑來這裡。」
「居然還問我‘為什麼’!?」
陷在車座椅上的愛麗絲以溼透的雙眸看著我,並用拳頭頂住我胸口。
「我看到火警的新聞就打電話給你,結果你不僅不接電話,還讓我看到gps訊號在現場完全停止不動,你還敢問我為什麼!?」
「啊……」我把手放進口袋中。原來有通來電——但我完全沒發覺任何振動。
「你這種人、你這種人!原以為你會被燒得焦黑,看能否藉此讓你腦袋瓜像奶油一樣融化、好讓你的思想能更圓滑些,結果你竟然只是在路旁抱著膝蓋坐著練習當流浪漢,實在是令人無言到不知該如何說你是!!」
理應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愛麗絲卻對著我連珠炮似的一連串怒罵,而且還邊罵邊掉眼淚,搞得
我就像腦袋快要噴出火來般陷入混亂,只好將愛麗絲推進後座裡,自己也邊坐進車內邊將車門給鎖上。如果被人瞧見或是聽見不太好。宏哥也回到了駕駛座,並繫上了安全帶。
「真是嚇了我一大跳。還以為什麼事把我叫到‘花丸拉麵店’結果愛麗絲竟然就穿得像現在這樣跑到拉麵店前面。」
「宏仔!笨蛋!不要再多嘴了!」
愛麗絲一邊飆淚一邊用拳頭捶打駕駛座椅背。我則是懷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心情,看著哭得滿臉通紅的尼特族偵探。
她明明是一個只要走出戶外就會感到呼吸不順的病態繭居族。
「那、那個……對不起。真的讓你擔心了。」
「你要我說幾遍!?對於擔心你這種浪費時間的事,是絕對不允許在我的人生中存在的!」
愛麗絲用雙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大腿。
「我、我操心的是……嗚嗚……是你原本應該買回來的水豚布偶而已!」
「是……是喔……」
若是一直擔心像我這麼愚笨的助手,不管有幾顆心臟都不夠吧?光想到這裡就覺得很抱歉。
「那個……布偶倒是沒事啦。我有記得去買,它也安然無恙。」
當愛麗絲看見我從袋子裡取出的咖啡色三層塊狀物後,突然怒髮衝冠、暴跳如雷。
「這是水豚先生!不是水豚,你這沒用的人!雖然我早就知道你這個人連滿月和波羅麵包都分不清楚,沒想到竟然嚴重至此!」
「呃?咦?什麼啊?這只不就是水豚嗎?」
「完全不一樣!這隻根本是根據完全不懂水豚之人的隨意塗鴉製造出來的卡通商品!我想要的是鼻頭過度方正、長得跟真的一樣那隻!」
愛麗絲忿怒到滿臉通紅,在座位上跳來跳去;我則是無言到說不出話來。什麼跟什麼嘛!買哪一隻還不都差不多?宏哥則是露出苦笑:「差不多要開車了喔,幫愛麗絲繫上安全帶吧。」由於車子突然加速,身體被推往座椅上,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心悸得還滿嚴重的。
「先不管水豚先生了,你趕快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知不知道火警的原因是什麼?該不會又是那群號稱平阪幫的傢伙們盯上livehouse乾的?」
「啊……一.
我被自己的聲音給噎到。
說得也是。有這個可能。記得有聽到人說配電箱遭到破壞……
這時,原先在我腦海的模糊影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和金屬臭味,逐漸形成一個具體影像。
煉次哥曾提到我和第四代正負責宣傳的那個樂團,也曾對livehouse的名字顯露出奇怪的反應。也就是說——
我們會在上野再度相逢並不是巧合。
炙熱的陽光、殘留在嘴唇上的可樂味道,以及兩人雙手交錯時觸碰到煉次哥的手腕溫度逐漸從記憶中甦醒,然而我卻感到一股寒意而直髮抖。我想這不光是因為車上冷氣太強的關係。
我實在不想相信。但是……所有的推論都吻合。
手機響起——就在我的口袋中。
「……喂?」
‘你現在人在上野是吧?有遇到火警嗎?損害嚴不嚴重?’
電話另一頭的第四代以超乎我預料的平淡口吻詢問。
「沒有,我抵達現場時早就已經……火勢好像沒有很嚴重的樣子。聽說有停電,配電箱好像也壞了。」
我吞了一口氣。應該要告知煉次哥的事情才對,可是該如何啟齒呢?又沒有確切的證據,況且也沒有實際看見是誰下手的。
不管怎樣一定得想辦法說出來,正當我打算開口時,第四代卻先說話了。
‘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一
‘我在問你有沒有看到破壞配電箱後落跑那傢伙的樣子!’
「沒、沒有。就連是誰破壞的都不知道……」
‘那就好了。你今後不要再管這件事了。’
第四代的聲音就像是從滿布焦油的海底,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浮出的小氣泡般深沉又混濁。
「……咦?」
‘叫你只要負責廣告宣傳就好!我已經抓到幹走那些t恤的傢伙們的狐狸尾巴了。你跟愛麗絲別再插手這件事了。’
「抓到了?到底是誰——做那種事?」
腦海裡再度浮現挑染過的頭髮和防風型墨鏡。
‘幹你什麼事!’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呆看著手掌上沉默的手機好一陣子,視線接著游移在充滿冷氣的車內。
直到和愛麗絲四目相對時才終於停下來。
我就像要捏碎手機般將它闔了起來。
「上次犯案的人……聽說找到了。第四代叫我們不要再插手了。」
到底是怎麼找到的呢?案發至今才經過兩天而已。
「我昨天製作的通緝令,已經散佈在整個山手線沿線了。況且對方還是個團體。只要平阪幫動員全部人力馬上就找得到。至於你,打算要怎麼做?」
該怎麼做?難不成就如第四代所說的,不理會那些慘叫和警鈴聲,繼續我的宣傳工作?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想和第四代直接談談。宏哥,很抱歉,在回‘花丸拉麵店’前的車站附近,可不可以先放我下車?」
宏哥直視著擋風玻璃並點頭回應。
「乾脆我就送你到他們事務所吧。」
「這個……但是得趕快送愛麗絲回去才行。」
患有重度「開放場所恐懼症」的尼特族偵探,無法長時間待在事務所以外的地方。然而,愛麗絲卻以吃奶的力氣抱到水豚布偶變形,在宏哥的頸部附近以僵硬的口吻輕輕說了一句:
「我也要去。」
我嚇了一大跳直盯著愛麗絲看,結果卻被她瞪了回來。
「就算你獨自前去,馬上就會被第四代趕回來。必須動用所有狡辯之能,使他能接受讓我們得到資訊的正當性。」
「在電話中——」
「光是鳴海小弟自己去,可能會被第四代打死。所以她應該是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吧。」
「並沒有不放心!宏仔,請你閉上嘴巴!」
宏哥並未正面回應,只是以急踩油門裝作聽不到。
第六節
「不是跟你們說過不要插手這件事?」
第四代坐在平阪幫事務所正面底端的辦公桌椅,一臉不悅。明明是夏天,他卻穿著一件中國風龍紋刺繡外套,這也代表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大姊,大哥,二哥,辛苦各位了!」「辛苦了!」
房間左右兩側排滿了平阪幫的幫眾,當我、愛麗絲以及宏哥走進去時,大夥兒一同以低沉的聲音低頭迎接我們。雖然每次都是如此,但實在很希望他們別這樣。還好今天大家至少都穿著衣服。由於制服在事件落幕前被下令禁止穿著,所有的人都穿著不同的私人衣物。
「為什麼連愛麗絲也來了?而且還穿著睡衣。」
第四代隔著辦公桌,怒瞪著愛麗絲瘦小的身軀。
「我是一名偵探,而且接受了委託。沒有比這件事更強烈的事實。」
雖然口氣依舊超級自以為是,然而愛麗絲卻左手抱著布偶、右手抓緊我的衣袖,躲在我身後抖個不停。看來她在外面停留太久了。
(插圖)
「誰管你那些狗屁理由。我只拜託你幫忙分析照片,這事不早就完成了?多虧你抓到了一隻小嘍囉。錢我下禮拜一起匯給你,所以趕快滾回你的冷凍庫去吧。」
愛麗絲的小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腕。因為皮膚實在太白了以致於看不清楚,但其實她早就臉色發白了。
已經抓到一隻小嘍囉了。也就是說,這麼快就逮到打著平阪幫名號為非作歹的那幫人其中一個了嗎?看來我太小看第四代的行動力了。
「委託……已經都結束的意思嗎?」
「結束了。剩下都是自己幫派內的紛爭,我們自己會處理。」
內部紛爭?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有義務確認所給予的資訊是否正確,確認結果是否有避免讓無辜人士受到傷害。」
「根本不成理由。確定是監視器拍到的傢伙,我也親自確認過。」
「那是該由我判斷的事。」
第四代略顯不耐煩。
「我們已經把抓到的傢伙丟進二樓倉庫,只不過也把他痛扁到足夠讓你看了貧血暈倒十次都還有剩的程度了。你該不會即使這樣還想叫他會客吧?」
「所以我才把助手一起帶來,不是嗎?鳴海的眼力,是我唯一信任的一點。」只信任眼力喔?原來是這樣,不過說得也是啦。「我將委任鳴海判斷畫面和實際人物是否一致。」
「一個接一個爛理由……」
第四代以那彷彿快要撲上來的兇狠眼神……}要是瞪著我看。而我只能轉頭視而不見。
最後第四代終究還是站了起來,並用下巴指使我跟著他走。而愛麗絲則說什麼「順便將那名男子的供詞錄音回來」就將ic錄音機硬塞到我手上。什麼「確認容貌是否一致」啊?一聽就知道是在狡辯。
只不過,我自己也很想知道這幾乎已經成形的事實……以及第四代為何要將此事當作內部紛爭處理,非得排除我們不可的理由。
宏哥為了陪伴愛麗絲而留下,我和第四代則隨同電線杆和石頭男兩名保鏢一同走下二樓。
一開啟鐵門的瞬間,就聽到裡面傳來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發出的低沉呻吟。
「他有吐出什麼新訊息嗎?」
第門代快速橫越了木板間,對著位在庫房門旁的兩人詢問。
「他說連藏身處跟電話號碼都不曉得。」
左邊的幫眾聳了聳肩。電線杆彎下他那超過兩公尺高的身軀進入庫房,第四代緊接在後。我突然想到那次angel﹒fix事件時,被平阪幫給逮到那個藥頭的下場,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我開啟愛麗絲交給我的收音麥克風電源,聲音將會以無線傳輸的方式傳送到三樓事務所,並進行錄音。
庫房地面上橫躺著一名被黑色塑膠袋捆成一團的男子。我心裡邊感到毛毛的邊踏入房內,男子終於抬起頭來。
雖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傷痕,然而還是看得出被揍得很悽慘。男子的眼尾和嘴角都因為痛苦而扭曲,混著血的口水早乾燥凝固在嘴邊。大概是因為打臉會沒辦法說話,所以就集中攻擊腹部才會這樣吧。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害怕到呆站在庫房門口。
「……就跟你們說……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嘛……」
男子發出就像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每次都是對方主動打過來,而且那個人沒有手機。」
「當面見過對吧?」電線杆用充滿流氓味的口氣詢問。男子橫躺在地上,顫抖著回答:
「在我們聚集的店裡見過幾次……就、就在池袋。」
「壯大哥,該怎麼處理?看來就算吊起來問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了。」
石頭男在第四代耳邊請示。
「要不要把他裝進袋子丟到深山裡?」
「拜、拜託不要啦!」
被捆綁住的男子就像毛蟲一樣扭動,還到處噴口水。
「壯大哥、聽、聽說若是跟你比畫,贏了就會放了我不是嗎?逼是平阪大哥說的,不是這樣
的規矩嗎?拜託你啦!」
平阪——這兩個字硬是鑽進了我的耳朵,然後就像蜘蛛幼蟲一樣大量增殖。
第四代眯起眼睛,一步步接近那名男子。
「……是嗎?原來那傢伙連這麼無聊的事情都沒忘記啊?」
野狼小聲地答覆,看著已經被嚇到不行的對手。
正當我想要插嘴的時候,第四代轉頭瞪著我說:
「園藝社的,你出去一下,我們要做審判。這很無聊,別讓愛麗絲聽到。」
平阪幫的審判。
沒錯,當結拜時第四代曾告訴過我——有關創立幫派的兩名男子。
身為幫主、目前依舊統領一群目無法紀傢伙們的雛村壯一郎,還有另一名——訂下許多幫規,在幫派看板上留下名字後消失無蹤的男子。
石頭男閉上嘴,推著我的肩膀將我推到出口。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看到電線杆幫那名男子解開束縛並將他拖到木板間去。接著石頭男的巨大身軀擋住了我的視線,然後我就被推到了樓梯口。就在重重的鐵門即將關上的剎那,我聽見了第四代的拳頭髮出的聲響。
第四代大約在兩分鐘後走了出來,邊擦拭沾在手指上的鮮血邊看了我一眼。接著他靠在樓梯扶手上,大嘆了一口氣。電線杆和石頭男都只是直直站在鐵門兩側。
「不好意思沒先跟你說。」
第四代輕聲對我說,而我則有意識地眨了幾下眼睛。
「……說什麼?」
「就是幹走t恤的傢伙。其實我早就知道大概是誰了。」
第四代坐到扶手旁並將手探進口袋,接著拿出一把鑰匙。上面的標籤寫著「2f倉庫」
「還有一個傢伙擁有這東西。就是他乾的好事……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還有這東西。」
第四代的右手浮現一條條的青筋,標籤馬上就被撕下,接著是鑰匙被手指給折彎掉。相較於那恐怖的握力,第四代臉上虛無飄渺的表情更是令人害怕。
「壯大哥,我還是不敢相信,會不會是什麼誤會——」
電線杆往前一步,卻被野狼的兇惡眼神直瞪到不敢動半步。
「這絕不是誤會。頂著那種怪姓,最近才剛回東京就有理由來找我們的碴,怎麼可能還會有其他人?」
第四代將已經不堪使用的鑰匙摔在地板上後轉身離去,背後的升龍和降龍的圖案代替他直瞪著我。
「——是煉次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