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紅玉老師的禮物,一根漂亮的柺杖。」
「真是大方呢……沒有我的禮物嗎?」
「沒有。」
「為什麼?」
「弁天小姐應該沒有想要的東西了吧?您想要的應該都到手了吧。」
「竟然這麼說,好過分。我真的想要的,一個都得不到。」
「才怪!」
弁天猛然起身,拿走一瓶堆在廚房角落的紅玉波特酒。她把酒倒在兩個茶碗裡,遞了一杯給我。心愛的弁天就在身旁,紅玉老師卻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蜷縮在飽含溼氣的棉被裡。睡覺時總該放鬆一下,別再皺眉了吧。弁天一副陶醉的神情,悠哉地喝著紅玉波特酒。
「真冷,年後應該馬上就會積雪。」
「有時到了一、二月才會積雪。」我說。
「只要一下雪,我便寂寞得緊。」
「弁天小姐明明沒什麼煩惱,還說這種話。天下無敵的弁天小姐說這種話,是沒人會同情的。」
「人類和狸貓或天狗不一樣,夜裡常會百感交集,千頭萬緒。」
「狸貓也一樣啊。」
「人的沉思不是狸貓能比擬的,這還用說。」
「就當您說得對吧。」
「……告訴你,我被老師帶來這裡之前,住在山的另一頭,一座大湖的湖畔。山的另一頭常下雪呢,你知道嗎?一定是冬將軍在山的另一頭下了太多雪,等來到這邊時雪已經下光了。」
「是這樣嗎?」
弁天輕撫著紅玉老師的白髮,說道:「我家四周的乾涸農田和青翠竹林都被白雪給掩埋了,萬籟俱寂,我欣賞著雪景散步。來到湖邊,湖畔也堆滿了雪,雪地上不見足跡,沒有半個人,只有眼前一望無垠的大湖,給人冷澈肌骨的感覺。我覺得好孤單、好寂寞,但又忍不住挑沒人的地方去。其實,我根本不知該何去何從,腦子裡一片空白。在那之後,每當我寂寞,就會想起那幕景象,以及走在雪地中的自己。因為每次寂寞我就看著那幕景象,一年一年過去,寂寞與雪景在我心中已經合而為一,我的心也變得無比冰冷。很詩意吧?」
「弁天小姐,你住在山的那頭時有家人和朋友吧?」
「這是兩碼子事,你們狸貓是不會懂的。」
「我也不想懂。要是屁股被冰雪凍著了,我可傷腦筋。」
「你想不想嚐嚐那種孤單的滋味?」
「不必了,孤單的狸貓是活不不去的。」
這時,我想起身上有弁天的照片,從口袋取出來。「對了,這就當作聖誕禮物送你吧。」
弁天望了照片一眼。「哎呀,是澱川老師啊。不過我才不要這種照片呢。」
「別這麼說嘛。我拍得很棒呢,技術不錯吧?」
「我都說了不要。」
棉被裡有動靜,紅玉老師從背後窺望我們手上的東西。「那是誰?」他睡意濃濃地咕噥問道。
「弁天,你和這種人交往嗎?真是可悲啊。」
「哎呀,老師,莫非您吃醋了?」
老師想從背後一把抱住弁天,但她閃了過去,迅速起身。老師將骯髒的棉被當披風披在身上,窩囊地說:「再待久一點嘛。你這麼久沒來看我了,難道這樣就走了?」
弁天指著擱在廚房餐桌上的禮盒。「我帶派對的禮物來給您,今晚請容我告辭。」
「偶爾也在這裡過夜嘛。」
「哎呀,怎麼好意思給老師添麻煩呢。」
「什麼話!說什麼添麻煩!有了,來慶祝聖誕節,我送你禮物,嗯……我有什麼寶貝呢?風神雷神扇……已經給你了。等等!等等!我找找看!我應該還有寶貝才對。」
「老師,您應該什麼都不剩了。」
弁天如此說道,紅玉老師瞪大眼睛回望她,然後說了:「你說得對,我已經沒東西可以給你了。」
「那我走嘍。」弁天手按著門把,朝老師回眸一笑。「吃醋的時候請別嗆著哦,要是老師吃醋嗆死了,我會寂寞的。」
留下這句話,她消失於門外。
○
偽右衛門決選之日。
也是我父親的忌日。
換言之,就是我們恨之入骨的星期五俱樂部尾牙宴之日。
那天,我早早起床。陽光尚未射進糾之森,四周仍是一片昏暗。家人似乎還在酣睡,不時傅來細微的鼾聲。我已無心再睡回籠覺,爬出被窩,一接觸黎明冷冽的空氣,鼻子便一陣刺痛。四周幽靜無聲,連鳥鳴都沒聽到。
我穿過朝霧瀰漫的森林,來到小河邊。我以為今天我最早起,對此洋洋得意,踩著枯葉,沿著小河,競意外遇見坐在地上的大哥。大哥似乎正在整理思緒,只見他挺直毛茸茸的背脊,雙目緊閉。我走近時,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是矢三郎嗎?」他意外地說。「真是難得啊。」
「大哥,你今天也這麼早起啊?」
「傻瓜,我每天都這麼早起,鍛鍊精神力。因為你都睡到日上三竿才不知道。」
我坐在大哥身旁聆聽小河的潺潺水聲,然後保持心情平靜,屏除先人為主的觀念,仔細嗅聞。清淨的冷空氣中,摻雜著一絲父親的氣味。從遠不如父親的大哥身上,我聞到和父親相似的氣味。想起從前和父親一起走出糾之森,嗅聞冬日氣息的往事,心中突然一陣悽楚,我忍不住輕聲嗚咽。
「偽右衛門得一肩扛起狸貓一族的未來。」大哥突然如此說道。
「喂喂,大哥,才剛起床,你就這麼正經八百。」
「被推選為偽右衛門的狸貓,必須肩負起這項重責大任。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去努力。」
「是。」
如果是紅玉老師出生的年代,大哥這番話還說得過去。然而,拜人類文明開化之賜,狸貓一族的文明也隨之開化,威脅狸貓的天敵和戰亂也從世上消失,除去大啖狸貓鍋的邪惡饕客集團「星期五俱樂部」與交通事故,已沒有事物威脅狸貓。族人得以悠哉度日,不再需要偉大的「首領」。真正替狸貓一族的未來憂心,想將一切希望託付給偽右衛門的狸貓,已經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大家心裡都認為,未來不必刻意規畫,只要順其自然,命運便會自動走往該去的方向。我大哥口中的偽右衛門,是過去的偽右衛門,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形象,而那,像極了生前的父親。
「大哥,你的志向很遠大。」我朝小河吐著白煙。「理想愈遠大愈好,可是……」
「夠了,你什麼也別說。」大哥落寞地笑出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應該也猜得到我的心思吧。我也許真是傻瓜,也許我只是單純崇拜老爸,就像叔叔所想的那樣。對狸貓一族而言,偽右衛門或許已是無關緊要的角色,但我想成為像老爸那樣偉大的人物,為了實現這個夢想,除了當上偽右衛門還有其他方法嗎?」
我們沉默半晌,坐到屁股都冷了。樹梢傳來陣陣鳥囀。
「大哥,你每天早起都在想這些事嗎?」
「嗯。」
「偶爾睡個懶覺也不錯啊。」
「或許吧。」
「總之,你今天得格外小心。」
若未前往仙醉樓,與長老們一同列席,便會被視為棄權。夷川早雲似乎自認穩操勝算,但為了小心起見,他很可能使出奸計阻止大哥出席。
我將海星神秘的警告轉告大哥,要他小心提防。大哥聞言,趾高氣昂地說:「別笑死人了!那對傻瓜兄弟要是敢耍手段,我就再咬他們的屁股一次,將他們丟進冰冷的鴨川。下次可不是輕咬就算了,我會把他們的屁股咬成四半!」
「你有自信固然好,但最好還是沉著以對。哥在重要時刻總會慌了手腳,真沒面子。」
「少在那裡大放厥詞!」
「什麼嘛,我是替你擔心耶!」
正當我們吵得不可開交,母親探出臉來,大嚷一聲:「別再吵了!」
不久,黎明到來,樹梢閃動著柔和的陽光。
我們眾在床上,確認今天各自的行程。
麼弟如常到工廠上班,但會提早下班,先回糾之森;大哥先去拜訪附近的狸貓,午後前往南禪寺與首領開會,到了傍晚,再與重要幹部們一起前往木屋町的仙醉樓。同時間,母親與麼弟會前往寺町通,在紅玻璃準備慶功宴。入夜後,待選出下屆的偽右衛門,大哥會前往紅玻璃,決定是要舉辦慶功宴還是慰勞宴。接下來,我們將徹夜狂歡,吃個杯盤狼藉。
「矢三郎,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上街小玩一下。」
「你可真悠哉啊。」
「我順便會到二哥那一趟。今天是老爸的忌日,要是丟二哥一個人,實在太可憐了。」
我說完後,大哥沉默不語。
「矢三郎,那你順便去跟紅玻璃的老闆確認一下,問問看可否也邀紅玉老師一起來。可以的話,你去邀老師。」
「好。」
太陽已高高升起,大哥說道:「我該走了。」
大哥準備坐進自動人力車,母親、我和麼弟前去送行。途中,母親一度趕回房取打火石,她在大哥背後不住敲出火花。
「聽好了,你是下鴨總一郎的兒子,要有自信!」
「媽,我知道。」
「不過世事無法盡如人意,勝負取決於時運。」
「是。」大哥向母親低頭行了一禮,坐上自動人力車。「媽,我走了。請等我的好訊息。」
大哥威風凜凜地自寬廣的參道揚長而去。
儘管大哥威風八面地駕著父親留下的自動人力車賓士,但身為弟弟我最清楚他的才幹多麼不足。
在明顯過小的容器裡,努力塞進不勝負荷的遠大理想,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以其獨特的風格奮鬥不懈的?我這個不正經的弟弟總是吝於協助大哥達成偉大的理想,還不厭其煩地與他作對,但看著他總是搞錯努力的方向,脹紅著臉卯足全力,我不禁心想,這或許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明知眼前挑戰超乎自己能力,仍舊努力不懈的大哥常教我心疼,我不禁有股衝動,想讓他放手去做。
我們目送搖搖晃晃的自動人力車離去,直到車子轉向御蔭通消失了蹤影。
望著車子漸行漸遠,我突然很想叫住大哥。想衝向他身旁,拍拍他的背,替他打氣。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再也見不到他的預感。
○
信步來到街上,我先造訪寺町三條的紅玻璃。雖然店街未開始營業,但板著張臭臉的老闆已在昏暗的店內一角忙著準備。我在沙發坐下,老闆給了我一杯柳橙汁,說道:「一切就看今晚了,矢一郎有勝算嗎?」
「勝負取決於時運。」
「最後還是得由長老定奪啊,不過你大哥和夷川還真是怪人,竟然搶著當偽右衛門,主動將那種麻煩事攬上身,簡直太變態了。」
「反正不論是輸是贏,今晚我們都要設宴狂歡。」
「喂,難不成你是特地來提醒我的?一切早就準備妥當了,你以為本大爺是什麼人?」
「是狸貓。」
「真多嘴!一點都不好笑。」
「還有件事,我可以請紅玉老師來嗎?」
老闆明顯露出不悅之色,說道:「不太好吧。你聽好了,基本上,本店是狸貓的店。天狗來了,客人會害怕的。」
「別看老師那樣,其實他很怕寂寞呢。」
「怕寂寞倒還好,偏偏他動不動就愛發飆,本店嚴禁天狗風。」
「這點你放心,老師已經吹不動天狗風了。」
「噢,他變得那麼虛弱啦?」
「嗯。」
「原來如此,那位紅玉老師竟然……昔日的大天狗,終究也敵不過歲月的摧殘是吧。那你就邀他來吧。不過,弁天可不能來哦。要是她來,客人都會被嚇跑的。」
「這我知道。」
離開紅玻璃,我先到新京極檢視有哪些電影上映,又到書店站著看了一會兒書,接著又到古董店撫摸不倒翁的頭,悠哉地一路南行。假日的午後,新京極到四條通一帶人如潮湧。
我在四條通往東,越過四條大橋,打算去找二哥。
穿過衹園,翻過珍皇寺的圍牆,潛入院內。
我走向井邊輕喚一聲:「呀荷!」二哥也自漆黑的井底應了一聲:「呀荷!」又問:「是矢三郎嗎?」
我將一塊以紙巾包好的雞塊丟進井底,二哥低語問道:「這是什麼?好香啊。」一陣沙沙聲傳來。我探進井底說:「炸雞,是聖誕大餐剩下的。」
「炸雞是吧,真高檔。」
「肉很嫩哦。你老是吃蟲子,嘴巴一定很乾澀吧?」
「井底之蛙能吃到炸雞,真是謝天謝地。我深切覺得,世上最不能少的就是弟弟。你們慶祝聖誕夜了嗎?」
「聖誕夜矢四郎還靠自己的力量點亮了燈飾,他的本領提高不少呢。」
「真想親眼瞧瞧,也許矢四郎會靠狸貓發電闖出一片天呢。」
「難說,目前還只能在一些派不上用場的事派上用場。」
「真不像你會說的話。再說,終究只是狸貓的本事,想要派上用場未免太妄自尊大了。」
二哥嚼著炸雞,笑個不停。我坐在井邊,喝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
「一切就看今晚了,哥。今晚將選出下一任偽右衛門。」
「只希望一切紛爭能就此平息。」二哥說。「雖然對矢一郎大哥過意不去,不過,不論是大哥還是早雲叔叔當上偽右衛門,我都無所謂。只要狸貓一族就此平靜就好。老爸死後,已經過了好些年了。」
「說得也是。」
「今天我醒來就一直想著老爸。」
「大家都一樣。」
「我沒有一天忘得了老爸的事,但今天尤其嚴重,一整天腦子裡想的淨是老爸。我一直試著回想那天老爸對我說了什麼?他最後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我在井底想了好幾年,反覆回想那晚的事,但記憶始終在途中中斷。想到可能一輩子都想不起來,我就難過。雖然我只是隻青蛙。」
二哥嘆了口氣。
我突然想起海星,便向二哥打聽。「你最近見過她嗎?」
「對了,這一陣子她都沒露面呢。怎麼啦,小倆口吵架嗎?」
「吵架是常有的事,不過她最近怪怪的。」
我提及海星在澡堂的言行,二哥聞言陷入沉思。
「的確,感覺不對勁。」
「我就說吧。感覺很詭異,真受不了她。」
「經你這麼一提,海星說話的確常欲言又止,常聊著聊著突然一言不發,像有東西堵在胸口似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本以為她正值二八年華,也許是有愛情煩惱,但這幾年她一直都這樣,這就奇怪了。」
「真搞不僅海星在想什麼,真是個怪人。」
「她確實很怪。不過,她知道我無法從青蛙變回原形時在井邊哭了好久呢,她也有溫柔的一面。」
「你這麼說也對啦。」
「我在井底這麼多年,大部分的族人都忘了我是隻名叫下鴨矢二郎的狸貓。大家造訪這座古井,只是為了吐露心事,我是什麼人對他們並不重要,只有你們是為了探望我才來的。除了家人,會來這裡探望下鴨矢二郎的,就只有海星了。」
「……哥,你現在還喜歡海星嗎?」
井底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想必是二哥在幽暗的井底划水吧。不久,他氣呼呼地回說:「沒錯!可是矢三郎,你不該讓一隻井底之蛙說這種話,這隻會使我難過。」
「對不起啦,哥。」
我思索著海星那句「對不起」的含意,愈想愈覺得屁股發癢。
「不過,海星確實不太對勁。」二哥心不在焉地說。「從井底看得到的景緻有限,但能看清天空和星辰,所以可不能小看井底之蛙。我的世界雖小,但夜夜看著宇宙,可是一隻有宇宙觀的青蛙。像這樣獨自望著宇宙,頭腦會清明許多,增長不少智慧。如果你願意聽一隻有智慧的青蛙的意見,我可以告訴你,有大事要發生了。」
我想到正前往南禪寺的大哥、人在夷川工廠的麼弟,以及在糾之森擔心孩子安危的母親。
我仰望蒼穹沉思,突然看到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幾條白色彩帶球般的物體像陀螺般旋轉著飛上高空,看著那奇妙的光景,我的意識逐漸遠去,漸漸地聽不見市街的嘈雜,直到神秘物體在高空閃閃發光,像玻璃般碎裂飛散,我才猛然回神。
一陣強風吹過珍皇寺。
我緊抓著井壁。「哇,好強的風!」
「我這裡很平靜。」
「那當然啊。」
「啊,你看,天空的模樣不太對勁。」
包圍盆地的群山外圍,彷彿棉絮被迫聚在一塊兒,黑沉沉的烏雲匯流在京都上空。萬里無雲的晴空轉眼間被大理石般的烏雲覆蓋,市街被陰森雲影吞沒,天色猶如日暮昏暗。
一道巨大的閃電從雲間的深谷竄出,緊接著響起一陣令屁股狸毛倒豎的雷鳴。
「雷神大人駕到了!」我大喊。
「喂喂,未免也太突然了?」二哥與雷聲抗衡大聲說道。「事有蹊蹺哦。」
「好像是有人使用風神雷神扇,可惡,他到底是在哪裡撿到的。」
「老媽就拜託你了,矢三郎。」傳來二哥撥水的聲響。「又是這樣,我怎麼這麼不中用呢!」二哥呻吟著。「井底之蛙完全幫不上忙啊!我實在沒辦法。」
「沒關係啦,哥。一切包在我身上。」
「要小心哦,矢三郎。」二哥說。「千萬要留神,我有不祥的預感。」
我邁步狂奔。
○
雷聲隆隆,京都市內一陣騷動。
四條大橋上的行人驚叫連連,紛紛指著烏雲低垂的天空。數道閃電就像被釋放的巨龍在雲間奔騰,藍光由內向外映照出來,雲層好似直入雲霄的詭異座燈。看來使用風神雷神扇的傢伙,似乎是個不懂得拿捏輕重的傻瓜。
我回到糾之森,但在雷聲四起的森林裡竟遍尋不著母親的身影。母親向來都是躲在蚊帳裡等候雷神大人離去,但雨潑不進來的枯葉床上卻不見吊起的蚊帳。
我到加茂大橋一帶找尋。
對岸那間母親常去的撞球場亮著橙色燈光,雷雨交加中我飛奔過鴨川,推開玻璃門走進店內。這時,近處正好有聲雷響,店內的玻璃窗吃了一記雷神錘差點碎裂,店內眾人莫不屏息靜觀雷神大人的動向。我向店員打聽,但他回說:「黑衣王子沒來。」
我利用撞球場一角的公共電話,打電話到南禪寺。隔著玻璃窗,可見遭逢豪雨飛沫迷濛的加茂大橋。南禪寺的當家悠哉地接起電話。
「請問我大哥在府上嗎?」
「原本我們要一起前往木屋町,但他突然說要回家一趟,可能是忘了東西吧。」
「多久前的事了?」
「剛打雷的時候,他差不多快到家了吧。……不過看這天氣,他也可能被困在路上,這種天候搭自動人力車太危險了。」
我道了謝掛上電話,改打到麼弟的手機。
然而遲遲沒人接聽,我急得不得了。好不容易等到一聲「喂」,卻是個沒聽過的聲音。我問:「是矢四郎嗎?」但對方大喊了一聲:「啊!」就結束通話電話。我確認電話號碼,再次重撥,這回始終沒人接聽。
看來,一定是發生了極為可怕的事!
我離開撞球場,全身溼透地走過加茂大橋。黑森森的東山連峰背後冒出巨人高的烏雲,雷電大作朝我步步近逼。
回到糾之森後,我等在雷雨交加的下鴨神社參道上。
可是不論是參道上還是森林裡,都不見家人的身影。
雷鳴是下鴨家全員集合的哨子。只要雷神大人駕到,下鴨家的孩子便會放下一切奔回母親身邊,這是我們奉行不二的信條。可是都過了這麼久,卻遲遲不見大哥和麼弟回來,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這時,我看見大哥心愛的自動人力車自南方飛奔而來。我以為大哥平安歸來,正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車內空無一人,而且車體損傷嚴重。偽車伕斷了一隻手臂,車輪也搖搖欲墜。不會說話的偽車伕模樣悽慘,雨水不斷自他身上滴落。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聽著雨水拍打樹葉的聲響,以及撕裂天空的雷鳴,我猛然察覺有隻狸貓躲在樹叢間。
「媽,是你嗎?」我問。
「是我,你這個傻瓜。」
海星應道。她還是一樣不肯現身。我面朝樹叢的陰影處發問: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一直在找你呢。」
「哥哥在監視我,我只好躲在清水寺後面。」接著,海星飛快地說:「不管你等再久都不會有人來的,是我哥他們召來雷神大人,剛才夷川親衛隊已將伯母擄走。矢四郎應該人在工廠,矢一郎先生剛才也被抓到了。」
「什麼!」
「我爸爸打算讓矢一郎先生被煮成火鍋,和伯父那時一樣!」
「原來如此,」我說。「我果然沒想錯。」
「沒錯。」海星語帶哽咽。「害伯父被煮成火鍋的,正是我爸爸。」
○
打在森林的大雨化為細小飛沫,瀰漫在下鴨神社的參道。
每當閃電的藍光閃過,雷聲便會撼動森林,海星細小的聲音也顯得遙遠。我豎耳傾聽來自樹叢深處的話語,遙想父親落入星期五俱樂部手中的那一夜。
那天晚上——
那天父親和人約好在衹園眾會,帶了大哥一同前去。聚會結束後,大哥看著父親在八坂神社前的公車站牌目送自己離去。那之後,父親到木屋町的酒館和二哥會合,一起喝酒。父親還命喝醉的二哥變身成偽散山電車,給夜裡的市街帶來一顆震撼彈,然後,他叫二哥先回糾之森。而二哥遺失了那之後的記憶。
和二哥暢飲過後,父親同樣酩酊大醉。他步履蹣跚地獨自走在深夜的大街,目的地是先鬥町的京料理鋪千歲屋。
身穿和服的夷川早雲坐在千歲屋的包廂,等候父親到來。
酷愛服用仁丹(注:仁丹是日本森下仁丹株式會社販售的一種口服成藥,具有清新口氣、改善宿醉、暈車等功效。)的早雲,從畫有錦雉蒔繪的印籠(注:收納印章及印泥的容器,江戶時代之後常作存放隨身藥物之用。)取出仁丹送入口中,嚼得香味四溢。他豪華的印籠附有細繩,前端掛著漂亮的弁財天雕像。不過早雲並未發現,那個雕像是海星變身而成的。
早雲利用從偽電氣白蘭工廠賺來的大筆錢財,買了許多雕像和印籠,存放在工廠的第一倉庫。海星平日最喜歡偷偷把玩他的這些收藏,那天,她同樣自倉庫的密門潛入,將父親重要的收藏排成一列玩賞,不料早雲突然返回。情急之下,海星變身成弁財天的雕像。誰知早雲偏偏選中了海星變成的弁財天,帶著她外出。
不久,我父親抵達千歲屋。
「讓你久等了。」一見到早雲,父親的紅臉綻放笑容。
「大哥。」早雲也笑著向父親行了一禮。
寬敞冰冷的包廂裡除了早雲和父親,別無他人。方形座燈造形的電燈投射出朦朧燈光,包廂角落暗影幢幢。他們隔著玻璃門欣賞鴨川沿岸的夜景,舉杯共飲。
昔日父親與叔叔遵照狸貓一族的慣例,都向紅玉老師學藝。起初兄弟倆還感情和睦地一同修行,為何落得兄弟鬩牆的結果,如今已不得而知。不過就在我父母共結連理的同時間,叔叔成為夷川家的養子。矢一郎與矢二郎誕生後,父親與叔叔為了偽右衛門的寶座再度起了爭執,兄弟間嫌隙漸深。叔叔冷眼看著我父親取得偽右衛門的位子,自己則全力提升偽電氣白蘭工廠的效能,不久,他開始自稱夷川早雲。
這場盡棄前嫌的酒宴,是早雲主動邀約的。
「過去帶給你許多不愉快。」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大哥。當時我們都還年輕,大嫂和偽右衛門的事也都過去了不是嗎?如今我也稱得上是隻堂堂的大狸貓,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會拘泥於那些小事的。」
「真局興聽你這麼說,你的確出人頭地了。」
「哪裡哪裡,大哥才是呢。」
父親瞥了包廂角落一眼,一臉訝異地問:「那裡有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是籠子。」
「的確像籠子。」早雲說。「要叫人把它收走嗎?」
「不,不必了。只是覺得奇怪,這種東西怎麼會放在這裡呢?」父親說完伸了個懶腰。
「大哥,你醉了吧。」
「不必擔心,我是不會醉的。」
但父親的確是醉了。
否則,他不會對早雲設下的陷阱渾然未覺。
「這樣啊,那我想早點進行和解儀式,今天我還找來了見證人,待我們正式和解後再來開懷暢飲吧。」
「瞧你說得那麼誇張,只要我們兩人達成協議不就行了?」
「不,大哥。如今我們都是揹負狸貓一族命運的大人物,一切都要謹慎處理。」
「我明白了。」
只見早雲輕喚一聲,與隔壁包廂間的拉門像是等候多時般地拉了開來。
榻榻米上鋪有紅地毯,上頭擺了桌椅,立在四個角落的高腳燈綻放耀眼的光芒。坐在椅子上的鞍馬天狗們鬆開領帶,不發一語地喝著紅酒,瞪視父親。前面也曾提到,我剛出生時紅玉老師與鞍馬天狗之間曾有爭執。那場「偽如意嶽事件」對狸貓來說雖是一項壯舉,但對鞍馬天狗而言,卻是莫大的恥辱。
鞍馬天狗眼神駭人地瞪視父親,簇擁著一名身材苗條的年輕女子,她叼著煙在吞雲吐霧。
她與鞍馬天狗是如何搭上線的我不清楚。學會飛行的秘法後,她盡情享受空中漫步之樂,想必是那時候鞍馬天狗主動找上她的吧。那之後,她時常溜出紅玉老師的住處,前去拜訪鞍馬天狗,並漸浙在京都的酒街打響名號,令老師妒火中燒。
她熄去手中的香菸站起身,走進父親所在的包廂。
「恭請鈴木聰美小姐以見證人的身分蒞臨。」早雲說。
我父親瞪大眼睛望著鈴木聰美。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自己唯一的剋星,父親手中的酒杯不住顫抖。而她只瞪了一眼,父親的酒杯登時脫手掉落,酒灑在榻榻米上。在莫名的恐懼下父親動彈不得,闔上眼睛,他的身形逐漸萎縮,同時全身冒出密毛。
不久,上好的坐墊上出現一隻端坐著的狸貓。
「鈴木小姐您怎麼會在這裡?」狸貓問。「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
「誰教你都不來見我,你就那麼怕我嗎?」
「……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真可憐,老師他什麼都不知道。」
坐墊上的狸貓弓著背,似乎已看破一切。
弁天抱起狸貓,朗聲高笑。
「厲害!厲害!」隔壁包廂的鞍馬天狗齊聲喝采。
那年歲末,星期五俱樂部因為前任弁天引退,空出一個席位。星期五俱樂部最資深的成員壽老人,推薦了在先鬥町結識、與他意氣桐投的鈴木聰美入會。然而想要入會,她必須接受一項考驗,那就是準備尾牙宴的狸貓火鍋。
我父親被關進了籠中,早雲神色倨傲地睥睨著他。
「永別了,大哥。我們再也無緣相見了。」
父親望著早雲離開的背影,平靜地問:「弟弟,這就是你要的嗎?」
父親就這麼不知情地一腳踏進了由狸貓、人類、天狗合作設下的陷阱,被丟進了鐵鍋。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星期五俱樂部的酒宴準備妥當;夷川早雲一掃多年怨懣,成為狸貓一族實質的首領;鈴木聰美加入星期五俱樂部,成為弁天;弁天徹底展現天狗的才能,唆使純真的我發起魔王杉事件;紅玉老師降落失敗,跌落屋頂時傷了腰,幾乎喪盡天狗的法力;鞍馬天狗在天狗的地盤之爭中大獲全勝,將宿敵紅玉老師趕出如意嶽。
天狗、人類、狸貓三方的命運,就在那一夜、那個包廂裡縱橫交錯,因為我父親掉入鐵鍋而各自走上不同的方向。
○
聽著海星道出始末,我垂首不語。
海星的名字是我父親取的,他很疼愛海星,海星也很仰慕我父親。因為意外的契機,她在天狗的包圍下目睹了自己的父親犯下「狸貓不該有的惡行」,然而當時她只是只小狸,又能有何作為?她也是因為這樣,才會頻頻去探望窩在井底的二哥,但面對從小一同長大的堂哥,她始終說不出「我老爸害你父親被煮成了火鍋」這句話。不久,二哥因為當青蛙當得太像樣,再也變不回狸貓。海星錯失一吐心中秘密的機會,忍不住在井邊哭泣。
暗影深處傳來海星的聲音。「對不起。」
「雖然我早猜是這樣,可是沒想到事實居然真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樣,反教人吃驚。」我說。「我大哥被抓到哪裡去??我媽呢?」
「我不知道……」
「呀!」海星突然尖叫一聲。「放開我!」
只見草叢一陣搖晃,接著又平靜下來。「怎麼了?」我出聲叫喚,但沒有迴音。
我正欲走近草叢,樹林間陡然冒出幾盞寫有「夷川」兩個大字的燈籠。在燈籠環繞下,夷川早雲那張陰邪的臉出現了。夷川親衛隊撐著蛇目傘,替他擋掉了自樹梢傾注的雨水。
早雲走上參道,我後退幾步,小心翼翼地與他保持距離。
「矢三郎。」早雲露出陰森的笑容。「別理會海星說的話,她只是睡昏頭了,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才會說出那種話。她是我細心呵護長大的,個性比較敏感。」
夷川親衛隊在參道敞開,團團包圍仕我。
「不管今晚勝負如何,我都要設宴邀請下鴨家一同慶祝,大家一起到我家聚聚。就只剩你一個人不知道在哪裡,我正為此傷腦筋呢。」
「謝謝您的邀請,不過今晚我們已經在紅玻璃包下宴會場地了。」
「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呢,你們的宴會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一名親衛隊員走近我,他想為我撐傘,我一把將他推開。
「我全身溼透,而且不懂禮數,這場難得的宴席請恕我不克出席。」
「你逃不掉的,要是因此受傷就太傻了。我差不多該前往仙醉樓了,別浪費我的時間。」
夷川親衛隊步步近逼。「別靠近我。」我低聲嚇阻。「誰敢靠近我,我就咬他屁股。」
我露出森森白牙,夷川親衛隊嚇得頻頻後退,雙方展開對峙。
這時,樹頂傅來一個悅耳的聲音:「夷川,你在做什麼?」
抬頭一看,在閃電光亮的照耀下,弁天飛降在參道上。也許是飛行時被雨淋溼,她的頭髮已經溼透,更增添幾分妖豔。「好大的雨,真教人頭疼。」弁天說。夷川親衛隊對她敬畏三分,紛紛與她保持距離。
「弁天小姐,您今天心情可好?」早雲說。
「一點都不好。」弁天應道,撫了撫頭髮。「我在上頭躲雨,正好看到矢三郎,想請他變成雨傘借我一用。」
「只要是為了弁天小姐,要我變成雨傘也願意。」我精神抖擻地應道。
「可是……」早雲欲言又止。
「怎麼啦,夷川,你有意見嗎?」
「我們正準備去參加和解酒宴,弁天小姐要是帶走矢三郎,我可就傷腦筋了。」
「你傷腦筋關我什麼事?難道你要我就這麼淋成落湯雞回去?」
「不,我沒那個意思。」
「那我就借用一下嘍。」
我變身成雨傘。弁天冰冷的手握住傘柄,撐開了傘,然後轉動著我這把矢三郎傘,邁步離去。傾注在參道上的大雨,打在我身上。
「好大的雨啊。」
「託您的福,我才得以脫困。謝謝您。」
「我做了什麼嗎?」弁天吟唱般說道。「用不著道謝。」
弁天在不曾停歇片刻的雷雨中快步前行,來到鴨川河堤,儘管雷聲大作,她仍是神色自若。河堤上不見行人,鴨川化為灰色洪水,顯得極為冰冷。我沉默無語。
「怎麼啦?」弁天突然開口。「你今天可真安靜。」
「你曾經受夷川所託,設下陷阱對付我父親對吧?……為什麼你一直不說?」
弁天睜大眼,仰望著變身雨傘的我。「因為你沒問啊。」
「你們人類真壞……」
「我是天狗。」
「不,你是人。不管怎樣,你都是人。」
弁天淘氣地微微一笑,手伸出傘外盛接雨滴。「你生氣了,所以才不講話是嗎?」
「不只是這樣,我大哥似乎也被夷川他們抓走了。今天不是星期五俱樂部的尾牙宴嗎?我大哥也許會被煮成火鍋。」
「哎呀,這麼說來,我今晚要吃的不就是你大哥嗎?那可不妙啊。」
「你能救我大哥嗎?」
「我不知道。」
「為什麼?因為是狸貓,你不肯救是嗎?」
「因為我是人類啊。」弁天一臉狡猾地呵呵笑著。
「如果你不肯出手相救,那也沒辦法,我自己想辦法。星期五俱樂部在哪裡舉行?」
「先鬥町的千歲屋。不過,請不要用武力硬闖哦。你總是喜歡胡來。」
來到河原町今出川通的東北角一帶,弁天伸手攔了一輛往南的計程車。她隨手將矢三郎傘掛在一輛違規停放的腳踏車把手上。計程車停下,車門開啟,弁天突然蹲下身子對我說:
「澱川教授說今天下午要去領狸貓,聽說他聯絡上一位狸貓獵人,約好今天取貨。」
「原來如此,澱川教授是吧。」
「再來你就自己想辦法吧。我是個人類,不過是有隻狸貓被煮成火鍋罷了,對我來說不痛不癢。」
弁天輕撥黑髮,坐進計程車。
我目送她往南而去,盤算著得趕快找出澱川教授才行。
如果教授在大學的研究室,我只要偷偷跟蹤他到交易現場,再以武力擺平即可。事不宜遲,得趕往研究室才行。我剛走過加茂大橋,便看見一名中年男子捧著個大包袱,步履蹣跚地從大橋東側定來。舊西裝、凸起的啤酒肚、活像布袋和尚的臉,那確實就是要去領狸貓的澱川教授。
「簡直就像特地安排好的嘛!真是天助我也!」
我大為振奮。
○
我變身成拄著柺杖的老人,穿過年終將至擠滿人潮的商店街。由於下著滂沱大雨,拱廊內溼氣很重。澱川教授捧著大包袱,不時與路人擦撞,緩步而行。
不久,教授來到寺町通。
那裡有間名叫竹林寺的店,教授在屋簷下用力嗅聞一陣。這家店大門狹窄,年代久遠的格子門旁立著一尊巨大的信樂燒陶狸,模樣趾高氣昂。教授先摸了摸它的肚子,然後開啟格子門入內。
竹林亭是家喬麥面老店。
紅玉老師還沒隱居在出町商店街之前,時常光顧這家店。如今老師過著捨棄俗世的獨居生活,在廚房裡煮著噁心的怪粥度日,對他而言,這家蕎麥麵店和我的接濟是最重要的生活支柱。弁天也常在這裡露面,她喜歡吃店裡的玉子井(注:雞蛋蓋飯。)。我也曾被她帶來這裡,玉子井真的很可口。
我仔細觀察四周的情況,跟著走進店內。
入內一看,右手邊擺著一個暖爐,店內相當溫暖。左手邊設有一個放週刊雜誌的書架,上面擺了公共電話與黑白兩色的招財貓。電車般細長的店內,兩旁的牆邊擺放著四人坐的桌椅。
教授轉過頭看到我,一臉瞠目結舌,似乎嚇了一跳。但他不可能會知道跟著他走進店內的老人是我。我故意嘴巴動個不停,喃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抬頭望向牆上長長一排的選單木牌。
竹林亭種類繁多的選單相當有名,儘管掛著薔麥面的招牌,但店內連天津飯(注:蟹肉炒蛋燴飯。)都有賣,而且還相當好吃。我望著木牌,喊了一聲「我要點餐」,但廚房裡悄靜無聲,不像有人在。
這時教授突然起身,走進廁所。
過了一會兒,老闆才從廚房露臉,我告訴他:「請給我一份玉子井。」接著,我吃起端上來的玉子井,但教授遲遲不從廁所出來。我不知道他們何時要進行交易,根本無心細細品嚐,大口大口地扒飯。
教授始終沒現身。
也不見要將狸貓交給教授的人。
事有蹊蹺。
我坐立難安,決定再打通電話給麼弟。
我站起身,拿起格子門旁公共電話的話筒。可能是吃得太飽,我覺得全身傭懶無力。聽著話筒傳來的嘟嘟聲,我轉頭望向電話旁那尊模樣傲慢的招財貓。我拿在手上,發現沉甸甸的招財貓背後寫著「捲上重來」四個字。我心想這句話和招財貓未免太不搭調了,打了個呵欠,繼續等候。這時,麼弟的手機終於接通了。
然而,接聽的人並不是矢四郎。
接電話的人只說了一句:「捲土重來。」
同一時間,身後也傳來一個聲音說:「捲土重來。」我愣了一下,轉過身去。不知何時,教授已站在狹長的店內深處,手中握著麼弟的手機。教授朝我噁心地送秋波,露出冷笑。
響板聲響。
在這聲訊號下,跑出三色的拉幕擋住出口,拉幕上也以大字寫著「捲土重來」;掛滿牆的選單木牌發出紙牌翻轉的聲響,依序翻過面來。
上頭的文字全寫著:「捲土重來」、「捲土重來」、「捲土重來」。
捲土重來——意思是一度敗北的人,重振旗鼓,再次進攻。
教授臉上的冷笑愈來愈猙獰,兩頰漸漸長出細長的貓須,細小的眼睛就像被撬開似地陡然圓睜,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發出黃光。那個得意洋洋、掩不住笑意的笑容,看了教人再痛恨不過。
我憤而轉身攻擊拉幕,但拉幕彈性十足,就像分別被塗成黃綠色、柿子色及黑色的蕨餅(注:口感吃起來像涼粉的日式點心。)。我一再被反彈回來,一時無技可施。同時,又覺得全身關節發癢,使不上力。我這才想到可能是玉子井遭人下藥,但已經太遲了。
我癱軟無力地坐倒在地,緊緊攀附著拉幕,使不上力。
蕎麥麵店隆隆作響劇烈搖晃,天花板傳來一個聲音說:「你變得真像呢,哥。」
偽澱川教授抬頭望向天花板,笑著應道:「幹得好,銀閣。」
我低語一聲:「去死吧你!」自懂事以來,我從沒看得起這對族人中數一數二的傻瓜兄弟,但今日卻完全上了他們的當,我羞愧得真想自己跳進鐵鍋。
金閣睥睨地看著倒地的我,露出冷笑。
他從包袱巾裡取出鐵籠,高高舉起,朗聲宣佈:
「諸位,我們一雪前恥的日子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