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君,有異議嗎?有也一概駁回。
為了尋求勝利,我發出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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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陣雨停了,金黃色陽光照在被雨打溼的馬場上。
看樣子不會再下雨了。我想既然來了就要堅持到最後,便帶著不安浮動的心再度啟程,尋求與書本的相遇。
樋口先生意氣昂揚地到拍賣會去了。既是樋口先生,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一定都能安然克服吧。畢竟他可是腳不踏實地的天狗,我實在無法想像天下有什麼試煉能夠難倒他。
走了一陣子,剛才幫忙找圖畫書的那個美麗少年又出現了。
「哎呀,又見面了呢。」我點了點頭。
「姊姊,你找到《拉達達達姆》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已經請舊書店的人幫忙了……」
少年凝視著我一會兒,笑了笑。
「姊姊,今天的舊書市集你會待到最後嗎?」
「嗯,我打算找到最後一分鐘。」
「那就沒問題了,你一定找得到的。」
說著,少年吹起口啃。
「你怎麼知道呢?」
「因為我是舊書市集之神。」
說完,他舉起優美白皙的手臂,豎起食指。那個模樣,的確就像神明自陣雨洗刷過的夏日天空,降臨到這滿是泥濘的馬場一般。我望了他好一會兒,忍不住喃喃禱告:「南無南無!」
結果少年微微一笑,一溜煙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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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南無!」樋口氏喃喃說道。「南無南無!」
這好像是他為了忍受痛苦說來打氣的禱詞,於是我也學他「南無南無!」地呻吟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水洗過般滴著汗,在蠟燭和自天花板垂下的暖桌照明中浮現的五張臉全都黏糊糊的,活像剛誕生的怪物。棉襖下衣服溼得會滴水,稍動一下都覺得噁心。每當輪到吃鍋時,體內凝聚的熱更是熱上加熱,舌頭像火燒,彷彿一開口就會噴火。
「來來來,多喝麥茶,不喝會死喔。」
李白氏唱歌似地說著,津津有味舔著玻璃杯裡的冷酒。
我們除了面目猙獰地喝熱茶之外,別無他法。進入胃裡的水分瞬間化成汗水排到體外,一旦排不出汗,確實只能等死。
第一個舉手投降的是千歲屋。
他大喊一聲「我不行了」便爬到李白氏腳邊,拿了冰水就衝臉。於是閨房調查團團員猥褻的夢想,便在轉瞬間幻滅。「孬種!」罵人的,是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只見千歲屋以溼手巾蓋臉,喘著氣,還不忘拉起手巾向我使眼色:就看你的了。但我已朝下一個目標邁進,早已對北齋的a書失去興趣。
「第一個。」老學究勉強擠出聲音說。那聲音之陰森,就像在數屍體的數目。他的一張嘴因為辣椒紅腫得像塗了口紅,看來驚心動魄,但我們也沒好到哪裡去。
宴會廳本就昏暗,再加上腦袋因為太熱昏昏沉沉,火鍋過度辛辣而使視野愈來愈窄,視線愈來愈模糊。
這時,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突然拿著筷子在眼前畫圈,像是想挾住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怎麼有七彩綵帶在這裡轉,礙事!」
「同學,那個在那裡轉很久了。」樋口氏提醒說。
「我也早就看到了。」老學究說。
「各位,那是幻覺啊!危險啊!」
才說完,我也看到在火鍋上飛舞的七彩綵帶,只見它扭動盤旋,高低起伏,彷彿在譏笑我們四人般飛舞著,球身七彩鮮明,無論我們拿筷子怎麼挾都挾不住。不過我們一致同意,這玄妙不可解的物體暫且不成問題。
「老爺爺,你怎麼沒喝麥茶?」京福電鐵說。「你會死的!」
我們立刻上前關心老學究的身體,硬灌他熱麥茶。
咕嘟咕嘟喝光麥茶之後,老學究歪著嘴唸唸有詞,還以為他是為了忘卻痛苦在吟詩,哪知他竟放聲大哭。縱橫的老淚與源源不絕噴出的汗液混在一起,不斷自下巴滴落。
「可惡!為什麼我要受這種苦!」
老學究咬牙悶哼:「你們快投降吧!來日無多的老朽求你們。」
「反正書又不能帶著上黃泉。」樋口氏說。
「不,老朽正是要帶上黃泉。」
「喔喔,如果你現在上黃泉,我可就麻煩了。」李白氏說。
「你們要的不過是些不值一哂的東西,我的目標可是國寶!」
「老爺爺,我要的書也是國寶級的。」
「那種髒兮兮的時刻表哪配叫國寶,傻瓜!想要就去國鐵要!」
於是從這一刻,眾人紛紛催動被火鍋燒灼的舌頭,噴火對罵排山倒海而來。我雖然也參戰了,但熱與辣早已使頭腦混亂,就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老學究鳴咽著問我:「你呢?你想要什麼?」
一聽到我想要的是一本圖畫書,他差點昏倒,叫道:
「你這白痴混蛋加三級!圖畫書要多少老子都買給你!」
「那國寶能替我開闢一條生路嗎!」我怒喝。
老人又是一陣哭喊。
「那可是抄本啊!你不明白嗎?那可是《古今和歌集》的抄本啊!」
「《古今和歌集》?誰管那是什麼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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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時站著翻翻巖波文庫出版的《古今和歌集》,在舊書市集閒晃著,沒多久,發現了一家陰森的舊書店。由於攤位帳篷的四周以巨大書架圍起,以致店內十分陰暗。而且更令我驚訝的是,看店的竟是剛才那位坐在墊布上專心閱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女士。只見她就坐在用來當作結帳櫃檯的桌子後面。
這家舊書店格局十分特殊,櫃檯旁還有一條以書架搭成的細長通道,一股腥熱的風正從裡面吹來。這條通道會通到哪裡去呢?不斷驅使我向世界探索的好奇心,瞬間猛烈膨脹起來。
大步踏進去吧!就這麼辦!
然而正當我打算行動時,和服女士突然對我說:「你最好不要進去喔。」我以為捱罵了,怯生生地看向那女士,但她只是氣質高雅地衝著我盈盈一笑。
「那不是你該進去的地方。「
店裡沒有其他顧客,她想必很無聊吧。她請我坐在一張小椅上,從腳邊的保麗龍箱子裡取出彈珠汽水。在盛夏的舊書市集裡,沒有比彈珠汽水更棒的飲料了,於是我萬分感激地樂意作陪。
「剛才在納涼座那裡也看見您,您一直在看那本書。」
我指著她手上的織田作之助全集。
「是啊,我家就只有這本書。」
她說。「我先生的書,就只有這一本留下來。」
我向她提起傑洛德·杜瑞爾及《拉達達達姆》的事。然而當我訴說著在廣大無垠的舊書世界尋找《拉達達達姆》的遭遇,與她分享那種好像找得到卻又無法如願的心情,我的心又逐漸落寞不已。這真是奇遇,這位女子竟然也知道《拉達達達姆》。
「那是我先生第一次帶兒子上舊書市集時,兒子一見鍾情的圖畫書。兒子老是纏著我,要我念那本書給他聽。即使他已經能自己讀了,還是吵著要我念。」
「那本書您還留著嗎?」
「很遺憾。」
她低聲說完,怔怔望著收銀機旁的彈珠汽水瓶。我想她多半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傷心苦衷吧,便沒有再追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