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站在通往屋頂的門前,我在一片黑暗中確認手機液晶螢幕,時間是半夜兩點半。由於剛剛才被愛麗絲硬挖起床,今天又得在凌晨就開始工作。等到春假結束後,我是否還能回去過每天早上去上學的正常生活?
這裡的屋頂很窄,四周被鐵絲網給圍住,是個只有大約六米見方的空間,只看得到曬衣架孤獨的剪影。在右手邊最深處,朦朧的逆光中浮現出一個嬌小的身影。
「藤島中將動作真慢。」
我走近時少校連頭也沒抬一下,他一邊啃著手裡的德國香腸,一邊盯著瞄準下方的望遠鏡,並用空間著的左手調整手邊的控制盤。加上在腳邊擺放成圓弧形的五臺小型螢幕,這些機器形成了微弱的光源。
「我先去了愛麗絲那。」
「為什麼不直接過來?」
「因為愛麗絲把草壁昌也的臉以模擬軟體立體化,還強迫我記住他從旁邊或從上面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至於愛麗絲為什麼會擁有如此高科技的軟體,聽說是從某家企業的研究室中偷出來的。
「原來如此,那的確可能是個適合藤島中將的任務。雖說交給你負責我很不放心。」
少校說完終於站了起來,讓我坐在被一堆螢幕包圍的地方。望遠鏡的前方,位於十字路口的斜對角有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紅色與藍色的霓虹燈在深夜的城市中閃爍。雖說已經是半夜時分,客人的進出卻從不間斷。
「有人在那兒看見草壁昌也嗎?」
這一帶離車站有點距離,但應該還算是在同一區裡。
「沒錯,有兩人目擊,所以應該有監視的價值。離家逃亡中又潛伏在這個地區,像這種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是不可或缺的。」
「但為什麼會這麼快就得到情報?照片不是昨天才拿給第四代的嗎?」
「他們會發給全市的尼特族啊,基本上這些人都很閒。」
這座城市裡到底有幾百個尼特族啊?我一邊透過望遠鏡注視在深夜裡來來往往的人車,心裡一邊這麼想。這些人的極度無所事事,被第四代整合後形成了一個強力的聯絡網路。
「即使是如此,也沒必要從半夜就開始監視吧?」
「你站在草壁的立場想想看。若是他真的還潛伏在這附近,當想買東西時,應該會選擇人煙稀少的凌晨時分。」
我原本想說:如果選擇幾乎無人的半夜,很容易被店員記住長相,所以應該會盡量避免;但不希望被誤以為是想在家睡覺才說這種意見,所以又閉上了嘴。
「那麼現在開始說明。這是一套靠單人就可做到六人份監視工作的系統,由於人類只有兩隻眼睛,所以得靠意志力讓它增加。」辦得到才有鬼……
少校得意洋洋地說明裝設監視器的位置以及操控鏡頭焦距的方法,還說什麼:「從今以後,藤島中將可能也經常要參與監視的工作,你就借這次機會熟習操作吧!」這些高科技儀器據說都是他親手製作的,對他浪費自己才能這件事,我只能感嘆不已。
「這條繩子是什麼?」
所有螢幕及望遠鏡的腳架上都繫有一條毛線繩,尾端則被綑綁在一起並消失在背包中。
「喔,那是怕有人通報屋頂上有可疑人物,當警察出現時能瞬間將器具收納逃離用的。只要拉這裡,所有東西就會被收進背包內。」
「等,等一下,你是擅自使用這屋頂的嗎?」
「廢話,不然你想要跟誰申請?」
話是沒錯,只是……
「但是出入口只有一個,那該如何逃跑?」
「若是進退兩難,那你就跳下去。別擔心,只要有愛國心就不會死。」
跳下去一定會死的好嗎!
「藤島中將陣亡是沒關係,但機器務必要保護好。祝你武運昌隆。我現在要去裝設竊聽器,四小時後再換班。」
說了一堆不負責任的話之後,少校消失在大樓中。總覺得他這次好像很活躍。
為了發生緊急狀況時方便聯絡,我將手機取出並放在望遠鏡的腳架邊,然後把外套的衣領立起開始緊盯螢幕。本想說都已經四月了,結果深夜的屋頂因為風的關係感覺格外寒冷。螢幕的亮光照射在我臉上,當我蹲下時,忽然想起那天清晨的事情。那個時候也是在屋頂。
愛麗絲從墳墓中挖掘出來的——彩夏留下的那句話。
現在依然烙印在我腦海中。
我努力將意識集中在螢幕上的行人樣貌,但卻做不到。
我想起彩夏的臉,那張沒有笑容、沒有哀傷更沒有憤怒表情的臉,只是那樣無力地靠在醫院的病床上。
不知彩夏現在在哪裡?
當時睜開的眼睛深處,是否真有彩夏的靈魂?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不管她在哪裡,都已經不可能回來,何況我連去探望她都做不到。
第二節
監視工作比我想像中還辛苦。少校和我加上從平板幫借調的一個人,每人輪流監視四小時;但枯坐四小時卻沒有任何新發現,感覺時間比寒假更為漫長。換班時下一個人帶來的罐裝咖啡,喝起來的味道就像報紙一樣。
只不過,我想這工作或許真的很適合我。因為不需要思考自己到底能做什麼之類的事。
第三次換班——也就是開始監視整整一天之後的星期二清晨,我已經像個空殼一樣。別說身體了,就連眼睛都無法移動,所以只能不斷地吃喝。放在腳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裡,塞滿了御飯糰和三明治的外包裝。
在我變得像機械一樣的視網膜上,螢幕和望遠鏡映出的人影不斷流過。或許在這種放空的狀態下監視反而奏效——
似乎有動靜了。
我的意識緩緩地被拉回到黎明前的屋頂,感覺就像從深不見底的游泳池一邊掙扎一邊緩緩地浮出水面。
我不知道自己一開始是如何回過神來的。幾個螢幕上都看不到人影,我慌忙湊近望遠鏡仔細觀察。商店內的可視範圍中有幾個人在走動,兩名店員站在蔬菜區將大量的紙箱踩扁,櫃檯後方有另一名店員。然後就是——
不,不可能。我集中精神注視著目前正在櫃檯結帳的男子側臉。我看過的照片上並沒有戴眼鏡,而眼前的男子還多戴了一頂棒球帽,這也使他看起來更加年輕。他到底在買什麼?我將望遠鏡倍率一口氣調到最大—〡原來是菜刀,還有……髮雕?不,是止汗劑嗎?信封,還有放在塑膠盒中的小東西,再加上其他許多雜物。
看到男子結完帳後走出店門,我更加確定了。就算其他人再努力監視大概都不會注意到,但我非常確定。
那就是草壁昌也。
男子走到離超市不遠處的垃圾桶旁,從袋中拿出某樣東西,將外包裝撕開後丟棄;我這才發現那是手機專用的拋棄式電池。原來如此,記得黑道說過他到處打電話詢問事情。
我萬萬沒想到單靠監視真能找到這個人。最左邊的螢幕上映出走上斜坡的草壁昌也背影。雖然我立刻將焦距拉近,但他很快就消失在螢幕之外。我站了起來——不能繼續窩在這裡,否則會失去他的蹤影。
飛奔入門內並迅速跑下大樓樓梯,等我到達十字路口時已看不見草壁昌也的人影了。我不理會紅燈,斜斜衝向對角的上坡追過去。由於超市的燈光照不到這裡,街道忽然陷入一片漆黑。眼角餘光瞄到一個人影,我立刻穿越車道追到了後巷。汽車的排氣聲越來越微弱,我加快了腳步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前進。他真的往這方向過來了嗎?其實男子的蹤影早已消失,我幾乎只能憑感覺追趕。
經過了幾個轉角向左轉,黑暗中出現一片顏色有如骨頭的圍牆,原來是施工工地的防噪音圍牆;折疊式的入口僅僅開啟了三十公分左右。
我試著靠近一瞧,應該寫著施工單位和工程名稱的看板早已生鏽斑駁,上面的字跡幾乎難以辨認。
我躡手躡腳地將頭探入圍牆內。太暗了看不大清楚,只看見凹凸不平的地面。工地裡沒有任何大型機具,只在右前方有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屋。窗戶的另一側似乎有什麼動靜。
是那裡嗎?雖然滿適合當作藏身之處……但如果只是我個人的幻想,那該怎麼辦?何況那名男子真的就是草壁昌也嗎?我越來越無法確定了。
啊,不對!我把少校的螢幕和望遠鏡及發電機都忘在屋頂了。得回去才行。
就在此時——一陣微弱的聲音傳來。
原本已經打算離開的我停下了腳步。聲音是從工地裡傳來的,而且好像來自鐵皮屋內。
我靜靜地注視著被黑暗籠罩的鐵皮屋窗戶。看到有人影在動。
有人在裡面。
我吞了一口口水,踏進了施工工地。泥土黏膩的觸感,感覺就像堆積著柔軟黑暗的沼澤。我壓低身體接近鐵皮屋。
這次聽到了清楚的聲音。
「……拜託您。不,在國內沒有辦法……是的。您應該在新加坡也有帳戶吧……我不會要求兩億全部,所以請幫幫忙。」
男子壓低聲音說道。
兩億。
是草壁昌也。找到了。居然被我找到了!
他果然還沒離開這裡,但是為什麼?我屏息住呼吸,仔細聆聽著薄牆內的談話內容。他應該是在講電話吧?
「……不,是搭這週末的航班。真的沒有辦法嗎……是的。不,是我太強人所難了。很抱歉在這種時間打擾您。」
談話聲中斷,屋裡的人發出「嘖」的一聲。傾聽著一片寂靜中的細微聲音,我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不耐煩地按著手機按鈕的草壁昌也。在這種時間打電話還有人接才叫做僥倖。只不過,他到底想要做什麼呢?果真打算逃亡國外嗎?而且剛剛還提到新加坡……
不知不覺中,保持蹲姿的膝蓋開始微微顫抖。怎麼辦?我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會找到他,更別提找到時該如何處理了。
也不能真的闖進屋內。對方根本不認識我,而且剛才還——買了菜刀。是用來護身的嗎?
結果我只想到打手機呼叫少校或其他人而已。我只要監視到救援前來為止,剩下的事就交給那個人吧。但此時我才驚覺自己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我連手機也忘在屋頂上了。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是不斷地回想起這時所犯下的錯誤。這真的算是一種失敗嗎?若是沒忘記帶手機,結果會不會比較好一點?我不知道。
總之,我必須回去一趟才行。我以蹲姿慢慢地爬過泥土地,然後便從工地現場離開。
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當經過大馬路時,我的腳卻整個僵硬住了。
下坡處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三個人影正朝這裡走上來。街燈稍微照亮了顯眼到不行的紫色花襯衫,我立刻退到身後的住家圍牆後。
是那個傢伙——在「哈囉皇宮」追趕我的兩人其中之一。雖然我對另外兩人沒有印象,但走在前頭的男人肯定就是那個傢伙。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一下子跳到了下巴下面,而雙腳卻無法動彈。
「……的附近,離岸和田老爹家很近。」「那傢伙有巴結老爹嗎?」「應該沒有吧?」「工地目前還在施工中嗎?」「沒有,已經擱置很久……」
寂靜中,可清楚地聽到三人的談話內容。他們是為了追草壁昌也而來的,一定不會錯。我得通知他——必須回去告訴他,叫他趕緊逃跑。但是我的雙腿有如被水泥封住般一動也不能動。
隔著車道的另一邊,三人經過了我的側面。沒辦法了。現在趕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連我都會被他們發現。若是被發現……若是連我都被發現——
我完全沒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蹲了下去,連緊握住大腿的手都一直顫抖個不停。三人份的腳步聲漸漸向後方遠離。
我像逃命般地站起來拔腿就跑。狂奔下斜坡時還差點因重心不穩而摔跤,但並未因此而停下腳步。要是三人一同接近,草壁昌也一定會發覺到,所以沒問題,他一定可以逃跑的,就算我不回去告訴他也沒關係。在逃亡的過程中,心裡不斷地想著種種為自己開脫的理由。每當雙腳用力踩踏柏油路面,疼痛就會傳到胃部使我感覺想吐。
終於看見二十四小時營業超市的燈光時,我停下腳步抱住行道樹幹,緊緊摀著嘴將想吐的感覺硬吞回肚裡。雖然知道並沒有人在看我,但實在也不想再回頭了。
隨著嘔吐感漸漸消失,湧現而來的是對自己的厭惡感。
為什麼要逃跑?
為什麼看見那些人還不立刻回頭通知?
是我拋棄了草壁昌也。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對方是黑道。若是那穿紫色襯衫的傢伙記得我的臉怎麼辦?若我趕回去而草壁昌也卻已逃離現場,反而是我自己被逮到,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所以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這樣就是——
我吞下苦澀的唾液,盯著自己的腳步搖搖晃晃地走過十字路口。沿著車道滑行而來的汽車發出巨大的喇叭聲響,擦過我的頭髮後面蛇行而過。
回到了先前進行監視的屋頂,螢幕、望遠鏡、收納用背包以及手機依舊排列整齊地等待著我的歸來。螢幕上顯示著毫無人影的商店內部,感覺就像是在責怪我似的。
我強忍著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拿起手機,猶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按下了愛麗絲的號碼。
第三節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遇到了瓶頸。」
愛麗絲冷淡地說道。伴隨著冷氣吹出的風聲,聽在我耳裡竟是如此寒冷。
回到neet偵探事務所時,天都已經亮了。愛麗絲正坐在床上打電腦,完全無視於蹲在旁邊的我。
「我傳了許多東西到草壁昌也的手機裡,加快了電池消耗的速度。這方法是奏效了沒錯,只是好運與惡運接踵而來。」
原來她還用了這種伎倆啊?這傢伙……真不能與她為敵。
只不過現在愛麗絲的精心策劃、少校的高階裝備還有第四代的人脈,全都被我給浪費掉了。我抱著膝蓋並將臉埋入手臂之間,冷氣風吹得我脖子後頭好疼。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的……
「怎麼了?你從剛才就像只被煮過頭的寄居蟹般沉默,該不會自以為都是因為你才害草壁昌也被田原幫的人逮到吧?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抓到。」
「但是,如果我趕回去找他……」
愛麗絲終於轉過頭來,皺著眉頭。是在生氣嗎?
「你稍微冷靜點想想看。那些人不是很明確地朝他躲藏的工地現場走去嗎?所以應該是草壁昌也打電話聯絡過的人將他的藏身處洩漏給田原幫。即使你趕回去通知他也……」
「這我知道。」
「你自己被那群人發現的機會反而更高。所以你的判斷是正確的,只不過是對方的觸角延伸得比較快罷了。是我的反應不夠快,你不要感情用事地隨便擔負起我對世界應負的責任。」
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又如何?正不正確根本不重要。
反正我就是逃避了,無論結果如何都無所謂。
「誰說無所謂?」愛麗絲的聲音十分嚴厲:「你怎麼會如此愚蠢?如果連你也被田原幫給逮到,你認為事態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事到如今,你要是還為了表現那無謂的勇氣而不把它當作一回事,那我就馬上開除你這個助手,給我滾出去!」
我驚訝地張大嘴巴,呆望著氣得滿臉通紅的愛麗絲。
「……你在幹嘛?還不趕快回答?」
「呃……我從來沒想過愛麗絲會如此擔心我。」
「誰說我在擔心你?」枕頭飛了過來。「你還真以為我會擔心你的安危嗎!」
「不是啦,因為昨晚不是說擔心我的安危什麼的?」′
「那是在諷刺你,笨蛋!連這都不懂!」
愛麗絲不知為什麼面紅耳赤地拿起空罐子及遙控器丟向我。原來她這麼激動的時候還是不會丟布偶啊……不是啦,為什麼她會這麼生氣啊?
「總……總之,對不起,很抱歉。」
我一邊護著頭部一邊退到冰箱附近。
「真是夠了!令人無法原諒的愚昧傢伙!」
由於手邊已沒有東西可以丟了,愛麗絲只能輕甩著黑髮,雙手不停拍打毛毯。
「我知道錯了啦……」
雖然不大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錯,我還是以極微弱的聲音向她道歉。而愛麗絲則生氣地轉頭看向螢幕。
我將愛麗絲丟過來的東西收集起來並挑出垃圾,正準備把剩餘物品放回床上時,愛麗絲再度開口了:
「萬一你被逮到了,像你這樣沒出息的人,大概只要稍稍逼供就會將玫歐的藏身處以及我們正在幫她調查的事全盤供出,你多少應該想想這種最糟的情況。」
啊啊……說得也是。這麼說來自己好像真的很沒用。
草壁昌也是否真的被逮到了呢?後來少校曾前往他藏身的工地察看,鐵皮屋裡當然已空無一人。我至少應該回去確認他有沒有成功逃走的,這樣一來就可以更快做出下一步反應了。
「我已經拜託平板幫監視田原幫的事務所,再加上還有少校的監聽。要是草壁昌也真的被逮到,我們馬上就會知道。」
明明背對著我,可是總覺得愛麗絲都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而我終於發覺自己如此沮喪的理由,其實並非來自追丟草壁昌也的自責。
而是因為我完全沒在思考。
若是發現他該怎麼辦?下定決心介入到什麼樣的程度?
遇見黑道的時候,如果我是判斷回草壁身邊很危險所以逃跑,可能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自覺沒用。事實上,我只是因害怕而雙腳不聽使喚罷了。
果真被第四代說中了。沒有下定決心的人在現場,只會徒增大家的困擾。
這點令我覺得自己極為沒用,或許我真的沒資格以助手的身分待在愛麗絲身旁。
忽然發現愛麗絲靜靜地注視著我。
「哼!」這個反應與其說是生氣,還不如說是害羞。「你實在是愚昧不明,居然只顧著想這種事情。」
……咦?難不成我又自言自語了?真是丟臉到好想死。
「好吧,我懂了,你這沒用的人。不用腦!膽小鬼!魚板頭!毫無決心就想從事偵探工作,根本就不夠格成為助手——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茫然地挨罵。對愛麗絲而言,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謾罵方式。
「雖然我不知道第四代和你講了些什麼,但覺悟這東西把它當作雞飼料就好。你忘了我們應該做的是什麼了嗎?」
起初我完全聽不懂愛麗絲在說些什麼。
「……逮到草壁昌也。」
「還有保護玫歐。明明是你提出來的居然還忘記,真是令人無言。你聽清楚,沒有人在乎你是否真有下定決心,有空胡思亂想,你不如先去幫我確認這個。」
我所有的煩悶一概遭到否定,讓我啞口無言。只見一張影印紙飛向我,而我呆呆地望著愛麗絲好一陣子,忘了將紙拿起來。
「你到底在發什麼呆?如果想表演睜開眼睛睡覺,就給我滾出去外頭表演!」
「啊……嗯,對不起。」
我撿起紙來,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一大串像是商品名稱、時間和價格之類的資料。
「……這是什麼?」
「是你監視那間超市的p0s系統明細表。大規模連鎖商店都有連結全國分店的銷貨資訊網,所以很容易查到。」
說得這麼簡單,其實一般人根本辦不到吧?從頭仔細地閱覽明細表,沒錯,上面記錄的專案和超市發票上的專案完全相同。
「這圈起來的紅色框線是什麼?」
話剛說完,我就發現答案了。草壁昌也購買的物品有:菜刀、清涼噴霧、信封、免洗筷、拋棄式手機電池、縫衣針線、打火機、廚房用剪刀、繃帶、封箱膠帶。
「這是……」
「因為那個時段只有一個客人,所以應該不會錯;那些是草壁昌也所購買的物品對吧?你不是有看到他在結帳嗎?」
愛麗絲終於回頭看了我。我點頭回應,我確實看到菜刀和類似噴霧劑之類的東西。
「問題是,為什麼要調查他買了些什麼東西呢?」
此時我看到了難得一見的光景——愛麗絲將頭轉向旁邊沉默不語。
過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回應,我不禁歪著頭探視她的側臉,然後再度將視線轉向手中的商品明細單上。到底怎麼回事?難不成草壁昌也購買的物品讓愛麗絲感到十分驚訝?
「喂……鳴海……」
愛麗絲終於以微弱的聲音開口了:
「這次的案件,我不想當偵探。」
「……咦?」
我還以為我聽錯了。但愛麗絲望著床邊被機械壓得已不成形的書櫃,眼神中流露出那種我好像曾經看過的脆弱光芒。
「我以前就跟你說過,我所謂的偵探不過是死者的代言人。這種東西,玫歐根本不需要。雖然還沒有任何人死亡,但我的手指已開始在找尋即將失去的言語。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也並不想這樣做。其實只要想著還活著的人就好了——不過沒辦法,我的靈魂不斷被死亡所吸引。保護一個人或是拯救一個人,這種事尼特族偵探根本做不到。」
沒這回事——我原本想要這麼說。但是看著愛麗絲悲傷的神情,又無法輕易地脫口而出。
我自己——又是如何呢?
當時被愛麗絲給揭露,彩夏的言語。
如果什麼事都不知道該有多好?我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是也多虧愛麗絲,我現在才能在這裡做這些事。倘若我一直不明白真相又如何?就結論而言,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對於已得知事實的我而言,是不可能再瞭解的。
即使如此,將我從泥沼中拉出來的人確實是愛麗絲。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是好,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持續保持沉默,愛麗絲仍看著旁邊繼續開口了:
「明明還沒確認是否被田原幫逮到了,我已經開始想像敲打死者骨骸時的聲音。那筆現金到底是什麼?草壁昌也為什麼要叫玫歐帶著錢逃亡?為什麼他自己要躲藏起來?其實我比較害怕事實被埋沒在土裡漸漸腐爛。」
愛麗絲拿毛毯圍住身體,轉身面向我。看得出她想勉強擠出自嘲的微笑,結果卻失敗了。
「你是不是在想:成功救出草壁昌也後直接問他就好了?我也覺得自己要是能如此思考該有多好,但是尼特族偵探的宿命就是隻能透過死亡和世界接觸。所以我只能拚命地收集資訊,藉此重建他的對話,預測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應該插個嘴才行,要不然愛麗絲只會繼續這樣鑽牛角尖。所以我想辦法開口了——
「……那妳知道了嗎?」
脫口而出的竟是如此白痴的問題。
「我有假設,但尚未證實。」
「會不會是想逃亡國外?記得他在電話中提到這週末的班機什麼的。」
「我並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
我根本無法想出其他的可能性。
「想想看,明知道正被田原幫通緝卻依然逗留在這附近,必然是有相當的原因。因此我試著將施工工地附近和田原幫、哈囉企業、甚至和草壁昌也本人有關連的場所資料全都過濾一遍。」
「問題是妳知道那附近有多少間房子和大樓嗎?」
「只要地毯式搜尋過相關地址後再加以歸檔,並以搜尋軟體將關連性和距離遠近以數值做記錄,結果就浮現出這個地方。」
第二張影印資料從愛麗絲手中飛來,是黑白的簡易地圖。中央標示的雙圈大概就是指草壁藏身的施工工地,從那裡往西——以圖上的比例尺算來應該是兩百公尺外的地方,有個打著大星號的地點。
咦?這附近不就是……?
「這一帶不就是高階住宅區嗎?」
「沒錯,這個打星號的地方住著一位黑幫老大,掌管一個叫『岸和田會』黑道組織。是一間被監視器所包圍的豪華宅邸。」
岸和田?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是田原幫的上游幫派。也就是說,田原幫的老大也是岸和田會的小弟。」
「啊……」那三個來找草壁昌也的男子當時好像提到岸和田的老爹如何如何的,原來就是在說這件事。
「也就是草壁昌也的藏身處和上游幫派的更上游幫派老大住處相去不遠。這件事無法單純以偶然事件處理。」
「等等,我有點迷糊了。妳是說下令尋找玫歐爸爸的是田原幫上游幫派的高層人士?」
「這點我還無法確定。阿哲正在調查岸和田會與案件有何關聯,他們到底涉入事件多深還是未知數;但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有關係吧。」
特地躲藏在通緝自己的黑道老大家附近?草壁昌也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實在無法理解。
「所以我才會調查他所購買的物品。」
聽到愛麗絲的談話,我再度將視線轉向手中的影印紙上。
深夜購買的物品。菜刀、清涼噴霧、信封、免洗筷、拋棄式手機電池、縫衣針線、打火機、廚房用剪刀、繃帶、封箱膠帶。這是什麼?除了電池以外的東西都莫名其妙。正在逃亡中還購買菜刀和裁縫用具,到底是想拿來做什麼?
嗯?
「購買菜刀……」
潛伏在敵人老大家附近,還準備菜刀跟剪刀。這該不會是……?
「應該不至於如此愚笨,這是你對前黑道的偏見。」
愛麗絲看穿了我的心思。
「單靠一把菜刀就想闖入行刺,大概還沒進門就被制伏了。一點意義也沒有。」
「話是沒錯……那這些東西是怎麼?打算用來做什麼的?」
「針對這些其實還有一套假設,但因為實在太過愚蠢先保留不說。雖然是有這種可能性,但那實在愚蠢到還不如拿把菜刀直接殺進去比較好。況且……」
愛麗絲露出無奈的笑容並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已經沒有意義了。草壁昌也原本想做的事已無法達成,這不過是偵探為了自我滿足,而踏著他那蓄積骯髒雨水的足跡前進罷了。」
第四節
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出偵探事務所,太陽早已高高懸在天空。
我心裡對愛麗絲說的話還存有疑竇。不管我有沒有下定決心都無所謂?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直接責備我所犯下的錯誤說不定還會讓我心情比較好一些。
正要走下緊急逃生梯時,我和手上拿著紙袋的玫歐碰個正著。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並轉移視線。發生這種事後——好不容易找到她父親卻又失去訊息,讓我實在沒臉和玫歐見面。
「啊,助手先生。今天又早上才從偵探小姐家回來嗎?」
拜託妳不要這樣說!會讓人誤會的。
我為了不談到草壁昌也而拚命地想其他話題,忽然看見玫歐手上的紙袋中放著換洗衣物和大浴巾。
「又要洗澡了嗎?」
「嗯,因為明老闆說乾脆就順便訓練偵探小姐自己洗澡。她感覺好像媽嗎喔。」
嗯,明老闆實際上也就跟她的媽媽差不多。
「玫歐如果結婚了,也想要生個像偵探小姐一樣可愛的小孩。」
「什麼……!?」
那樣好嗎?就算我自己不大可能結婚生子,即使是陰錯陽差結了婚,也不會想要和愛麗絲一樣的小孩。不愛吃飯又囉唆,一定很難養。
「那傢伙現在心情很糟,叫她洗澡一定會暴走。最好再等個十分鐘吧!那傢伙真是個麻煩的小孩……」
最近我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愛麗絲心情低落的時候比興奮時更危險。不過似乎打一陣子電腦之後就會好一點。
「助手先生不喜歡小孩嗎?」
「也不是說不喜歡……」而且我自己也是小孩。
「我六歲的時候媽媽就過世了……」玫歐坐在樓梯上開啟了話匣子。「都是同一棟大樓裡的姊姊們照顧我的,因為爸爸太忙了很少在家。我喜歡熱鬧的感覺,所以結婚後要生很多小孩。」
「……和爸爸結婚?」
啊,糟了!明明努力不提這話題的,結果竟然自己破功。
「嗯,和爸爸結婚。」
居然馬上這樣回答。妳知道怎樣才會有小孩嗎?可不是去高麗菜田裡撿就有的喔?
「我知道啊,大姊們教過我怎麼做。你知道嗎?計算排卵日其實不是避孕法,而是受孕法;這是宏哥教我的。」
「哇啊啊啊啊啊!」
我趕忙將玫歐的嘴巴給摀住。那個小白臉到底都教她些什麼東西啊!?小女生大白天在外頭不可以說這種話!
「雖然爸爸不太說話,但應該也喜歡熱鬧。所以玫歐要當媽媽,然後生很多的小孩。」
「……是喔,那加油養小孩吧。」
我開始呆想,這也是別人的人生。能享受這種幸福也不錯,而且這樣的人生好像比較正常。
只不過物件是草壁昌也……這樣好嗎?讓自己女兒遭受危險而置之不理,自己卻落跑遠遠的前黑道分子。
「如果讓他們喝那種味道很特別的汽水,是不是就會長得跟偵探小姐一樣?」
「會長得一樣才有鬼!」應該說那樣是在虐待嬰兒。
「助手先生你是獨生子嗎?」
「看起來像嗎?」
「嗯,感覺沒什麼家人的樣子。」
其實是答對了一半。我在玫歐身旁坐下:
「我和姊姊住一起。」
「那爸爸和媽媽呢?」
經常被許多人問的問題,我也總是回答相同的答案。
「爸爸幾乎不在家,媽媽已經不在人世了。」
觀察別人聽到我的回答時會有什麼反應,其實也是我的小小興趣。偷瞄了玫歐一眼,她看起來幾乎已經要哭出來了。真是一個喜怒無常的女孩。
「……因為生病嗎?」
「嗯?喔,不是……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
「意思是母親過世這件事在我腦中還是一團混亂。雖然喪禮也舉行了,但卻不大記得當天的事情。所以其實我心裡還不太能理解她過世的原因。」
「……玫歐實在聽不太懂助手先生的話。」
真是的。我懶得再繼續說明,以微笑帶過。
「不會寂寞嗎?沒有爸爸和媽媽在身邊……」從來沒有人如此直接地問過我,使我整個人呆住無法回答。玫歐幹嘛這麼在乎這些枝微末節呢?
「……我也不知道,想都沒想過。基本上,就算有父母在也不見得不會感到寂寞。」
我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一如預期,玫歐露出不知該不該苦笑的表情低頭不語。就是因為這樣,周圍的人才會越來越疏離我的。
玫歐將臉埋進大浴巾裡,過了一會兒後發出「嗯——」的聲音說道:
「我跟你說過爸爸以前是混黑道的嗎?」
「有說過一些。」
「以前爸爸喝醉酒的時候,我常常問他為什麼不做黑道了?結果他告訴我一些事情。他說他小時候是在育幼院長大的,結果上高中時那間育幼院卻倒閉了。後來他變成了無業遊民,在街上閒晃的時候遇到幫派的人,於是拜託他們讓他加入。」
原本應該要說為什麼不做黑道了,玫歐卻從草壁昌也的出身背景開始說明。
「你知道嗎?聽說黑道就像家人。老大就和親生父母一樣,先加入幫派的人就是大哥。」
「……嗯,這我知道。」
平板幫的人就理所當然地將第四代,甚至阿哲學長、宏哥都當成自己家人一樣對待,看起來有點令人羨慕。
「爸爸說他就是嚮往這點,以為加入幫派後就會有很多家人。但是當他的地位越升越高時,卻發現這些其實都是騙人的。他說大家心裡面都只想著錢。」
可悲的現代俠義人士,故事的結局就是錢濃於血。
「然後就發生一些爭執,離開幫派出外散心。他走遍了附近的許多國家,最後在泰國遇到了媽媽。」
特地遠渡重洋去尋覓家人?怎麼可能……
「然後就和媽媽結婚回到了日本,後來在旅行中認識的大姊們也拜託爸爸陸續來到了日本。出外打拚的人到日本都很辛苦不是嗎?為了讓這些人能更自在地工作,所以他就和在東京認識的美河先生合開了一間公司。」
他這麼受歡迎喔?都已經是年近四十的前黑道人士了。
草壁昌也的人生是我所無法想像的。推測他的想法不僅無法得到任何線索,反而讓我越來越疑惑。
「所以他也帶著當時只有五歲的我一起來到日本。我覺得爸爸想要有很多的家人,包括妻子和小孩;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就覺得很幸福了。」
真的是這樣嗎?
若是真把家人看得如此重要,為什麼要採取讓玫歐遍尋不著的逃跑方式?追根究柢,他根本不該讓女兒牽扯進如此危險的事件當中。兩億圓真的有這麼重要嗎?那不正是他最為厭惡的金錢壓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