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還有一件事令我不解。
要不要確認呢?
我下定決心問到底。
「……玫歐,妳有簽證嗎?」
「簽證?」玫歐歪著頭。「日本的嗎?當然有啊。」
「不是這個意思,是出國用的簽證。例如去新加坡的。」
「為什麼?沒有出國的計畫呀,我也沒去過。」
說得也是。
草壁昌也在電話中曾提到過搭這週末的班機。那不就是——想要丟下玫歐自己一個人逃跑的意思嗎?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讓女兒帶著大筆現金躲藏,自己卻好像不想知道她的藏身處所。那該不會是想把她當成誘餌吧?為了減少通緝自己的追兵,所以給女兒大筆現金後置之不理。非常不妙的假設,但若真是如此那就太過分了。
「簽證怎麼了嗎?」
「沒事,對不起。」
「是爸爸怎麼了嗎?助手先生從剛剛就怪怪的。」
看來我真的很容易把事情寫在臉上。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說出來吧?即使會讓她很難過,但傷害起碼比她從父親口中得知要來得小一些。
「……我找到妳爸爸了。」
「真的嗎!?他在哪裡?」
玫歐臉上滿是笑容,令我實在不忍再多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因為……發生了一些事……一些失誤,所以又失去他的蹤跡了。」
我實在無法提起他可能已被黑道抓走的事情,況且也還沒確定真是如此。玫歐的表情像小貓的眼睛般地不停變化。
「他還好嗎?」
「嗯。」
玫歐臉上瞬間綻放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
眼角甚至帶有淚光。那種老爸真有這麼值得擔心嗎?與玫歐的喜悅成反比,我的心情整個陷入谷底。
「我想妳爸爸大概是想逃亡到國外。」
我向上瞄了一眼,玫歐歪著頭。
「他在電話裡說過類似的話,應該是想請認識的人幫忙收拾這件事吧。而且他也一直沒有和妳聯絡。」
「所以呢?」
「我猜他想把妳丟在這裡。」
「怎麼可能——他不會的。」
玫歐的臉色有些鐵青,卻不像上次那樣立刻反駁我的話。大概是因為這次我真的有找到草壁昌也吧?
所以當時的我大概說了相當殘忍的話。
「妳冷靜想想。妳爸爸的確有帶手機,所以並不是他接不到妳打的電話,而是他不接。他根本沒有跟妳聯絡的打算。」
「助手先生,你有和爸爸講到話嗎?是爸爸這樣跟你說的嗎?」
玫歐緊握住我的手臂,我搖了搖頭。當時我應該直接進去找他的,我應該對草壁昌也抱怨為什麼要丟下女兒不管,但我卻沒有這種勇氣。
「爸爸才不會放下玫歐不管!」
「那他為什麼都不接電話呢!?難道妳都不覺得奇怪嗎?是他不和妳聯絡的!」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你又不知道爸爸是怎樣的人!」玫歐同樣以大聲量回應我:「為什麼要那樣說呢?是爸爸自己說的嗎?不是吧?你並沒有和爸爸談過,對吧?」
對,沒錯。就因為我是個膽小鬼,所以不但沒能和他說話,連臉都沒看到就因害怕追兵而逃跑了。妳懂什麼?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老爸涉足的世界有多危險?突然間,我的憤怒之情幾乎就快宣洩出來,只好緊咬嘴唇忍住不說出口。
當我回過神時,玫歐早已摀住嘴巴凝視著我。說不定我已經脫口而出了,我真是個大笨蛋。
「對不起,不過,那個……」
玫歐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雖然我知道她並不是要責備我,但她的眼神令我感覺好痛。
——不然妳叫我該怎麼辦?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找到草壁昌也;即使得將他五花大綁也要把他給帶到玫歐面前。我才不管事實是否如同玫歐所相信的那樣,如果他真的想拋下玫歐不管,就算動粗也得阻止他才行。我緊握住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幾乎都已經到手了,就因為我……就因為我——
「助手……先生?」
玫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害怕。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吧?
我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其實我並不是因為玫歐而感到不耐,只是直到那時我才終於明白。
第五節
少校正站在廚房後門口。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別太在意,能發現對方行蹤已經算不錯了。」連少校都這樣安慰我,令我更覺得無地自容了。
緊接著阿哲學長也出現了,兩人分別開始檢查竊聽錄音的內容。
「呃……我也來幫忙。三人分著做比較快。」
少校將耳機摘下並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我,阿哲學長則翻著白眼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你怎麼了,藤島中將?真難得你這麼有幹勁。是不是感冒了?」
「不是……不行嗎?」
即使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無比憤怒,但我所能幫忙的畢竟不多。所以……
「我是沒差,記得不要漏聽了。」少校將耳機遞給我。
耗費三份人力、以三倍速播放半天的錄音內容,都還得花上兩個小時以上才聽得完。少校透露,不管怎麼說這項工作都是最累人的。
「藤島中將聽的是最近的時間點,有沒有談到任何關於草壁昌也的內容?」
「目前沒有。」
從一大早就談到準備簽證的事、商量股東會的舉辦、下月舉行會談的行程確認等,就內容而言算是相當有深度的對話,但就是沒有提到草壁昌也。實際做了這項工作才曉得原來這麼累人,也開始有點後悔主動說想要幫忙。
「真是奇怪。看來人並沒有被帶到事務所去,負責監視的平板幫也沒有訊息。」
「也有可能還沒被逮到吧?」
阿哲學長拿下了耳機。
「田原幫的事務所只有一處,總不可能把他帶到公司去……不,這也很難說,說不定是關到哪間倉庫裡。」
「阿哲哥,岸和田會方面有動作嗎?他們那邊滿大的,應該有很多地方足以囚禁一個人。」
「沒有。雖然他們也知道這件事,但實際採取行動的只有田原幫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們到底和哈囉企業有什麼關連,畢竟很少有人知道其他幫派內部的事情。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多認識幾個岸和田會的人。」
「不過阿哲哥,你不是很討厭那種假扮企業型的黑道?」
「笨蛋,只要是黑道都討厭啦。」
原來黑道還有分型別的……真是無法理解的世界,話題越來越偏向詭異的方面。過去認真上學的日子感覺似乎已離我很遠(實際上也是如此,因為我第三學期幾乎都沒有出席),不知班上同學們現在好不好?我今天也過得很好,正在監聽黑道分子的電話內容。
「好吧,即使黑道方面毫無斬獲,或許還可以從公司方面下手。這部分就得等宏仔那邊的訊息了。」
宏哥大約在下午兩點出現。
「抱歉,來晚了。我都聽說了,真是辛苦你了。還好鳴海你沒有被抓走。已經找到人在哪兒了嗎?」
我將大鐵桶座位讓給宏哥,自己則坐在阿哲學長旁的樓梯上。
「事務所那邊還沒有訊息。你那邊如何?有見到秘書嗎?」
秘書?
「啊、嗯,一直陪到早上。真是有夠累,還得回家去補眠。秘書人長得是很可愛沒錯,但是有點對不上話題。」
又是我所無法理解的世界。陪秘書直到早上?
「哈囉企業的社長秘書。雖說是秘書,其實也只是事務員順便兼差罷了,因為公司很小。」
宏哥坐在大鐵桶上,從胸前的口袋拿出銀色的細長物交給了少校。原來是ic錄音機。少校將錄音機連結到電腦上。
「有查到什麼嗎?」
「嗯,斬獲不少。我想在交給愛麗絲之前先編輯過,幫我播放好嗎?」
「編輯?」我從旁插嘴。
原本宏哥打算回應我,但由於錄音機的內容開始播放而欲言又止。起初聽到多人嘈雜的談話聲以及類似爵士樂風的柔和鋼琴伴奏,微微的玻璃碰撞聲。應該是在酒吧之類的地方吧?
『一個人嗎?可以坐妳旁邊嗎?』是宏哥的聲音。
『咦?啊,可、可以。』
年輕女子回答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驚訝。
『坐這位置聽到的音樂最優美。剛才不是有人點了「aprilinparisj嗎?現在剛好是四月,我本來也想點這首曲子的,沒想到就先演奏了,嚇了我一跳。』
『咦——?哈哈。』
喔喔……原來是這樣把妹的呀!我不免有點感動,雖然自己肯定做不到就是了。
「宏哥你好像對爵士樂很瞭解。」
「完全不懂。我只是先問酒保套好招的。」
無言。
「少校,快轉一下好嗎?前面和調查內容沒有關係。」
往後快轉一些再次播放內容,忽然從電腦喇叭傳出甜甜的聲音。
『……小宏你的力氣還滿大的嘛。明明大腿這麼纖細,呵呵。你抱起我去洗澡的時候嚇了我一跳呢!』
『沒那回事,是因為妳很輕。』
等等!才經過一會兒而已,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哪裡!?
「一秒鐘說出十次甜言蜜語就將她拐入賓館,真不愧是宏哥。」
「是少校你快轉的關係吧。」
「再怎樣也不需要到賓館吧?」阿哲學長說。
「沒有啦,是順應情勢。」
什麼叫順應情勢?你這人真是……
「再稍微快轉一些。啊,嗯,大概就這一段。」
正當我的腦袋拚命地想該如何插入話題時,女子的聲音又將我的精神集中到電腦喇叭上。
『……去旅行很棒啊,我也好想去喔——最好去泡溫泉。去富士急遊樂園(fujiqhighland)玩,然後泡溫泉順便過夜!好不好?』
『那裡的醫院鬼屋很恐怖,好想再去一次。我隨時都有空,妳呢?黃金週時候去住個四天三夜如何?』
『啊啊——我們公司連黃金週都沒有放假,真差勁!』
阿哲學長和少校靠了過來,開始進入正題了。
『……好像積欠了很多債務,原本以為去年就一定會倒閉。然後啊——本來想說公司倒了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離職,結果聽說社長最近滿拚的,硬是把它給救了回來。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會不會是中彩券了?』
公司的債務——沒有了?
『但若公司倒了,妳不就沒退休金了?』
『啊,說得也是。對了對了——那我是不是現在離職比較好呢?再等下去公司說不定又會積欠一堆債務。』
『有可能。一起來當尼特族吧?然後出去旅行個兩週。』
『哈哈,好像不錯。啊,你看你看,有義大利之旅耶,上面說玩十二天。』
交談之間傳出翻紙的聲音,似乎是在看雜誌吧?
『不過去玩這麼多天,行李一定很多。我很羨慕人家可以帶著大包包去旅遊呢,可是每次一到了包包賣場就變得很懶。在想是不是該上電視購物買……啊,這個波士頓包好像不錯,應該可以放一個月要穿的衣服。』
『……咦?這包包我看過。』
我驚訝地看著宏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小玫的包包外,我還去找了一本旅遊雜誌。把它們擺在賓館的房間,裝作是別人忘記的。這種問題又不能直接問,好不容易才套上話題。」
宏哥露出了苦笑。真是令人啞口無言。我每次都會浮現一樣的想法,若他能把勤勞用在別的地方不是更好——
『剛才不是提到我們公司的副社長嗎?』
『嗯,有點壞的大叔。』
『對對,他長得還滿帥的呢。聽說以前好像是混黑道的。發薪水當天,他一定會帶著這個包包來到公司,然後會有人打電話來,當天一定會和社長外出後就直接回家。他們兩個傢伙真是麻煩,從來都不交代要去哪裡。真希望社長能體諒我的立場,我還得接一堆詢問電話呢,真是的!副社長也是,這禮拜都蹺班不來。該不會是出去旅行了吧?』
不知不覺中,我的手汗流個不停。對話已經進入關鍵的部分了,這一點從阿哲學長和少校滿是興奮的眼神就能看出。
如同依林姊所說,那個包包會定期被拿到公司去。然後就是電話——從哪裡打來的?我仔細聆聽從電腦喇叭傳出的對話。內容並未更進一步涉入事件中,接著對話就結束了。然後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女子甜膩的聲音。
「啊,抱歉,只錄到這裡。因為第二回合要開始了。」
「你這匹種馬!」「死牛郎!」「女性公敵!」「性罪犯!」
阿哲學長和少校接連批判宏哥。至於我呢,一半是對於宏哥高竿的作風感到佩服、一半則感到莫名的沮喪。這些人還真是誇張到不行……雖然我心裡明白,但實在是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我是不是隻是假借偵探助手的名義,就和這群人裝熟混在一起?
「對了少校,能不能只擷取剛才這一部分?」
「果然是不大適合讓愛麗絲聽到,在操性教育方面會有不良影響。」
「雖然知道了很多事情,但相對地也出現更多不懂的事情。」
第六節
阿哲學長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看來那不大像是公司的錢,果真是黑道託付保管的錢嗎?」
「似乎是這樣沒錯,但為什麼要負責保管呢?」
「而且為什麼債務會瞬間消失?」
「總之愛麗絲一定會弄清楚這些事的。」
少校以確信的口吻說道。
「每月發薪日固定會打到哈囉企業來的電話是吧?既然已可以將條件縮小到這樣的範圍,剩下只要調查通聯紀錄就好了。」
「啊……說得也是!」宏哥回答。
這樣一來,事件終於能連線上了。
哈囉企業、田原幫,還有可能是更上游幫派的岸和田會。
「不過這樣並不表示已經找到了草壁昌也。」阿哲學長板著臉:「目前可以透過黑道方面得知訊息,但還是得找到他的下落才行。」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連他是否已經被逮到都無從得知,也許他成功脫逃躲到別的地方去了。若真是如此,就得重新展開調查了。
「目前能確定的是,那個叫美河的負責人一定也跟這件事有很大的關係,應該去試探他。」
「這件事就交給宏仔和少校。」
「也可以,這樣一來終於能有所動作了——」
就在這時,店裡傳來明老闆的怒吼聲。
「吵死了。就跟你說不知道嘛!不是客人就請你回去!」
我將廚房後門開啟大約三公分並戰戰兢兢地看著店內的情況。店裡來了兩個高個子,站在入口處隔著櫃檯和明老闆對瞪。
看到其中一人的臉之後,我差點沒叫了出來。
我不自覺地壓低身子,並從廚房後門彈開。
「你怎麼了,鳴海?」
宏哥問我,我以手勢告訴他不要出聲。
是那個傢伙。在「哈囉皇宮」追趕我的兩人中穿著皮外套那個。多虧他穿著和那天一模一樣的衣服,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他來。另外一人身上穿著暗灰色的西裝套裝,表面上看起來還滿正經的,但他配戴的深褐色太陽眼鏡卻顯露出不是普通人的氣氛。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知道這裡?難道是被跟蹤了?不會吧!
「這裡不就是『花丸拉麵店』嗎?電話是×××—××××對吧?」
穿著皮外套的男子手肘靠在櫃檯,帶著質疑的眼神由下往上看著明老闆。
「沒錯。但那又如何?」
「是個皮膚很黑的女生,十四歲,正在找她爸爸。妳知道什麼叫做誘拐未成年少女嗎?別想窩藏她了。」
我聽到背後有人吞口水的聲音。果然,他們知道玫歐在這裡。
「我不認識。中午用餐時間已經結束了,請你們出去。」
明老闆毫不畏懼地頂撞回去。從我站著的地方也能清楚地看到穿著皮衣男子的眉間浮現一條條的青筋,戴著太陽眼鏡那個則始終保持冷靜、不發一語。
「妳這傢伙,少給我裝——」
就在此刻,緊急逃生梯上傳來下樓的腳步聲。
「啊,大家都在這呀!偵探小姐好像吹頭髮吹到熱暈了。」
我的心臟差點沒停止。雖然立刻關上了廚房後門,但為時已晚。玫歐清亮的聲音已經讓在店裡的兩個黑道有了反應,兩條巨大的身影出現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入口。
「玫歐,快進去!」
宏哥迅速地站起來開啟廚房後門,並將玫歐和我一同推進去。
「你們兩個快躲起來,千萬不要被看見。」
接著聽到明老闆的聲音,強而有力的手臂將我的頭壓入櫃檯下方,就在我身後的玫歐緊緊抓著我的手臂。
「給我站住!」
從門縫中看到穿著皮外套的男子大步大步踏入我們的庭園中,阿哲學長則站在他面前。
「你們這群小鬼到底是什麼人!?」
「你們才到底是什麼人?」
阿哲學長怒視著皮外套男子位置稍高的雙眼。至於我呢,則縮在明老闆的雙手下方,一動也不敢動。
「我們是代理草壁先生來的。」皮外套男後方傳來太陽眼鏡男的低沉聲音:「我們是來拿他的行李和接他女兒的。」
「為什麼草壁先生自己不來?」
「喂喂喂,你應該也知道吧?草壁先生現在可是忙得很。」
和語帶嘲諷的太陽眼鏡男相比,皮外套男的沸點顯然低得許多。
「給我讓開!我們可不是來玩的!」
阿哲學長以厚實的胸膛擋住了原本想走進來的皮外套男,皮外套男以相當大的力量將阿哲學長撞開。
「喂,阿哲!不要動手!」
宏哥撲上前將阿哲學長的手抓住。皮外套男也壓低身體、緊握拳頭。我忍不住閉上雙眼轉頭不敢看,此時耳邊傳來毆打肉體的聲音。
我睜開一隻眼睛抬頭觀望,一時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阿哲學長明明被宏哥給架住,但皮外套男卻不知為什麼捧腹痛苦地跪在泥土地上。原來是太陽眼鏡男從後面給了皮外套男一記膝擊,我花了好一陣子才弄懂。
「不準對一般民眾動手。」
太陽眼鏡男站在皮外套男後方,接著又毫不留情地向皮外套男的後腦踢去。「啪」的一聲,有如骨頭斷裂的聲響傳遍了大樓之間,我整個人縮了起來。鮮血和唾液滴落到泥土上。
「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教育得不夠好。」
踩著臥倒在地的皮外套男背部,太陽眼鏡男露出了冷酷刻薄的笑容:
「不過,能不能告訴我草壁先生的女兒為什麼會在這裡受到照顧?」
因為說話的口氣客氣許多,反而比皮外套男更有壓迫感。正當阿哲學長想開口回答時,明老闆開啟廚房後門走了出去。她一把推開阿哲學長和宏哥,獨自站在黑道面前:
「對你們這些人沒什麼好說的,滾回去!」
「哼哼。」
越過了像烏龜般縮著身體的皮外套男,太陽眼鏡男走到明老闆的跟前。被人在五公分左右的近距離下瞪著,明老闆卻依然不為所動。
「我們是受草壁先生委託前來的,你們這樣可是在誘拐青少年喔。」
「你別痴人說夢了,有本事就帶她父親過來。我看你只是胡說八道的吧?她的父親目前下落不明。如果不爽你可以叫警察來。」
「喂喂,妳以為我們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的?」
太陽眼鏡男從胸前取出一隻黑色霧面手機在明老闆面前搖晃,我差點沒叫出聲來。
「未接電話紀錄。真是個孝順的女兒,打了這麼多次。」
玫歐曾說過打了很多次電話給爸爸,但是都沒有人接——她也用店裡的電話打過。為什麼?為什麼我沒發現到呢?為什麼沒注意到這件事?我現在的感覺就像腰部以下被大雪給埋沒般一片昏暗,腦部的血液似乎逐漸流失。
草壁昌也果然是被這群人給逮到了。
「我看你們才應該叫警察吧?要是你們報警,說不定永遠都見不到草壁先生了。他可能突然身體不適撒手西歸喔。聽說是他們是對非常要好的父女,如果能活著再見面那該有多好啊。」
太陽眼鏡男丟下這句話,轉身往皮外套男的側腹部踹了下去: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會造成店家主人的困擾!」
離去前太陽眼鏡男又補了一句:
「過一陣子會再回來和妳交易的,麻煩妳在那之前好好照顧小女孩和行李。」
第七節
「對不起,對不起……」
玫歐哭得死去活來。明老闆家狹窄的客廳裡擠了六個人,明老闆坐在玫歐身旁,我則坐在玫歐對面。由於只有三張椅子,阿哲學長和宏哥只好站著,少校則直接坐在地板上。
「妳並沒有錯,就算責怪妳也於事無補。」
明老闆以冷淡的口吻對玫歐說,我的心就像結了冰一樣。這一切都是我害的嗎?和玫歐交談過那麼多次,我應該早一點發現的。
「連黑道都牽扯在其中,為什麼不早一點說呢?」
明老闆訓斥著所有人。我掩住面孔,少校則望著地面、身體僵硬無法動彈;宏哥咬住下唇低著頭,阿哲學長則面露不悅地看著遠處。
「這個愛麗絲也真是……」
玫歐「蘇」的一聲吸了吸鼻子。
「玫、玫歐還是搬出去好了,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了。」
「妳搬出去做什麼?難不成要去找那些傢伙?還不知道人家會怎樣對待妳呢。」
「但、但是如果我留在這裡……」
「那些傢伙不敢做什麼的。剛才不是還毆打了同夥嗎?那種就是讓對方報警也沒差的恐嚇法。因為黑道防治法的關係,黑道不敢明日張膽地囂張,才會做那種事。」
明老闆摸著玫歐的頭。玫歐原本想說話,卻被壓制而無法開口。
就在這時,客廳入口處的電話響了起來,害我嚇了一大跳。在感覺停止的時空裡,明老闆緩緩起身,經過了我身邊並拿起聽筒。
雖然並未聽到談話內容,我似乎感覺得到聽筒的另一方是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面色凝重的愛麗絲。
「……我不要緊。不經大腦就答應幫忙是我自己的錯。」
這樣的說法比起直接責備對方還令人覺得痛。
明老闆善良到一種殘酷的地步。
「妳知道目前的狀況嗎?」
愛麗絲似乎說了些什麼,以致於明老闆瞥了我一眼。愛麗絲只要盯著監視器,應該就能發現是怎麼回事了——草壁昌也已經落入黑道手中了。我因心中充滿了絕望感而低下頭來,就是我害的。如果我當時——如果我當時能回頭警告他,現在就不至於如此了。
「現在還有辦法應付嗎?對方可是黑道喔。」
『也只能繼續做下去。我是偵探,而且接受了委託。這個地球上不存在其他任何比這更強烈的真實了。』
從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感覺像是愛麗絲硬擠出來的。
明老闆再次回頭,只是這次並不是在看我。我感覺到背後有一股莫名的熱氣。當我一回頭,看到少校已不在知不覺中站起,宏哥和阿哲學長也看著這頭,三人的眼神都恢復了過去的光亮。我將口中的唾液吞進肚裡,這就和那時候一樣。
「要怎麼做?」明老闆說道,就好像刻意要讓我們聽清楚一樣。
愛麗絲也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回應:
『當然要奪回草壁昌也。』
明老闆放下了聽筒,只丟下一句狠話:「真是一群笨蛋小鬼。」
「那個……玫歐,還、還是……」
「我們報警的時候才是妳離開這裡的時候。」
明老闆明快地回答,並將意圖反駁的玫歐衣領拉了起來。
「不要以為出去就沒事了。妳不是不想報警嗎?不是想救妳老爸嗎?玫歐,是妳自己將賭注往上加的,現在就只能再加碼或跟牌而已。要是妳選擇不跟,那些傢伙一定會很高興的。」
明老闆將雙眼通紅、無言以對的玫歐壓坐在椅子上。
「還有鳴海,這件事你就別再插手了。」
我抬頭望著明老闆的臉,一時間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
「為……為什麼呢?」
我發出有些呆滯的聲音。
「這些傢伙就算了,反正他們是沒有未來的尼特族,但你是高中生呀!你有沒有搞清楚?對方可是黑道!」
「但是……」
「這次你就不要插手了。」阿哲學長說:「真的太危險了。如果你的臉被記住怎麼辦?該是放手的時候了。」
一股無法言喻的感受卡在喉嚨。可是我是偵探助手啊!應該總會有些事情……有些什麼是我可以做的。
但我卻說不出話來。
我也深深地感受到,當皮外套男和太陽眼鏡男走進大樓之間時,我的腳在發抖、根本無法動彈。當時我心裡面只想著,希望皮外套男不記得我的長相——真是令人感到慚愧的祈禱。
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第八節
黑道們的動作非常迅速,從當天傍晚起就開始有騷擾的動作。店門口來了四、五名看來不好惹的小弟群聚在外。雖說中午那兩人並未現身,但這些人從打扮和髮型也看得出是混道上的。
「還真老套,真是的……」
明老闆雖唸了幾句,但卻不以為意。畢竟他們不會進入店內,也不會大聲喧譁。只是坐在店門口的啤酒箱上用手機傳傳簡訊,或是瞪瞪路過的行人而已。還真是經過慎重考量的營業妨礙行動,只不過效果實在不錯,連半個客人都不敢接近。
我和阿哲學長留在廚房後門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從旁看著這些人的行徑。學長看來似乎很想馬上衝出去將他們一個個撂倒,他只是在忍耐。若真是這麼做,便會落入他們的陷阱裡。
「可惡,這些傢伙、這些傢伙、這些傢伙……」
阿哲學長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拳頭不停地敲打自己的大腿。他之所以留下來,就是為了保護明老闆和玫歐。宏哥叫我也一起留下,大概是擔心要是隻留學長一人,時間久了可能會忍不住動手吧?
「鳴海,我可以揍你嗎?」竟然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請便。」
我隨便回答。阿哲學長感覺像被反將了一軍,露出無力的表情:
「搞什麼嘛!你就配合一下吐個槽嘛,不然我真的會揍你喔!」
「我是真的有股想被揍的感覺。」
就算是請人揍我,我的懦弱也不會根治。
阿哲學長認真地看了看我的表情後嘆了一口氣:
「我看你還是回家去吧。」
「如果我回去了,學長翻臉時就沒有人能阻止你了。」
「你也幫幫忙,如果我真的翻臉了,你怎麼可能阻止得了我?」
說得也是。
「不是啦,我是說你不用擔心。我不會主動動手的。現在愛麗絲正在收集這群人的影像,到時會一同交給第四代;當他們回去時也會找人跟蹤。哈囉企業方面由宏仔在調查,無論如何,一定會有一邊可以找到線索的。」
真的是這樣嗎?黑道的據點多得不得了,想要找出玫歐的父親在哪裡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尤其在這期間,騷擾動作一定會變本加厲的。
雖然什麼忙都幫不上,但不祥的預感卻在我的腦海裡不停地擴張。
「就叫你回去了。最近都很晚回家,你姊姊應該很擔心吧?」
這樣或許比較好。由於感到極度的無地自容,身體就像要縮成一團了。
回家前順便經過廚房進入屋內看看情況,只見玫歐縮著身子、背對外頭坐在書房角落,手上則抱著波士頓包。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睡著了,但現在實在不是開口說話的好時機。
當我走出拉麵店時,明老闆也不發一語。為了不讓群聚在店門口的黑道小弟看到臉,我選擇從大樓的後方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