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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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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屋的小老闆邊走邊向我說明。

今天,在這舊書市集某處要舉行李白氏的拍賣會。會中將拍賣由葛飾北齋繪圖撰文的春宮書。而他身為致力保護性相關文化遺產的閨房調查團代表,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本書。但是據傳拍賣會中將舉辦相當不人道的試煉,至於是什麼樣的試煉,尚無從得知,單獨赴會不免令人心中可怖——

「我想請你一起參加,好分散風險。」

「可是我還有事。」

「剛才可是我替你解圍的,你也該表現一點誠意嘛。」千歲屋說。「再說,我不會虧待你的。若能得到北齋,我會奉上相當的謝禮。十萬圓如何?」

「就這麼說定了。」我一口答應。

於是千歲屋領著我穿過舊書市集,行走之間,我仍不忘尋找她的倩影。

看眼前的情況,今天不得不放棄那玫瑰色的未來。然而只要那十萬元到手,便可以此為軍需之資,再謀善策。

不久,我們來到馬場中央的一個納涼座。那幾個與眾不同的怪人——看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和服女子、白髮老人、抱著鋁合金手提箱的方臉男——全都還在。抵達時,女子頭抬也沒抬,但老人與學生卻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置身在這異樣的氣氛等候數分鐘之後,之前那個戴著怪異黑眼鏡的舊書店老闆悠然現身,露齒一笑。

「那麼,各位,都到齊了吧?」

此時只聽有人懶洋洋地喊著「喂——」,一個身穿髒浴衣、年齡不詳的男子跑了過來。原來是上次在夜晚的木屋町邂逅的那個自稱天狗的浴衣怪人,樋口氏。

我不禁一陣頭暈。

忍不住揣測,接下來要舉行的,莫非是一場妖怪盛宴?

妖怪們(我不算)排成一列,跟在黑眼鏡的舊書店老闆身後,穿過舊書市集。

午後陣雨一停,偏橙色的夏日陽光頓時毒辣地照亮四周。在這片刺眼的光線中,周身擁擠的事物更加凸顯,紛紛浮上舞臺。

瞧這片混沌的景象!

將書架擠得毫無空隙的無數文庫本、漫畫,堂堂擺在單一特價區的多本全集散本、裝幀華麗的貴重書籍、文學書、詩歌集、辭典類、理學書、復刻本、講談本、大開數畫集與展覽圖錄、層層疊疊的舊雜誌、大量的低成本b級片錄影帶、連書名都念不出來的漢籍與古典書籍、跨海而來的種種洋書、寶相太過莊嚴以致誰都不願多看一眼的大英百科全書與世界大百科、被丟進箱子裡一張以千元販售的彩色銅版畫、在帳篷支架上晃動的鮮豔浮世繪、地點不明的古地圖、孩子們丟棄不要的圖畫書、昭和初期京都的明信片,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小冊子、列車時刻表、像是自費出版內容不明的書籍……這些曾經刻印在紙上的記憶,如今都成為舊書。

我們一行人走進那家門可羅雀、令人頭皮發毛的舊書店。

店內昏暗,安靜。來到通道的最深處,在櫃檯前要轉進那神秘的岔路時,和服女子突然停下腳步。

「對不起,我突然沒自信了。」

「哦,是嗎。」

黑眼鏡舊書店老闆說:「也好,你還是在這裡回頭的好。」

「說順便似乎有些過意不去,麻煩將這個轉交給李白先生。」

說著,她將一本古老的日式線裝書遞過去,書名寫著什麼什麼珍寶。黑眼鏡男子點點頭,把書收下。

告別爽快退出的織田作之助女士,我們無言前進。在以燈泡照明的書架通路左轉,小路有如鰻魚洞穴般不斷延伸,此時早已聽不見舊書市集的喧囂,唯有薰得令人喘不過氣的舊書味。愈往前走,兩側書架上的書就愈老舊,最後只剩下一束束變色的紙張。偶有幾個煎餅大小的小小天窗,透過塵埃滿布的玻璃,可見穿過枝葉間的陽光。一回神,地板已經從泥土地變成西式的石板路。

不久,通路到了盡頭,出現了一座高約兩層樓的階梯。階梯盡頭,有一道厚重的鐵門。一隻油燈悄然照明,令人想起寂寞的街頭一角。門旁掛著一塊木牌,上面以寄席體字型寫著「李白」兩字。

舊書店老闆搖動一旁的門鈴。

門一開,從中轟轟刮出一陣風,一個像是七彩綵帶的小巧物體掠過我們身旁,飛過舊書走廊而去。我發著抖,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為門後吹來的風,宛如來自地獄的鍋爐般灼熱。

一踏進拍賣會場,每一個人都發出如遭鈍器毆打後腦杓般的呻吟。

那是一個細長的房間,長寬近似電車的一個車廂。

地板鋪上大紅色地毯,位於房間另一端的老爺鐘蕩著鐘擺,旁邊一臺留聲機不斷髮出不明真言,醞釀出駭人的氣氛。

房間牆角擺著各式火盆、粗如狼牙棒的蠟燭、發出昏暗燈光的座燈等傢俱。牆上則掛了數個表情猙獰的赤鬼面具,以及描繪了人人受火焰烤打的巨幅地獄圖,對我們施壓。這些骨董可說不管是在物質面或文化面,都提升了房間的熱度。照亮這些骨董的不是水晶吊燈,而是一張自天花板垂掛而下的暖桌。

宴會廳中央也放了一張暖桌,桌上有個奇異的鍋品,湯汁分成紅白兩種口味,正咕嘟咕嘟沸騰著。四周擺放了厚重的紅坐墊,上頭等候著我們的,是看來保暖的軟綿綿棉襖,以及各人專用的湯婆子。

老爺鐘前有一張藤椅,穿著浴衣的李白氏悠哉地坐在上頭。

他一臉笑嘻嘻的,露出長了白毛的小腿,雙腳踩進一隻裝了水的臉盆,此刻正啪喳啪喳地踩出水聲。

「歡迎,諸君,歡迎。」李白氏在臉旁扇著團扇說。

黑眼鏡的舊書店老闆將織田作之助女士所託的書交給李白氏,耳語幾句,嚷了聲「好熱」便走了。李白氏將收下的書放進旁邊一個小型黑漆書架,架上塞滿了各式開本的書籍。只見李白氏啪啪拍了拍那個書架,說:

「這是前幾天從一個從事釀酒業的男人那裡拿到的,書籍種類龐雜,不過有些有趣的東西。來,坐進暖桌取暖吧!能留到最後的仁兄,可以任選一冊帶走。這次特別破例,一整套也算一冊。」

蠟燭火光照耀下,李白氏表情氣勢驚人。只見他舔了嘴唇一圈。

「那麼,諸君,你們都已選定目標了吧。」

這場不人道又攸關性命的比賽,參賽者共計五人。

第一位是以岸田劉生親筆日記為目標的神秘浴衣男,樋口氏。第二位是隸屬於「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也就是那個提著鋁合金手提箱的男人,他想要一整年份的明治時代列車時刻表「汽車汽船旅行案內」(東京庚寅新志社發行)。第三位是個老學究,他想要一個叫藤原什麼東東的平安時期的詩人的《古今和歌集》手抄本。第四位則是以葛飾北齋創作圖文的色情書刊為目標、閨房調查團的代表千歲屋。至於第五位,就是以千歲屋幫手身分參戰的我。

我們穿上紅色棉襖,圍在暖桌旁。

眼前煮沸的舊鐵鍋中央以s字形分隔開來,湯汁分為紅白兩色,不斷冒出一股直透腦門的刺激味道。只見鍋裡泡著不知名的菇類和蔬菜,像地獄鍋爐般沸騰不已。

「這叫做‘火鍋’。」

李白氏坐在藤椅上,笑容可掬地說明。

「你們就沾著碗裡的麻油大口吃吧,很美味的。」

樋口氏拿起西瓜大的茶壺,在每個人的茶杯裡倒入熱騰騰的麥茶。我們五人都喝了一大口。

在李白氏的命令下,所有人先從紅色湯鍋夾起神秘肉片,放進嘴裡。咬下的那一瞬間,眼前一片發紫,世界彷彿天翻地覆。

「嗚嗝啊喔!」每個人都忍不住大叫。「這什麼東西!」

在舌頭上散開的味道已經稱不上味道,更像是舌頭遭人以沒有打磨的粗棍棒狠打!那種辣,讓人懷疑以下鴨神社為中心方圓兩公里記憶體在的「辣」的概念,全被蒐括來丟進這口鐵鍋裡煮。痛苦掙扎的我們喝了熱麥茶,這下更是火上加油,益發痛苦。望著在地上辣得打滾的我們,李白氏笑容滿面。

我們決定依序吃鍋。看到白湯,我一時大意以為舌頭能夠稍事喘息,結果白湯根本同樣辣。一旦辣到了極處,兩種鍋微妙的辣度差異根本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區別。這個火鍋分為紅白,我想除了「看來喜氣」這種文化意涵,並沒有任何意義。

豆大的汗轉眼間自額頭湧出。

「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乾脆早早投降吧!」我心想。

其實我一丁點兒幫千歲屋助陣的意思都沒有,穿上棉襖坐進暖桌那一刻,我那極易到達極限的耐力,不用說,早已快要破錶。要不是樋口氏提到那本圖畫書,第一個舉白旗的一定是我。

當時我們正圍著鍋子辣得呼呼喘氣,李白氏一一展示著書架上的書。其他參賽者一看到意中書出現在眼前,立刻激動得氣息大亂。北齋的什麼東東出現時,千歲屋頻頻向我使眼色,然而當時我全副精力都用來忍耐辣火鍋,心裡只想把北齋丟進鍋裡煮。

架上舊書既多又雜,不過其中也有圖畫書。

就在李白氏拿起其中一本圖畫書時,樋口氏「喔」了一聲。

「這不是那女孩想要的圖畫書嗎?」

說著,樋口氏從李白氏手上接過圖畫書,迅速翻了翻。

「喂,樋口氏,小心別滴到汗啊。」李白氏說。

「看,這裡寫了名字。」

我探頭一看,那裡竟以極稚拙的筆跡寫著那個我夢寐以求的黑髮少女的名字!

讀者諸賢,請試想我當時的驚訝。

我立刻搶過那本圖畫書,一個細縫也不放過地緊盯著。從樋口氏嘴裡聽到她為尋求這本圖畫書而徘徊舊書市集的那一剎那,直覺告訴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竟然在此尋得一舉反敗為勝的希望之光,我的浪漫引擎終於再次啟動!

先前與她伸手拿取同一本書的幼稚企圖,如今顯得滑稽可笑。那種迂迴如蝴蝶效應的計劃,就讓給一旁談戀愛的國中生小鬼吧。我當下決定,男人就應該直接決勝負!

眼前開始播放起年幼的她頂著童稚無邪的臉龐,一心一意將名字寫在圖畫書上的畫面。令她朝思暮想的這本圖畫書,可是天下唯一的至寶,也是開闢我未來天地的天賜一冊啊!得到這本書,等同將她的少女心握在手裡,等於掌握了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更保證了萬人欣羨的光榮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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