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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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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二天開始,我的校園生活變得非常繁忙,一下課就先照顧花圃,這個部分小百合老師也來幫忙。

「藤島同學進園藝社之前,我偶爾也會來幫忙。」

抱著蘭花的盆子,老師感慨地說。

花沒開的冬季只要丟著不管就好,這是我之前自以為是的想法;不好好準備過冬,第二年花是不會開的。

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繼續園藝社的活動,只是覺得如果繼續照顧彩夏所栽培的花草,也許可以稍微瞭解她的想法。我心中的一角的確是這麼想的。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踩著腳踏車越過河川鑽過首都高速公路,繞過車站來到「花丸」。和明老闆打了個招呼就繞到店後面去。

那天比我早來的只有宏哥,他身穿縫了金屬釦子的短大衣配上白色牛仔褲。我從沒看過宏哥穿一樣的衣服,反正一定也都是女人買給他的。

宏哥坐在焦黑的汽油桶上,肩膀和耳朵之間夾著手機在講話,兩手也各拿一隻手機在傳簡訊,簡直就像街頭雜耍一樣。

「……啊?是美加嗎?是我,對對,就是由實的朋友,對,宏仔。初次見面。哈哈哈,咦?真的嗎?約我就去了啊……嗯,嗯,那星期五怎樣?有空嗎?」

不知情的第三者聽來,大概會以為他只是在搭訕罷了。可是宏哥的說話遵守著一條非常蜿蜒的規則,不知不覺就繞到毒品上了。「啊,我聽說過。對,是粉紅色的粉末……嗯,沒有,我沒試過,可是聽朋友說很棒。買的人叫什麼名字?嗯,嗯……」就像這樣。

我坐在舊輪胎上很佩服地望著宏哥,宏哥闔上右手的手機,又掛掉剛剛講話的手機收到口袋裡,這才對我微笑。然後,左手持續剛剛的動作,在紙上用原子筆不知道寫些什麼。

「好像挺多女生都買過,只是大家都是跟朋友買的,要找到源頭很難。」

我純粹因為興趣而問:「宏哥,你認識多少女生?」

「嗯——不知道。」

就在宏哥回答我的時候,手機又響了。宏哥接起手機,又開始了草莓般的甜言蜜語,真的是一點空閒也沒有。講電話的時候,宏哥的左手也沒停下來。放在桌上的似乎是車站附近的地圖,丸井百貨、巴爾可百貨、東急手創館、第一書局,紅色的原子筆在我看過的店名之間的馬路上,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圈。

「呼!」

宏哥終著歇了一口氣,放了一排手機在桌上(原來不只三支,口袋裡還有兩支)。他伸了伸懶腰,喝了一口咖啡。

「這支是女高中生專用,這支是人妻專用;這支用來主動攻擊想追的女生,這支是用來應付防禦不太喜歡的女生……」宏哥一一為我說明每支手機的不同。攻擊用?防禦用?

「說是小白臉還比較像牛郎……」

我有點被宏哥打敗了。

「你知道小白臉跟牛郎的差別在哪裡嗎?」

宏哥這麼一反問,我歪了歪頭。

「小白臉專屬著特定的某人,而牛郎要同時被三個人以上所愛。我還是菜鳥,不敢說自己是牛郎。」

「啊……」真是複雜的世界。「那麼同時被兩個人所愛的男人呢?」

「腳踏兩條船的傢伙通常會被女人捅死,所以不需要命名。」

「原來如此。」不對,我同意個什麼勁啊?

「不過這樣調查下來還真是讓人搞不清,難怪第四代會碰到瓶頸。」

宏哥把地圖翻過來說道,背後用紅筆寫滿了女生的名字跟數字。

「那是什麼?」

「價錢太便宜了,而且都是跟認識的人買的,價錢完全沒標準。這藥太奇怪了,明明已經這麼普遍了……」

原來數字是價錢。我不懂毒品的價錢,所以也就不懂怎樣叫做便宜。地圖上還寫了好幾個零,是免費送人的意思吧?

「這邊的地圖是什麼?」

「啊,這邊是買的地方,雙圈是疑似藥頭所在的地方。」

我嚇呆了,盯著通紅的地圖看。從宣誓要找出阿俊開始不過三天,宏哥一個人靠著五支手機就找到這麼多情報。

「藤島中將已經來啦!剛剛好。」

我身後傳來聲音。轉過頭一看,少校揹著像小山一樣的巨大登山包站在我身後。

「幫我把背包卸下來,這東西壞了。」少校如是說,著是我過去幫他忙;費了一番力氣才把包包輕輕地放到地上。

「我連續兩天熬夜弄的喔!」

少校看來很高興地說道,從包包裡陸續取出小型相機,放在木頭臺子上。所謂的相機也不過是巴掌大的黑色立方體裝了圓形的鏡頭而已,同樣形狀的相機一共有二十個左右。

「少校很拼呢!」

「相機是以前就做好的,只是為了安裝辨識軟體花了很多時間。至今都沒有搜查特定人物的任務,所以一直派不上用場,嘿嘿。」

「這麼多相機是要怎麼用呢?」

「藤島中將來得正好,其實你長得非常沒特色,正好用來做實驗。」

總覺得少校很乾脆地對我說了失禮的話。少校從廚房借了插頭,接上筆記型電腦,把好幾臺相機排成弧形照我的臉。接下來要宏哥把一臺相機舉高,一邊確認電腦螢幕一邊調整:「再向下一點,對,這樣就可以了。」之後少校對我說:

「走出去再走回來。」

我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下照著少校所說的,走出店面再回到兩人身邊。一進到大廈的陰影中,少校的電腦就發出尖銳的警鈴聲。我嚇得後退,宏哥也嚇得差點摔了手上的相機,只有少校一個人賊賊地笑著大拍膝蓋。

「嗯嗯,果然直接拍攝的精確度很高。藤島中將,接下來稍微低著頭再走進來看看。」

之後我照著少校的指示,保持低著頭的姿勢、橫著走或是邊走邊轉頭,邊做著這些怪動作邊在廚房後門和外面之間來來去去。每次走進來時,少校的電腦就會鈴聲大作。直到明老闆破口大罵:「吵死了,安靜點!還有不要隨便用人家的插頭!」事情才告一段落。可是,明老闆對著相機和電腦卻一句話也沒吭聲。

那之後我才終著發現……

「相機可以辨識出我的臉嗎?」

「就是這樣。從極近距離進行六面拍攝的話,精確度大概可以達到這麼高。夏天去了一趟研究室,教授正好在做實驗,我就把教授的點子拿來用了。」

「喔,那還挺有趣的。」宏哥湊近看了看相機又看了看電腦螢幕。這已經不是興趣的程度而已了,擁有如此高超的技術,為什麼還會當尼特族呢?

「你就是要用它找到阿俊嗎?」

「我們沒什麼預算,所以要鎖定設定的地方,這個系統用電很兇。」

「先不管電池,阿俊的臉部資料要怎麼辦?不先一開始設定好不能用吧?」

「愛麗絲房裡的防盜攝影機裡應該有最近一整個月的資料。」

原來那些攝影機也是少校弄的嗎?總覺得事情的規模越來越大,我只能像傻瓜一樣張著嘴傻傻地旁觀。

「對了,阿哲哥呢?」

少校一邊把大量的相機收進包包裡一邊問。

「他應該是去警察局了。」

「啊,如果有警察的調查資料,就更能鎖定設定相機的地方了。」少校若無其事地說。

「阿哲學長……還認識警察嗎?」

宏哥苦笑了起來,是因為我驚訝的表情太好笑嗎?

「那傢伙開始打拳擊之前,常常受警察關照。我記得的確是少年課的人哭哭啼啼地帶他去拳擊練習場,請拳擊練習場的人收留他的。開始打拳之後,他就不再打架了。」

結果現在變成柏青哥打手——宏哥下了如此的結論。我沒聽說過阿哲學長的過往,不過總不可能從警察手中拿到調查情報吧……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阿哲學長就出現在拉麵店,時間是晚上七點多。他從t恤下拿出筆記本,咚地一聲放在少校跟宏哥面前。

「阿哲哥,你身上煙味好重。」

「沒辦法啊,比柏青哥店煙味更重的就是警察局了。煙味不是重點啦,我把地圖整理奸了,把你們的地圖也拿出來瞧瞧。」

少校一邊翻筆記一邊說:「警察的調查也沒什麼進展。」從旁邊湊過去看,用鉛筆寫滿的字跡,是阿哲學長做的筆記吧?他真的跑去向警察問訊息了嗎?

三個人圍繞破舊的木頭臺子,小聲地交談起來。宏哥在用紅筆畫滿的地圖上,又添上警察的資料。

已經沒有我插手的餘地了。

他們在那裡討論的時候,我正在拉麵店廚房裡幫忙洗碗。並不是明老闆要我幫忙,只是因為我在廚房後門待不下去,所以自願要幫忙的。

「——這些資料也拿去給第四代比較好吧?」

「我不想借用他幫派的力量。」

「可是分享情報效率才高。」

「我把影印本拿去,順便去酒店晃晃,我想直接問問裡面的幾個女孩子。」

「阿哲哥,那你可以幫我裝攝影機嗎?」

「喔。」

當我站在廚房偷聽的時候,三個人俐落地結束談話就解散了。客人來來去去彷彿輪流來吃飯一樣,我在喧囂的蒸氣中只覺得自己被遺忘了。

大概是因為我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吧?明老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三個人……看起來好像很熟練。」

「喔——他們從以前就常搞這些事。雖說是幫愛麗絲的忙,我倒覺得可以做到那種地步不如去工作呢!」

我也這麼覺得。

「就是因為做不到才會變成尼特族啊!」

愛麗絲在床上得意地說道。一如往常的308號房,冷氣超強的科技房間。那天睡衣女孩的心情很好,連放了一點麵條的醬油拉麵也不多抱怨地吃了下去。

「這世上不屬著尼特族的大多數人都不瞭解,人的資質不是數量而是方向的問題。嘴巴上說什麼人各有所長、人各有志、人生有無限可能,實際評價的時候卻只侷限著一次元的世界。」

「……你是說連明老闆都不能理解嗎?」

「老闆不一樣,因為她不會說人各有所長、人各有志、人生有無限可能之類的廢話。她對我們的說教是瞭解我們的命運之後,單純就現實面的考量。可是老闆這種人是少數,大部分的人都不懂真正所謂『無限的可能』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們沒辦法想像自己搭的船後方,有人猛力地往反方向劃。對吧?因為他們前進的方向剛好跟我們相反。」

嗯……也許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只要給你這種人一個方向,你就會自動變成那樣。阿哲、少校和宏仔也許是真心想救阿俊的,畢竟曾是一起圍著碗公賭骰子的夥伴。可是偏偏又愛裝酷,所以不能主動幫忙。他們其實在等你求援。」

我想起當時那三人眼中熊熊燃燒的生命力——也許真的就像愛麗絲說的一樣。

「我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其實自己也是愛隱瞞心事的人。讓尼特族苦惱的原因,總歸起來只有一個——就是不知道要做什麼。」

愛麗絲放下碗公,無力地握住筷子,用寂寞的眼眸凝視虛空。

「上帝在大洪水之後,以四種鹽基對所有的生命刻下了祝福的絕對命令,你聽過吧?『你們要滋生繁殖,充滿大地。』可是——他忘了寫在我們身上。」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一樣,可是看見愛麗絲那彷彿在大海中抓著救生板漂浮三天後終著見到太陽的笑臉,我就完全笑不出來了。

「……不過,你也一樣吧?」

愛麗絲如是說道。她把碗公放在彎起的膝蓋上,隔著熱湯的白煙凝視著我。

「不知道該做什麼,所以即使是知道了也沒用的事情還是想知道,心裡總是很焦急、很焦急,焦急得不得了。」

事實就跟愛麗絲說的一樣,所以我沒回答。

「為什麼呢?為什麼我們只看得見已經失去的事物呢?」

愛麗絲的話就說到這裡。她再次拿起筷子,暫時集中精神在碗公上。房間裡只有吸啜一根根麵條的聲音、咀嚼蔥的聲音和大量機器風扇轉動的聲音。

我起身從冰箱中拿出dr.pepper放到愛麗絲眼前時,她正好悉哩呼嚕地吃完最後一根麵條。

「你只有這種時候最機靈。」

愛麗絲笑著開啟罐子,而我則蹲在床角,抱著膝蓋。

「反正我也沒有別的才能,就幫愛麗絲拿一輩子的dr.pepper好了。」

原本應該是自嘲的笑話,說出口之後自己也覺得很有可能成真,就更受傷了。

「鳴海……」

我因為愛麗絲的呼喚而抬起頭來。

愛麗絲朝我招招手……咦?怎麼了?要我過去嗎?我一邊覺得可疑,一邊跪著靠了過去。

「乖乖。」

愛麗絲摸了摸我的頭。

「你在……」幹什麼?我忍不住彈開了。

「我第一次遇到這種反應。宏仔很高興,第四代露出一副討厭的樣子可是也沒逃走。」

「不……我覺得你不要太常對男生做這種事比較好。」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你不是說自己無能嗎?剛剛我說的話都沒聽進去嗎?難得我對你說天生我才必有用,人有無限可能之類有意義的話。」

……你剛剛不是說那是無聊的發言嗎?

「可是就算你做了什麼,會誇獎你的人也已經不在了。」

愛麗絲溫和的聲音讓我全身結凍。

我沿著入口旁的牆壁,緩緩滑落到地面。

「就算是你也有方向——可是方向的前方已經什麼也沒有了,目的地只有墳場。所以,至少讓我摸摸你的頭安慰你。」

愛麗絲走下床,靠近我。她稍稍彎下腰來,眼睛高度配合坐倒在地上的我,然後再度用冰冷的小手,揉揉我的頭髮。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都沒有動靜。

我每天放學後都到「花丸拉麵店」露臉,也沒特別做什麼。宏哥每天去酒店,少校佔據逃生梯前的汽油桶,表情猙獰地面對筆記型電腦,讓人無法找他搭話。

我本來想對明老闆說請讓我幫忙,明老闆似乎敏銳地察覺了我的心事,表情僵硬地說:

「不用了……你趕快找到很會做家事的太太,然後一輩子不要接近廚房了。」

雖然明老闆說得很過分,可是我無法反駁,因為之前我創下了連彩夏都達不到的新紀錄——兩小時打破五個碗。蹲在潮溼的土地上,我因為自己的沒用而差點哭了出來。

就在一月快要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新聞,我上學前在家看電視的時候看到的。中年的男性主播高超地壓抑自己,只露出大約一公釐的遺憾表情報導新聞。

「……發生集體中毒事件。晚間十一點,營業至深夜的俱樂部中六名男女突然昏倒……」

那家店就在巴爾可百貨公司旁邊,是連我都聽過名字的有名俱樂部。當然主播並沒有說那跟毒品有任何關係。

可是那天晚上八點,許久未出現在「花丸拉麵店」的阿哲學長若無其事地說:「集體中毒事件跟fix有關。啊……嗯,我聽警察說的。」管轄這條街的警察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居然把情報洩漏給十九歲的柏青哥賭徒,還是因為對方是阿哲學長的關係呢?

「第四代那邊沒發現什麼嗎?」

「他們應該比警察投入更多人力,因為是人海戰術,大概這陣子就會發現什麼了……我也把整理過的資料給他們了。可是藥物擴散得這麼廣泛,為什麼還不露出馬腳呢?」

「對了……」

我客氣地插了嘴。阿哲學長和少校同時轉向我,讓我有點說不出話來。

「……如果是人海戰術,可以讓我也幫忙嗎?」

學長歪了歪頭。

「你跟第四代說說看吧!雖然我想會被拒絕。」

「咦?為什麼?」

「那傢伙似乎很討厭鳴海,明明也才見過兩三次而已。」

「這、這……」

「不管第四代對鳴海的觀感,因為你是高中生所以不行。那傢伙雖然是黑道還挺正經的,上學的傢伙就不算夥伴,敵人就一輩子是敵人。」

原來如此,因為我連尼特族都不是。阿哲學長面對垂頭喪氣的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啦?光增加一個人也不會改變情況,而且鳴海是客戶,所以什麼都不用作,只要等結果就好了。」

不是那個問題。這樣跟一切都交給愛麗絲,只是負責拿dr.pepper有什麼不一樣呢?跟誰求援都沒差,可是我非得靠自己找出彩夏跳樓自殺的理由不可。我只能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親自找出真相,只能藉著為彩夏做點什麼來填補心靈的空虛。

就算我明白不可能填滿。

是不可能填滿了,因為彩夏已經不會笑也不會對我說話了。因為我不是受彩夏之託而做事,彩夏什麼也沒說——什麼都沒跟我說清楚,就跳樓自殺了。

對她來說,我們的友情不過只有這點程度吧?

事到如今也已經來不及了。

「coloradobulldog」的鈴聲一如往常地響起,打斷我猶豫不決的思緒。阿哲學長和宏哥也站了起來,但是真正響的只有少校的手機。

『是我,你今天有帶錄音機嗎?』

錄音機?

「有是有,你要幹嘛?」

那之後,愛麗絲和少校透過電話交談了一會。電話掛了之後,少校環視我們說:

「聽說他們找到了在第四代店裡捅人的藥頭,在店裡喝酒的時候被抓到的,對方還拔刀出來大鬧了一番。」

我嚇了一跳,站了起來。找到藥頭,要開始行動了。

阿哲學長說:「那傢伙是笨蛋啊?好歹搞清楚那裡是平坂幫的地盤吧!」

「而且他是在阿哲哥跟宏哥調查的時候進到店裡的,這是所謂『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吧?」

「所以愛麗絲說什麼?」

「她想聽審問內容,要我去錄音。」

「哦,所以才問你有沒有錄音機。可是第四代應該已經動手揍人了吧?」

「聽說第四代還沒到那家店,所以要我趕快過去。」

「不趕快過去那傢伙就要被打成破布了,第四代對攻擊夥伴的人是手下不留情的。」

我因為阿哲學長的這番話而背脊一涼。

「我今天是走路來的,因為是從秋葉原直接過來的……」

「鳴海,你是騎腳踏車來的吧!你載我過去。」

咦?

「你想幫第四代的忙吧?跟他說說看應該可以。」

「可是……」

「別廢話了,就出發吧!反正你也坐不住吧?」

的確如此。為什麼阿哲學長把我心裡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的呢?還是我垂頭喪氣的臉太好懂了呢?

「出發吧!藤島中將,給我飆車吧!」

少校拿起包包使勁地打我屁股。

「club·haploid·heart」位著東急百貨廣場後方小吃街上一棟小型大樓的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狹窄樓梯上掛著黃色的霓虹燈,店名是英文草書的字型。我在看板的右下角發現印了鳳蝶代徽的貼紙。說是直營店,真的是平坂幫經營的嗎?我一直以為平坂幫只是尼特族聚在一起的假黑道,真是越來越糊塗了。老實說,我一直到上個月還以為平坂幫是飆車族。

「藤島中將要在外面等嗎?」

「我人都來了,沒理由在外面乾等。」

因為是第一次進俱樂部,所以我很緊張。蹲在平臺玩手機的兩名年輕男子凝視著經過的少校與我,彷彿是看到了從動物園逃出來的鴕鳥。

走到樓梯盡頭,開啟厚重的門扉,裡面是牆壁和地板都漆成金屬色的短短通道,左手邊是櫃檯,深處還有一扇門。看起來就像科幻電影中的氣壓艙,可以聽見些許舞曲的高音部分。

「本店禁止高中生進入。」

身著黑色網眼毛衣,看起來像人妖的男領班對我們這麼說道。他直勾勾地瞪著我,又把視線移到一身軍裝,跟夜店完全不搭的少校頭頂。我這才想起因為放學後就直接過來,所以還穿著一身制服。

「我們不是客人,是壯一郎叫我們來的。」

少校毫不在乎地撒了謊。

「啊,是壯大哥叫你們來的嗎?」

「剛剛出了事,所以我們就——」

「我什麼時候叫你們來了?」

少校因為這道銳利的聲音而彈起兩公分高。轉身看剛剛進來的入口,穿著深紅外套,背後跟了石頭男跟電線杆的第四代在逆光中朝我們走了過來。

「壯大哥,您辛苦了。」

櫃檯的人妖男從我們頭頂發出尖銳的高音。我偷瞄一眼,發現他因為緊張而滿臉通紅,只有眼睛閃閃發亮。

「大哥,您辛苦了!」

石頭男和電線杆合唱般只對我低頭打招呼,少校用驚訝的表情盯著我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你們來幹嘛?愛麗絲又多嘴說了什麼嗎?」

「她說想聽審問的內容。」

少校聳聳肩,拿出巴掌大的細長ic錄音機讓第四代看。第四代嘖了一聲。

「為什麼園藝社的小鬼也跟來了?」

「藤島中將是愛麗絲的助手。」

「啊——夠了,我知道了,煩死了。」第四代推開我和少校對櫃檯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裡面有我的人在吧?」

裡面的的門開啟時,第四代轉過頭來對我說:

「園藝社的,好歹也給我脫掉外套、拿掉領帶!」

店裡有如異次元空間。舞池中正在播放慢節奏的曲子,只有深處的舞臺浮現宛如黑海黎明般的陰森橘色;打扮奇怪的dj疊穿四件不同顏色的襯衫,讓人定不下心來的六連拍節奏輕輕地低語。黑暗中,人群配合節奏搖頭,首飾和玻璃杯反射微弱的光芒閃閃發亮。

由第四代領頭,後面跟著石頭男、電線杆、我,最後是少校,奇妙的一行人在黑色的人海中撥開人潮往深處前進。

「啊!壯大哥!」

「壯大哥,奸久不見!難得你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像是下了班的上班女郎一行人包圍了第四代。

「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忙,等一下再來找你們。」

「咦——」

「剛剛好可怕喔!有個腦袋壞掉的傢伙拿刀亂鬧,好恐怖喔!」

「好險表演沒有因此中止,今天邀請的dj超棒的,壯大哥一起來聽嘛!」

石頭男咧開嘴露出牙齒嚇唬大家,我和少校趁隙溜了過去,女生們懷疑的視線刺得我好痛。那之後每隔五公尺,第四代就得敷衍衝過來的女生們。終著到了位著螺旋梯陰影裡一道不顯眼的門,門上寫著staffonly。

開啟門的瞬間,走廊深處傳來奇妙的男子怪聲,說不出是哀號還是笑聲,我不禁覺得背脊一陣涼意。

金屬架、木箱、堆疊的圓椅,褪色的百事可樂海報貼滿水泥裸露的牆壁,有種年代久遠的感覺。寬闊的倉庫也許是共用的,因為在我們走到這裡的路上還看到好幾道門。

「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幾名身著印了代徽黑色t恤的男子稍息向第四代打招呼。

「大哥也來了嗎?」

連躲在石頭男後面的我都馬上被發現了。

有個男人被人拿電線綁了起來,倒在倉庫牆角的地上。深綠色的運動連帽上衣配上有點髒的垮褲;像在垃圾場搜刮垃圾的烏鴉般的雙眼透過蓬亂的髮間正四處游移。皮膚和嘴唇也非常乾燥,所以看不出年紀,可是應該很年輕吧?

「他身上的藥可不少。」

其中一名小弟朝第四代遞出一把塑膠袋,是分裝到小袋子裡的藥錠。比我當初看到的更接近正紅色,不過翅膀的標記和兩個英文字母——我倒是還有印象。

「最近拿出來賣的量越來越多了。」

「也許是清倉大拍賣。」

「喔、喔、喔……」

倒在地上的男子一邊扭著身子一邊想抓住第四代的腳,黑t恤男朝男子的肚子踹了一腳。

第四代脫了外套,交給身後的電線杆。他蹲了下來,抓住男子的亂髮,把男子的臉轉向自己的肩膀。

「你認得這個代徽吧?就是你捅了我們的人吧?」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口吐白沫。我被第四代的氣勢壓倒,發不出聲音,突然覺得那一帶似乎散發出思心的氣味。

「你是怎麼跟做fix的傢伙碰頭的?他們在哪裡?」

那是第四代低沉的聲音,以及宛如要蓋住第四代聲音的尖銳高音。

「根本不用聯絡,他們就在那裡,只有我們看得見。他們頭頂發亮,身上有羽翼,可以聽見歌聲,聽得見……也看得見,只有我們看得見。」

「別說夢話了!」

其中一名小弟用腳尖踢了男子的背,男子劇烈地咳嗽,但話還是沒停。

「你們看不見發光的羽翼,可是我們看得見,在人渣當中,歌聲引導我們。你們聽不見吧?你們這些人渣是聽不見的。狄倫,鮑伯·狄倫的『敲響天國之門』唱著,天使會修正我們。」

angel·fix不會歧視任何人,這是阿俊說過的話。我忍不住推開小弟寬闊的背,跑向男子身邊。臉一靠近,就聞到嘔出來的血味。

「你認識篠崎嗎?就是這個人,這個人。」

我從口袋裡拿出印了六個人照片的通緝令影本,猛朝對方遞並指了指右下方。

「你看過這個人嗎?」

「大哥,靠近是很危險的,請讓開。」

黑t恤男抓住我的領子,把我拉開。男子不看通緝令也不看我,只是持續以擠出來似的微弱聲音說道:

「看不到天使也聽不見歌聲的你們去死好了,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我是很溫柔的,所以也只捅了那傢伙的肚子一刀,血溫溫的……」

小弟青筋直冒,舉起了手。

啪地一聲,小弟的手被攔了下來。

「……壯大哥!」

第四代緩緩放下部下的手。

「解開他身上的繩子。」

「這傢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少羅唆,這種人渣也是需要審判。」

審判?

男子被解放後,像機器人一樣生硬地站起來。第四代取出從男人懷中搜到的巨大軍刀,拔出刀鞘,確認刀刃。

「喂!平坂幫的審判是某個笨蛋根據歐洲中古世紀的習俗提出的,也叫做神的審判;因為神會讓對的一方勝利。」

男子像餓狼撲羊般撿起丟到腳邊的刀子,我差點叫了出來。

「大哥,請退下。」

幾名黑t恤男的背形成了圍牆,讓我和少校到倉庫入口處避難。

「那樣很危險啊!刀,刀子……」

「藤島中將,第四代不會有事的。」

就在少校低語的瞬間,毒蟲踹了牆壁跳起來,彷彿可以聽見刀刃劈開空氣的聲音。可是第四代已經不在了,完全看不出他是怎麼移動的。第四代站到往前倒的毒蟲身後,一個柺子擊中了男子的後腦杓。男子倒地的時候,還傳來牙齒斷裂的聲音。

倒地的男子頭部附近擴散出黑色的汙漬。

「……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平坂幫的成員嚴肅地行了禮。第四代用腳讓動也不動的男子轉過身,只見他臉上都是鮮血。

「園藝社的,滾出去,接下來不是小鬼可以參觀的東西。」

「可是……」

「大哥,失禮了。」

我還來不及反駁,兩名小弟就把我推到走廊。關上門的瞬間,我看到開啟錄音機的少校和抓起男子頭髮的第四代的眼睛。

我一個人被留在螢光燈閃耀的冰冷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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