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修二遞給我一片大西瓜。
雖然不是很甜,但喉嚨正乾渴得緊,我像要把果汁啜飲殆盡般大啖瓜肉。聞著帶著水味的西瓜香氣仰望天空,民家的藍色磚瓦屋頂後方,厚重的積雲染上了夕陽的顏色,彷彿要衝入天際般頂部隆起扶搖直上。總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過暑假的小孩。
修二身邊總是圍繞著孩子。孩子們很少纏著直也、武田師父或夏尾,全都毫無顧慮地向修二撒嬌。
不久,秋月騎著腳踏車抵達,孩子們又更激動了。
秋月一停好車,就抓著西瓜大啃特啃。小劍士都眾到了秋月身邊,他將嘴裡的西瓜子當子彈噴出,追逐那些尖叫的孩子,不用多久就抓住一個小孩,他拉開孩子衣領吐進西瓜子,孩子「嗚哇」哀嚎著。和武田師父、直也在一起的夏尾不禁大喊「別玩得太過分啦!」,被吐西瓜子的孩子一溜煙跑走了。
「真是傻瓜。」修二喃喃地說。
夕暮將近,巷道如同祭典的夜晚十分熱鬧。鄰人似乎都知道有活動,許多帶狗散步或購物返家的人停下腳步,和武田師父說說笑笑。
「你很受孩子歡迎嘛。」我對修二說。
「是嗎?」修二苦笑著。「畢竟那些傢伙一進來,我就一直看顧他們。」
「你剛入門時也那麼小吧?」
我望著孩子們說,修二啃著西瓜點頭。
「很小。老哥和秋月,夏尾也是,大家那時候都好小。」
○
天色暗了下來,孩子們各自步上歸途,留下的只有高中生、武田先生和我。我正準備告辭,結果秋月和直也突然提議要比賽。
我在道場的牆邊盤坐,望著穿戴上護具的直也和秋月。夏尾和修二在我身邊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什麼。武田師父開啟日光燈,道場裡白晃晃的,有種清寂的感覺。
一進入對戰,秋月突然發出怪鳥叫般的尖聲,嚇了我一跳。直也則是沉人丹田汲取力量般發出低吟。每當一方進攻,地板就砰砰震動,震撼著坐在角落的我。不用多久,就連我都看得出來秋月處於下風。幾次交手,直也始終維持著威風凜凜的架式,相較之下,秋月的姿勢逐漸失去了穩定。
秋月衝向直也,才以為兩人要進入纏鬥,只見直也閃過身子,揮舞竹刀,「噫噫」地吆喝一聲。武田師父朝直也抬了抬手。秋月轉過身,垂下手臂。
「剛才分出勝負了嗎?」
我低聲詢問身旁的修二。
「嗯。」
比賽再次展開,只見直也的身子愈來愈輕盈,秋月卻像拖著重物,他擊中直也的面部,但武田師父並沒有舉手。「喝——」他的吶喊拉著長長的尾音,聽著有幾分空洞。他重新架好竹刀,扭扭脖子。
「秋月有一堆壞習慣。」修二說。「都是因為他以前不聽師父的話。」
「壞習慣一旦養成,就沒得救了。」夏尾喃喃地說。
在這剎那,地板砰的一聲劇烈震動,直也嘶啞的嗓音響起。
直也擊中對手面部。比賽結束。
○
進入八月後,平靜的夜晚持續了一段時間,警備也鬆懈下來,但西田老爹又領著大家振作起來。就在此時,出了一件大事。
當晚幾個男人聚集在一間丸太町的店打麻將,他們散步回家時,看到了一個可疑的人影,似乎是個手持棒狀物、身形精瘦的年輕男子。半是醉意使然,男人激動地以為遇上夜襲魔,氣得衝上去,把那年輕人拖到街燈下,一看,那名可疑男子竟是秋月。
眾人把他帶到了消防團,但秋月堅稱「只是在巡邏」,手上的竹刀也是為了遇上夜襲魔時防身用。雖然抓了人,但秋月畢竟是熟面孔,也不好嚴辭逼問,眾人不知該如何處置,只能先等區委會會長、西田老爹和秋月的住持父親到來。
他們匆匆趕到後,秋月仍堅持自己是冤枉的。
不久,直也一臉沉著地走進人群中,他也帶著竹刀。他向眾人說明,洗清了秋月的嫌疑。他說,因為守夜的人變少了,他們才想要自己抓犯人。那天晚上,他們倆捱了一頓罵,大人要他們不能自己胡來,秋月的嫌疑也暫時洗清。
不過,後來秋月受到懷疑的事在社群裡傳了開來。
本來早已澄清的事,就在口耳相傳之間又傳得若有其事。「老爸也不相信秋月。」修二這麼說。聽說住持要秋月暫時不要外出,他成天盤坐在本殿的緣廊悶悶不樂。
不過,眾人對秋月的懷疑未免也太輕率了,我不由得感到納悶。
○
窗外風雨飄搖,雨聲忽遠忽近。才覺得雨勢減弱,下一秒又增強。溫溫的風穿過紗門吹了進來。
秋月被禁止踏出寺外的軟禁狀態已經持續十天,期間沒有出現新的受害者。雖然並不樂見親朋好友遇襲,可是如果一直風平浪靜下去,秋月蒙受的不白之冤就很難洗清了。
我望向窗外。對面民房的磚瓦屋頂陰沉沉的,天空灰撲撲一片,雲層彷彿無止境地蔓延。我想像著秋月盤腿坐在因雨溼氣凝重的本殿。雖然修二兄弟都很擔心他,但總覺得當事人現在搞不好正悠哉地打著呵欠,大嚼饅頭呢。
「要休息一下嗎?」
我一提議,修二呻吟著答應了。
我們靠牆並肩坐下,吃著米菓,喝茶。兩個人都沒說話。「為什麼老哥不找我呢?」修二說。「要是他找我,我就可以跟秋月在一起,他也不會被懷疑了。」
「為什麼大家還懷疑秋月?直也都說得那麼清楚了。」
「思,其實大家懷疑秋月,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因為愛打架的事?」
「這也是原因之一。」
修二看似欲言又止,彷彿在考慮該不該說,我沒催他。嘩啦嘩啦的雨聲中,傳來樓下老爹與客人的交談聲。終於,修二向我說明了秋月退社的來龍去脈。
那是修二高中入學前的事。
當時直也和秋月所屬的劍道社有幾個品性不良的學長,經常惹事生非,聽說他們讓剛入社的秋月和直也吃了很多苦頭。直也個性沉著,但過事一定正面反擊,秋月的個性更不可能任人欺負,所以當時劍道社紛爭不斷,社員根本沒辦法專心練習。最後,直也和一些社員聯手,計劃逼那些惹麻煩的學長退社。
結果那些人忍不下這口氣,跑去找直也麻煩,要他閉嘴。有天晚上,直也在路上遭襲,受了傷,好一段時間不能練習。聽說秋月一個人跑去報仇,趁那些學長晚上落單時,一個一個加以痛擊。手法的確跟夜擊魔很像。
「因為做了那種事,他才沒辦法待在劍道社,現在又受人懷疑。」
「那些學長就這麼放過他了?」
「怎麼可能!學長退社後,有天晚上跑去堵秋月,把他修理得一場糊塗。」
「那是一定的。」
「秋月死都不肯說是誰打的,這件事才順利收場。從那時起,秋月就變了,不再打架了。」
說完,修三專心做題庫。
結束課程離開房間時,夏尾剛好上樓。她的頭髮有些亂,還滴著水。看到我,她瞬間皺了眉頭,不過旋即露出微笑。
「修二書念得還好嗎?」她說。
「前途多難啊。」
我直視著她說。
她走進直也房間,門從內側關上的剎那,透過門縫,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總覺得她直瞪瞪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