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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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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講別人怎麼樣,自己還不是一樣。我饒不了他!」我憤怒地發著牢騷。

「我跟著他,他跟著她,又跟著你,你又跟著她。這條街真是可怕哪,一幅愛恨交織的地獄繪圖呢。」

「我說過了,我是為了研究,別把我跟那傢伙混為一談!」

「要是警察來了,你也能這麼說嗎?」

「當然不行。」

「首先,我們要先跟她確認這件事。只要問問她就知道了吧?」

「他曾經威脅過我,說是被她拜託要叫警察來抓我,這樣我還能若無其事跟她聯絡嗎?我也有我的自尊。我看肯定是她唆使的。」

「不要又在那裡把你的胡思亂想合理化,長進一點吧,把那些不合理的衝動排除掉,冷靜一點。就像我這樣,哪。」

看我們亂七八糟講個沒完,高藪探身過來,嘴裡嘀嘀咕咕。

「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好像很有趣,讓我也摻一腳?」因為好奇心,他的眼睛跟著閃閃發光。

「閉嘴!」

在我大喝一聲後,高藪一臉的可憐相,看起來很受傷。

凌晨兩點,放映會結束。

高藪雖然住在下鴨泉川町的幽水莊,但他說今天要在研究室熬通宵。對在農學部的研究室待到傍晚都很痛苦的我來說,沒辦法瞭解他的精神構造——居然能在研究室裡平心靜氣地待上二十四小時?對我來說,我的住處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也是我放鬆的所在。如果可以跟蝸牛一樣,揹著自己的房子到處跑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到哪裡都可以自己泡咖啡,可以抱著我喜歡的小熊布偶,可以盡情地躺著抽菸,可以隨意地翻閱書本,不爽的時候就把門鎖起來,斷然採取抗議行動。

高藪一路把我們送到四號館的玄關處。

「下次再一起喝酒吧。」他說。

「井戶還是很沮喪的樣子,安慰一下他吧。」

「喝酒沒問題,對那些什麼沮喪的傢伙,我沒什麼好說的。」飾磨抬頭看著獵戶座,一邊說道。

「都是朋友啊。」

「我沒興趣做什麼沒意義的慰問,只是佩服他居然能夠對那種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嫉妒成那樣。要我大概只會安靜地看著會有什麼發展,心安理得地從那之中找樂子而已。」

「那是長年跟你一起抗戰的夥伴啊,你怎麼一副很薄情的樣子?」高藪一臉困惑的表情。

「我們可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去安慰人家的團體。我們可是武士哪!」飾磨毅然說道。

飾磨不理會在旁邊嘆氣的高藪,一邊哼著《年輕的武士們啊》這樣奇特旋律的歌曲,一邊從工學部當中往百萬遍的方向走去。雖然他總是把「武士」這兩個字掛在嘴上,但到現在我還是不曉得他所謂的武士應該要怎麼定義,是否與新渡戶稻造博士所謂的武士道(注:武士道為日本古代武士的傳統規範。新渡戶稻造博士則是以英文將日本的武士道介紹給西方世界。)有關不得而知。

「我走了。」

我朝著高藪揮了揮手,朝著飾磨離開的反方向走去。

深夜兩點的大學校園,相對於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的光亮研究室,沒有人的地方几乎都是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一個人走在其中的感

覺很不好。我雖然看不起沒有必要的膽怯,但對於黑暗的恐懼是人類恐懼的根源,要用理性去跨越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即使是我這種人,也會被那樣的恐懼所擄獲;如果把這種愚不可及的恐懼心拋諸腦後,其效果不外乎就是出現足以撩撥怒氣的想像,或者是足以挑起情慾的想像。不過,有鑑於我是走在一座至高學府的地面上,情慾的想像就免了。我再次反芻我從飾磨那裡得到的有關遠藤的情報。

要說什麼叫做屈辱,我敢說,沒有什麼比被變態叫成變態更屈辱的事。再說就事實來看,我跟那種無理的傢伙完全不同。這樣說起來,我真是疏忽了。我在她住的大廈前被他痛罵時,想必他也在跟蹤她吧!而他送那封活像是恐嚇信的信來的時候,我的確發現有哪裡不太對勁,卻沒有想到這點。

確認他根本沒資格譴責我以後,我感到十分愉快。如同走在蓮花池邊的佛陀般,我開始對他產生憐憫之情,我隨意地扯斷了蜘蛛絲(注:佛教相關典故。極惡之人落入地獄受苦,但因曾對蜘蛛起善心,是以佛陀欲以蜘蛛絲將其度化,但因其噁心不止,蜘蛛絲斷裂,惡人仍落入地獄受苦。),絲毫沒有把這個狀況說成是什麼男人的連坐理論的意思。我很強,我是這麼想的。

就在我沉溺於各式各樣的思緒,信步走到計算機中心時,我突然感覺到某人的視線,從旁邊建築物的暗處射來。

「邪眼」這兩個字,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

如前述,正當我沉溺於這樣的思緒時,我感覺到邪眼的視線。我毅然將憤怒灌注其中,回睨那片黑暗。不能每次都讓那傢伙擾亂我的思緒!

定睛一看,幾個年輕人站在建築物的黑暗之中,每個人都瞪著這裡。我有些狼狽,雖然想要大張旗鼓地擊退「邪眼」,結果卻仍是隻能弄得像是「看屁」的感覺。我裝出沒什麼事的樣子,就這麼走過去。

那些年輕人三三兩兩地晃了過來,什麼都沒講,只是跟我一起並肩而行。「咦,他們也要往這個方向走?」我想著。

不過,我喜歡一個人散步,要我跟不認識的男人一起同行,實在沒什麼興趣。為了甩掉他們,我加快了步伐。但他們不知道是什麼企圖,居然緊跟了上來,結果我們雙方的相對位置還是跟剛才一樣。我想問他們「你們到底想幹嗎」,不過我大概只會得到「我們只是要往這邊走」這種流氓般的回答,所以我閉著嘴,與其開口講什麼「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不如看事情怎麼發展再做打算。

我依然沒說話,只是更加快腳步,但是事態並沒有因此而好轉,很快我就感覺有股像是被套上黑色垃圾袋一般的窒息感。他們一共有四個人,看起來介於高中生與大學生之間的年紀。當然我不可能一直盯著他們看,所以對於他們的長相,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

四具黑漆漆的巨大身形緊緊杵在我身邊,相當不舒服。我看都不看這些夥伴一眼,兀自走在最前方,出了通用門,往住宅街走去。

我想到了!這些可能就是之前甚囂塵上、人家說的「狩獵京大生」的傢伙吧!這幾年夜晚的京大校園似乎發生了好幾起學生被襲事件,之前是一些遊民或是中年男性之類的人在市區被襲擊,現在這股流行風潮似乎已經波及京大。其實要玩的話有其他更有趣的東西可以玩,但是對他們而言,這種忠告就跟斑馬對獅子說「吃青菜吧」差不多。對狩獵方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與其說這個行動有多麼醜惡,還不如說他們根本就是透過這樣的行為找樂子。在某些運動領域和少男漫畫中,有些人會以挑戰更強的人為樂。不過一般而言,人類還是會從欺負弱者中找樂子玩。

然而,即使是忍耐著吃悶虧,被狩獵的人的痛苦也無法因此減輕。我一定要想辦法從這裡脫身。我現在還在休學中,嚴格說起來,不能算是現役的京大生,要對我怎麼樣等我復學再說……嗯,他們看起來不像是能接受這種藉口的人。但是,我的錢包裡只有五百五十日圓而已,能買到我的人身安全嗎?對此我相當不安。再說我的自尊也不允許我就這樣把自己以五百五十日圓賤賣掉。最重要的是,就算給了錢,他們還是可以把我當成狩獵目標。照這樣看來,沒錢還比較好。與其賣弄不得要領的戰術,我看還是先逃為妙。

就在我看似悠閒地踏上志賀越道的時候,立刻靈活運用我那得意的反覆橫跳技術,衝破了那些男人的包圍,飛奔進右手邊的巷子。

那是一條兩側都由屋簷包圍的狹窄道路,通往哪裡不知道,若是一直往前走下去,就能進入前方由小巷組成的道路網路。我盤算著,如果全速奔跑的話,應該就能甩掉這些人。我一邊踢倒並排在屋簷下的盆栽,一邊往前狂跑。

本來我認為他們跟著我這件事是不是我太自以為是……看著他們只是三三兩兩地走在我身邊,我有點擔心自己想太多。但是,當我回頭看到那些男人像黑旋風一般追上來,我就不再煩惱了。

我踢倒的那些盆栽似乎先是絆倒了其中一個人,後面幾個聽起來都跟著摔在他身上。我可以聽見他們的哀嚎,還有那些陶瓷碎裂的聲音。我隨即不假思索地大聲叫好,但是也馬上聽見「混蛋」、「殺了他」等充滿怒氣的吼聲。還不能安心。這樣子看來,我該不會真的被殺掉吧?在這種狀況下被砍,我也不能說什麼「講錯話」、「太過分」的話搪塞過去。我把距離最近的盆栽丟了出去。不能讓他們一時衝動犯下殺人重罪,所以我非逃不可。這可不是膽小,是我對他們的愛護。

如此這般地跑了許久,我早已汗流浹背。抬起頭,我看見私人住宅屋簷所切割出來的一片狹窄夜空。星空澄澈,我一邊吐著熱息,一邊想著,這條街上的盆栽還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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