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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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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星期三的早晨,嘴中有股有如當初嗑藥時留下的苦味,這一天就在這樣令人不快的感覺中開始了。由於直到半夜三點都睡不著,起床時已經九點半;姊姊早就去上班了。

走下樓到客廳開啟電視,新聞當然沒有報導目前為公司副社長的前黑道人士提領大批現金落跑的訊息。一切都從黑暗中開始,在黑暗中結束。說真的,發生在這世界上的這種悲劇,應該比成為鎂光燈焦點的事件要來得多吧?

我呆呆地看著已經開始重播連續劇的電視畫面大約十五分鐘後,接著換上了衣服走出門。

昨天明老闆說的話還留在耳邊——「不要插手。」第四代也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但我還是無法只是待在家裡而不做任何事。

「花丸拉麵店」前是被一群高度不高的建築物所包圍形成的死巷,那裡安靜到有時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我將腳踏車停在大馬路旁,並巡視拉麵店前是否還有黑道小弟逗留,但卻連一隻小貓的影子都沒看到。這天周圍大樓的窗戶和陽臺似乎也看不見人影,或許只是我想太多了——平常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沒有人在外頭曬被單或毯子,更不見放在外頭曬太陽的盆栽。

有的只是拉麵店前的柏油路及拉門上的黃色痕跡。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而前去觀看,才發現只是被潑了油漆。真是惡質的騷擾方式。

「明老闆,外頭——」

當我拉開拉門準備走進店裡,人在櫃檯另一側的玫歐和明老闆同時抬起頭來看著我,令我不禁有些驚訝。明老闆將無袖背心脫去,上半身只剩下纏繞胸部的白色繃帶。她從右肩到側腹以及手臂上都流滿了鮮血,玫歐則正在幫她清洗。

「妳怎麼了!?」

「去採購回來時被偷襲了!」明老闆皺著眉頭回答。「我也太遲鈍了。要是以前的我,撂倒兩、三個小卒仔根本不算什麼。」

我除了感到血液涼了一半外,同時也覺得怒火中燒。強烈的暈眩讓我覺得似乎連天地都快要被翻了過來。

「沒事的,只是被推倒擦破皮而已。他們也馬上就落跑了,不算什麼大傷。」

「一點都不是小傷!」

玫歐以哭泣的聲音回應。從清洗完傷口到纏上繃帶的過程中,玫歐一直在哭。

「吵死了!又不是妳受傷,到底在哭什麼嘛!」

「可是,都是因為玫歐才會……」

「並不是妳的錯。妳聽好,不管怎樣想都是那些傢伙的錯。讓妳覺得都是妳害的,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所以絕對不要這麼想!」

我心想,這個人為什麼能如此堅強?但我卻、我卻——

明老闆聽到廚房後門被開啟的聲音而回頭望去。

身穿睡衣的少女站在門前,大大的眼睛瞪著明老闆身上尚未包紮好、看起來很痛的傷口,原本白皙的皮膚顯得更蒼白了。

「繭居族?妳來這裡做什麼?」

明老闆勉強擠出聲音,愛麗絲則沒有回答。她的上半身忽然有些傾斜,我見狀立刻繞過了櫃檯邊跑進廚房,幫忙將快要倒下的愛麗絲給扶住。

「鳴海……抱歉。」

愛麗絲一邊緊抓著我一邊不停顫抖,並說:

「我從監視器中看到老闆渾身是血地回來,所以來親眼確認由於我的愚昧及駑鈍而無謂流下的鮮血,也為了更深刻體會自己的無能……」

「我可不是給人觀賞用的,妳就乖乖待在房裡就好了,笨蛋。」

明老闆說完之後大嘆一口氣並坐到圓椅上。在坐下去的瞬間,我看見她因疼痛而皺起眉頭。

「這不是偵探小姐……的錯。」

玫歐一邊拭淚一邊搖頭。

「玫歐,沒關係的,這傢伙是無藥可救的笨蛋,所以剛才說的理論對她而言都沒有用。她自以為全世界的不幸都是因為她無法解決而造成的。」

明老闆半開玩笑地說。但我也瞭解,那對愛麗絲而言並非是玩笑而是真理。世界上所有的悲傷,都是因為自己的無能——這是迫使愛麗絲扮演偵探角色的偏激信仰。支撐著愛麗絲身體的雙手,不自覺地用力了起來。

「我已經查過哈囉企業的通聯紀錄。終於明白了。」

愛麗絲脫口而出的盡是如此空虛的話語。

「明白什麼?」明老闆面無表情地反問道。

「那筆現金的來源、哈囉企業所做過的事、田原幫和岸和田會為什麼要干涉等等。唯一無法理解的事,就是草壁昌也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倒吸了一口氣。

「當一切都為時已晚時,神秘的面紗才會被揭開。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劇院中,偵探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說出口……願意聽我說嗎?」

「隨便妳。」

「鳴海,請給我一張椅子。這話說起來有點複雜。」

身材嬌小的愛麗絲抱著膝蓋坐在圓椅上,開始述說如同她之前預告的複雜故事。

「哈囉企業就像是一個大型過濾器,所以會有許多將水給弄髒的傢伙接近他們。」

我將雙手撐在流理臺上歪著腦袋。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聽過什麼叫做『洗錢』嗎?」

「只有聽說過。」明老闆回答,玫歐的表情則是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樣子。我其實也不是很懂,但唯一能瞭解的是,這大概比私吞現金更為嚴重。

「簡單地說,就是將不法所得清洗乾淨,使它能被合法使用。」

「到這裡還是不大懂,錢哪有分什麼髒或乾淨的?」

這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愛麗絲「嗯」了一聲看著天花板,接著繼續說明:

「那我就從頭說起好了。有一種簡單的方式,可以讓任何人都輕易地逃漏稅。妳知道怎麼做嗎,老闆?」

「我怎麼會知道?妳覺得我的店看來像是需要逃漏稅的名店嗎?」

「說得也是。但還是請妳記得,真的非常簡單——就是不申報賺到的錢,並且『絕對不去使用它們』。就是這樣而已。」

由於愛麗絲只說到這便停止說明,我思考了一會兒後提出了疑問: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失去賺錢的意義了?」

「說得沒錯,但逃漏稅的基本就是在這一點上——如何裝作沒有賺到錢,然後如何裝作沒有錢可花。」

「那麼,洗錢就等於是逃漏稅嗎?」

「並不是,只是洗錢可以將逃漏稅所得的金錢加以洗淨,也可以漂白其他無法對外公開的金錢,例如不法所得或販賣毒品的收入等等;基本概念和逃漏稅很像。為了能理解洗錢的必要性,必須先了解到兩個前提——第一點就是『金錢若不使用就沒有意義』,至於第二點,由於我國的國稅局非常優秀,故『只要有人為了某種目地而使用金錢,他們馬上就會嗅到』。」

「……他們真的這麼優秀?」

「當然優秀。將一筆錢使用在有意義的事物上——例如像買房子、買車子、買股票、投資建設——這些行為一定得在陽光照射得到的經濟社會上執行。只要有高額的現金流動,國稅局就會立刻得知,接著就會開始調查到底是如何取得如此龐大的資金。」

照愛麗絲的說法,這些人感覺倒很像特異功能人士。

「回溯金錢的流向,只要查到沒申報過的所得即視為逃漏稅,然後追討補稅;若查到的是不幹淨的所得,則會被捕入獄。所以就得想盡辦法不讓他們知道錢是如何賺到的。」

「……那該怎麼做呢?」

「例如以薪資名義發放給多數擁有外國國籍的員工,並經由國外回收。」

我倒吸了一口氣。

第二節

我想明老闆大概也做了一樣的表情吧。

「……是哈囉企業嗎?」

「沒錯,所以才會直接發現金給員工吧。『哈囉皇宮』的房客大多是來自東南亞出外打工的女性勞工。如此一來,公司就多了一個洗錢的管道。對於女性勞工而言,透過黑道和公司的安排也比較容易待在日本,算是一舉兩得。」

我偷瞄了玫歐一眼,她已經整個人放空,臉色鐵青。

「岸和田會在哈囉企業成立時大概有給予資助,使用的當然是無法見光的黑錢。所以表面上看來並無賓主關係,只不過哈囉企業透過田原幫接受洗錢的工作。我調查過所謂定期打來的電話通聯紀錄,絕對是岸和田會所打的沒錯。」

愛麗絲的說明到這裡止住,並大嘆了一口氣。

感覺上——這件事……已經……不像是我們幾個能夠插手的事了。

「……妳有證據嗎?」明老闆冷靜地問。

「沒有。」愛麗絲面無表情地回答。「如果有證據,政府當局早就採取行動了。這一切都只是推測。哈囉企業將事情隱瞞得很好,至於洗錢的唯一缺點就是因為過於謹慎,導致效率不是很好。我看過依林提供的存摺,也簡單地算過匯款金額;不論再怎麼大略估算,還是無法輕易地漂白上億單位的金額。由於並沒有特別張揚,事跡也沒有敗露;但也因為洗錢效率不彰,所以遲遲無法處理從岸和田會轉來的帳款。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認為先前早已為公司積欠的大筆債務而困擾的美河社長做了什麼事呢?」

宏哥先前所提供的資訊和愛麗絲的說明在我腦中啪地一聲連結起來。

「他私吞了現金……!?」

「沒錯,私吞現金的並非草壁昌也而是社長本身——因為大約還剩下二億圓的現金遲遲無法處理而儲存在保險箱內。我不曉得他是如何矇騙草壁的,總之,美河將其中一億圓拿來償還了公司的債務,剩下的兩億圓就是那袋錢。」

草壁昌也知道自己遭人陷害,所以才要逃亡。但是他為什麼不證明自己的清白呢?不,應該也沒辦法。和田原幫親近的是美河,加上草壁昌也過去曾有脫離關西黑道幫派逃亡國外的紀錄。只要田原幫和美河套好招說這都是草壁一人所為,那麼岸和田會相信他們的機率也很高。畢竟黑道和警察是不一樣的。

「問題是現在才知道這些計謀也於事無補,一切都太遲了。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草壁昌也已經被田原幫給逮到了,再來就是——他早晚會被殺害。」

玫歐站了起來,嘴唇在微微地顫抖。明老闆也跟著站了起來,靜靜地將雙手放在玫歐肩上。我啞口無言地望著愛麗絲。早晚會被殺害?

「這是必然的。你想想看,既然說他私吞其實是騙人的,一旦草壁昌出來作證,所有事情都將被揭穿。田原幫和美河為了隱匿事實,唯有將草壁昌也滅口。」

我想起了太陽眼鏡男所說的話,突然不寒而陳。

——『能活著再見到面該有多好啊!』

對方是黑道。只要在黑暗當中,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然後我所追求的事實將會被埋沒在黑暗之中。」

愛麗絲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她的眼神已不像是接受委託的偵探,反而像是個害怕被世界所遺忘、失去靈魂的人偶。

「——怎麼可以讓這種事發生!」

我追著愛麗絲的背影走出廚房後門,對著身穿小熊睡衣、正打算爬上緊急逃生梯的背影大喊。黑髮舞動著,冷漠的眼神射向了我:

「什麼事?只是爬個樓梯而已,不需要人跟隨。」

「不,不是這個意思……」

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把她給叫住呢?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說的是什麼。

「建議你改改你那不經大腦就想採取行動的個性。你就回家去盡高中生的本分,乖乖地寫春假作業吧!」

連愛麗絲都這樣對我說,令我感到無比的絕望。

「你是想問我是否有可以幫忙的事吧?」

被看透心裡所想的事,我只能咬著嘴唇默默點頭。

「一件都沒有……我若是這麼說,你大概又會開始自憐自艾、陷入自我厭惡的泥沼裡,最後又醜態百出了吧?」

「真是抱歉喔!」

「鳴海,我跟你說,事實上我們都是很無力的。偵探——充其量也只能將死去的語言收集起來、重新排列後再尋找其他意義。請問除了用頭腦思考以外,我們還有其他的工作嗎?」

「但是我連該想些什麼都搞不清楚。」

我抱著被取笑的決心,透露了自己軟弱的一面。但此時的愛麗絲卻依靠在緊急逃生梯的扶手上,以善解人意的善良眼神看著我。為什麼這傢伙老是愛趁人不備時來捉弄我,讓我的心感到更加苦悶?

「……你認為草壁昌也為什麼要讓玫歐藏起那兩億圓呢?」

愛麗絲柔和的聲音傳來,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所說的問題意涵。

「妳問我為什麼……」我拚命回想著愛麗絲剛才所提的問題並尋找答案。「因為他發現遭人陷害了,然後就是……為了不被誤認為是他私吞的……」

……咦?

看著以拳頭壓住下嘴唇不再回答的我,愛麗絲點了點頭:

「沒錯,很奇怪對吧?因為他所做的事並未成為否認他私吞現金的證明,反而像在強調他私吞現金這件事。若只是為了自保,他大可拿著兩億圓遠走高飛,即使是想要洗刷冤屈,他也可以帶著兩億圓走進岸和田會或報警就好。他其實是有許多選擇的。在這當中,唯一令人不解的選項就是叫玫歐將兩億圓藏起來,並且自己也躲藏起來。」

確實是令人不解。

這樣做到底有什麼好處?讓女兒身處於危險當中,結果自己也被逮到。應該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才對。

「首先「他沒有留下和玫歐聯絡的方式。就如同你所說的,就像是將兩億圓連同玫歐一起丟棄。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懂。在這個所有疑點都已經明朗的案件中,唯有草壁昌也這號人物是連我也無法理解的。這是唯一的謎團。」

我也搞不懂。就連愛麗絲都無法解釋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懂?

「不過,我猜想這和事件的本質應該是沒有關係的。」

愛麗絲將臉轉向一旁,寂寞地說道:

「就和那時候一樣,這只是我想要滿足自我。只要有未解的黑暗,我就無法不去填滿它,真是悲哀的宿命啊。」

接著對我露出的微笑,就像在某一天所看到的星空一樣。

「然後被我給挖掘出的不必要事實——草壁昌也的真正用意可能會深深地傷害到玫歐,就如同那時候一樣……」

她一再提到的那時候,我實在不懂是指哪時候?若她所指的是一同在屋頂上迎接晨曦時的事情,我很想對她說沒那回事。

「……沒關係的。」我忽然按捺不住情緒脫口而出這句話。愛麗絲將四處游移的視線集中到我的臉上。

「沒關係的。玫歐她很堅強……比我堅強多了。她一直都相信著爸爸,不管別人對她說些什麼,都不會有所影響的。」

愛麗絲抓著緊急逃生梯的扶手,安靜地注視我的臉好一會兒。我差點呼吸不過來,難道我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接下來,從桃紅色的櫻桃小嘴中嘆出了一口氣:

「玫歐有可能已經直覺到答案了。」

……答案?

「也就是草壁昌也到底想要做什麼。理論得花上一百年才能到達築成橋頭堡壘的地步,而信仰之翼卻能在一夜之間飛至。但我是尼特族偵探,是死者的代言人。對於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情感並無興趣……所以說玫歐,妳自己的事實就放在妳自己的心中吧。」

我驚訝地轉過頭去。廚房後門被開啟約數公分的寬度,細縫中藏著咖啡歐蕾色的皮膚。大而圓潤的雙眼看似吃驚地不停眨動。

再度聽到上樓的腳步聲而回過頭去,愛麗絲的身影已從轉角中消失。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後坐在緊急逃生梯的第二個階梯上。

玫歐緩緩地開啟廚房後門走了出來。感受到她極為驚恐的眼神,我再次對自己的愚蠢程度感到無比的氣憤。

從昨天起就盡說些讓玫歐感到不安的事情,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果真是個大笨蛋吧?

明明最痛苦的應該是玫歐。

擔心爸爸的安危,自己也被人通緝,卻又不能回家去,心裡一定非常非常不安,我卻在這時候還——

啊啊,原來如此。我終於弄懂了,昨天愛麗絲所說的話——

『沒有人在乎你是否真的有下定決心。』

『覺悟這東西把它當作雞飼料就好。我們應該做的是什麼?』

我有沒有下定決心根本只是我自己的問題,和玫歐沒有關係。但我卻滿腦子只想著自己,而且還對玫歐說了差勁的話。什麼偵探助手嘛!不過就是個缺乏深思熟慮的小鬼罷了。

「爸爸他,應該還不會……有事?應該沒事……吧?」

玫歐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我默默地站了起來,抓著玫歐的肩膀將她推回廚房裡。

「沒問題,一定沒事的。」

終於說出了安慰的話。然而昨天以前的我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接著再補上一句空虛的約定。

「——一定會救出妳爸爸的。」

第三節

明老闆告知我近期內最好不要靠近店裡,於是我被趕出了「花丸拉麵店」。雖說單單留下她們兩人實在讓我很不放心,但明老闆卻說:

「你給我聽清楚,萬一真發生了什麼事,保護玫歐一人倒還可以,若是連你都得照顧那還得了?所以你給我滾回家。」

真是毫不拖泥帶水的逐客令。

連一公釐的反駁餘地都沒有,我只能離開「花丸拉麵店」。一走上大馬路,我立刻打了電話給阿哲學長。

『愛麗絲剛才打給我,我正要前往「花丸」。可惡,看來我得一直駐守在那裡才行。』

感覺就好像被說了一句「因為你不行」,害得我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後便掛上電話。被害妄想症。宏哥和少校並沒有接電話,大概是忙著裝設竊聽器還有到處和女生打聽訊息吧?我知道我只是個累贅。沒辦法,只好一個人走在街上。

春假期間的車站前,多了不少看起來像是國高中生的學生。根據宏哥的說法,許多鄉下小孩會在這時候前來,整座城市也會有不同的風貌。

總之我已經和玫歐約定好了,答應要救她爸爸。

手邊沒有任何線索,但是我不會再等到某個人告訴我該做些什麼才去行動。先打給第四代看看。他從之前就一直在監視,說不定已經查到什麼了。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了起來。

『聽說明老闆被偷襲了,是真的嗎!?』

宏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

『鳴海,你去過拉麵店了嗎?怎樣?到底怎樣了?拉麵店的電話都打不通。』

「這、這個嘛……」很少聽到宏哥如此驚慌失措的聲音。「她說稍微被推了一把,只是皮肉傷而已。阿哲學長已經趕過去了。」

拉麵店的電話沒人接,大概是因為正在處理那些黃色油漆的關係吧。嘆息聲透過手機傳了過來。宏哥他怎麼了?感覺……不大像他。當然,聽到明老闆被黑道欺負要想心平氣和也很難,只不過……

『是這樣嗎?還好沒事……啊——雖然我也很想去,但還有幾個地方必須過去,該怎麼辦呢?不知道留阿哲一個人行不行?』

真的沒問題嗎?雖說阿哲學長是很會打架沒錯,但對方卻是黑道……

「請問……」

試著問問看。

「如果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我可以代勞。明老闆叫我不準接近「花丸拉麵店」,不過宏哥你可以過去。」

『啊——嗯嗯……』宏哥一如預料地支吾了起來:『是去找女生的工作,所以一定得我自己去才行。你想幫忙我很感激,但這次鳴海可能就——』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情?」

連自己都知道自己現在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羞隗。

『嗯……剩下就是還得再去哈囉企業一趟看看情況。但那一帶可能有田原幫的人馬在遊蕩。我們全都已經被認出了,有點危險。』

「我……大概沒被看到臉。」

因為一直和玫歐躲起來發抖。

『咦?啊啊,不……也對……不過還是太危險了啦。』

「我過去看看好了。」

『鳴海,你等一——!』

掛掉手機後順便關了電源。總之無法只是安靜地待在這裡。

之前向少校打聽過哈囉企業的地址,所以馬上就能找到。它位於區公所的斜對角,從車站騎腳踏車大約十分鐘的距離;表面上看來是正常的公司,大樓側面也掛有公司的招牌。人力派遣公司.哈囉企業位於一棟頗新的大樓,當然不是一整棟大樓,只是租用三樓的樓層當作辦公室。

過斑馬線前先環顧商業大樓周圍一遍。若是有人記得我的長相,大概就只有在「哈囉皇宮」遇到的皮外套男和紫襯衫男。當時穿戴著宏哥借給我的外套和眼鏡,應該不會被發現才對。還有就是和皮外套男一起來過「花丸拉麵店」的深褐色太陽眼鏡男。當時我人躲在廚房後門後方,應該也沒被發現。

但當交通號誌轉為綠燈時,我的腳卻無法動彈。眼前浮現渾身是血的明老闆。儘管自己也感到很丟臉,但真的是腿軟了。

雖說是來哈囉企業打探敵情,但我卻不知該做些什麼。我是白痴嗎?到底來這裡幹嘛?

我對自己的低能程度感到無力,索性坐在車道護欄上。車輛從我的前方、行人則從我的後方穿流不息地經過。

只要看到認識的面孔,說不定就能獲得一些情報。於是我決定隔著車道監視辦公室的入口一陣子。

坐了一會兒後,我的思緒又回到了清晨時分的施工工地。如果當時我能做些什麼,現況也不至於變成如此。但當時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應該突然闖入鐵皮屋內直接找草壁昌也談判嗎?

現在才在想這些也已經於事無補了,況且他還拿著菜刀。

菜刀、清涼噴霧、縫紉針線、剪刀、打火機、兩億圓、新加坡、泰國、田原幫、岸和田會、洗錢。

實在搞不懂。草壁昌也到底想做什麼?在前一次事件當中,即使是像我如此愚笨的人,都還可以猜想出愛麗絲所掌握事實真相的一半。

忽然發現有人影從大樓入口處走出,經過斑馬線向這走過來。雖然只穿著夏季運動衫搭配牛仔褲,但那細長的眼眸仍令人印象深刻。

「咦?鳴海?」

依林姊也發現我了。感覺很尷尬。

「你怎麼了?在這裡做什麼?」

「這個……那個……」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應該算是偵察敵情。」

「啊啊……」依林姊的臉垮了下來:「聽說草壁先生被抓到了,是真的嗎?昨天田原幫的人來店裡喝酒,好像提過類似的事。」

「……是真的。請問他們有提到他人在哪裡之類的話嗎?」

「對不起,我沒聽得那麼仔細。」

我感到有些失望,事情當然不會這麼容易解決的。

「依林姊,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也是員工?突然被叫了出來,感覺有點不太好就是了。」

啊啊,差點忘了。她正是為了洗錢而存在的、名義上的員工。

依林姊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不知會覺得怎樣?也就是說,利用她要送回家鄉的錢報假帳,怪不得薪水會這麼高。話雖如此——

「啊!」

依林姊發現有其他人出現在入口處,立即將身體給轉了過去。那是一個身穿偏藍色系西裝、年約四十的高俊男子。皮膚白白的,看來氣質也不錯。依林姊向他點點頭,男子也揮手致意。

「……他是誰啊?」

「我們社長。」

由於依林姊小聲地回答,我忽然間回過神來,專注地看著那名就社長而言算是年輕的男子。當男子開啟停在路肩的黑色進口車車門,我從車門的縫隙間看到車內,結果差點叫了出來。

「鳴海,你怎麼了?嘴巴開開的喔。」

「咦?啊!沒事……」

進口車早已駛離,交通號誌改變燈號,車道上又開始集結其他車輛。

坐在轎車後座的另一名男子,不就是那太陽眼鏡男嗎?雖然當天他並沒有配戴太陽眼鏡,但他那尖銳的面容令人無法輕易忘記。

「真是輕鬆的職位,現在已經可以回家去了。聽總務課的女生說,昨天也是中午就回去了。大概在公司待不到一個小時吧?」

「昨天也是……?」

「怎麼了?你認識我們社長嗎?」

「咦?啊,不、不認識。對了,妳知道一同坐在車上的那名男子是誰嗎?」

「嗯——?我不太曉得,應該是大黑道之類的吧?剛才好像在和社長談事情。啊,對了鳴海,你聽我訴苦好不好?真的是很過分!」

依林姊將我強拉進附近的摩斯漢堡。按照往例,桌上擺滿著堆積如山的漢堡、熱狗、沙拉及薯條。光看這些東西就足以令人喪失食慾了,所以我只拿起了洋蔥圈來吃。

「我們說不定沒辦法待在日本了。」

把將近一半的戰利品擺平後,依林姊才終於開了口:

「剛才就是被告知這件事,理由不知道為什麼。一下說不要再把錢寄回老家、一下又說下次不再續約了,突然告訴我這種事情讓我感到很困擾。」

「這真的……很差勁。」

「很差勁對吧?我們大廈的居民好像全都被叫去告知這件事。明明從我們這些外籍勞工身上撈了不少油水的啊。公司最近開始轉型為正派的人力派遣公司,所以大概很想擺脫像我們這種拖油瓶吧?啊——如果草壁先生還在,一定會幫我們想辦法的。」

我陷入了沉思。這是否與事件有所關連?只要草壁昌也還在——也就是說,就因為草壁昌也已不在了?但這又是為什麼呢?住在「哈囉皇宮」的女性不是洗錢工具的齒輪之一嗎?

「而且還不准我去別家店上班。這是我自己的自由吧?不過說真的,簽證的事都交給公司處理,可能真的只能滾回老家了。啊——真是——令人生氣!」

依林姊接著將墨西哥辣醬熱狗不斷塞入嘴裡。

「剛才那個黑道好像就是來談這件事的,是總務課的人告訴我的。」

第四節

我不自覺想要站起來,但膝蓋卻撞上了桌邊。依林姊急忙伸手扶住差點翻倒的冰咖啡。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沒,沒事。」果然是和案件有關。「請問……他們在談些什麼呢?」

「我也是聽別人轉述所以並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有提到查核之類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以為我們是和草壁先生一夥的?還是以為我們會報警?那也犯不著把我趕出日本啊!」

查核?

「啊……」

我一邊注視著柳橙汁的水平面,一邊緩慢地坐了下來。

我感覺——似乎懂了。

愛麗絲曾經這樣說過,透過「哈囉皇宮」進行的洗錢方式效率很低,還有,公司私吞了黑道的錢。而這筆錢也是不法所得,公司為了償還債務也必須將錢漂白。那該怎麼做呢?當然就是利用「哈囉皇宮」了。原本就不是非常好的洗錢能力如今不為岸和田會所用,反而用在為公司謀利方面;再加上負責統籌的草壁昌也不在——洗錢作業一定陷入停滯狀態,無法再使用了。至少從岸和田會的角度看來會是如此。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對這群人來說,「哈囉皇宮」的房客就像是沾滿了汙垢的過濾棉(雖然這是很不好的比喻但沒辦法)。若因為某件事被政府給盯上而進行調查,那就會很麻煩。到時說不定就如同依林姊所說的,有人會因草壁昌也的事件被抓進牢裡。

所以說只要沒有利用價值了就得拋棄。

而不幸的是(對那群人而言是幸運的),「哈囉皇宮」的房客都是外國人。

只要將她們全部開除遣送回祖國,至少就無法再繼續調查了。

這幾乎都是我自己的推測,但如果是真的,那就真的非常差勁了。喝下一口柳橙汁,感覺卻無比苦澀。

「……海。喂,鳴海啊!」

陷入深思的我被依林姊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咦?啊,什麼事?」

「鳴海,你現在幾歲?」

「……今年十六歲。」為什麼要突然問我年齡?

「還要兩年。沒辦法再等兩年了,還得經過父母親的同意,光是遷入戶籍也拿不到簽證,一定得生活在一起才行。原本想說鳴海也不錯的……」

咦,等等?現在是在說什麼?

「啊——早知會這樣就該好好交個男朋友的。」

走出摩斯漢堡立刻和依林姊道別。真是的,到底哪句話才是真心的?應該全是玩笑話吧?我甩甩頭將依林姊心機深重的笑容從腦中趕出,邊走邊思考環繞在「哈囉企業」周圍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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