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感冒戀愛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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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過晴天與雨天的分界嗎?
請想像自己站在傾盆大雨之中,側耳聆聽水滴敲打路面的聲響。擦掉沿著臉流下的雨水向前看,幾步外便是遍地和煦的陽光,路面也沒有被雨打溼的痕跡。晴天與雨天的分界線就在眼前。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我小時候曾看過一次。
那年冬天,我再三想起那個情景。
有一隻老鼠在冰冷的雨中奔跑。那當然是我。我努力想奔向晴天,然而晴天明明就在眼前,卻如夏日陽炎般不斷溜走。站在那片陽光中的,便是我心儀的黑髮少女。她身邊是那般溫暖、靜謐,神的真善美滿溢,多半也芬芳馥郁。相對的,我又如何?我身邊不要說神的真善美,滿溢的是方剛血氣,淋溼這一身的是哀嘆自己笨拙苦鬥的淚,狂嘯肆虐的是戀愛的暴風。
她走在感冒之神大顯神威的路上,仍舊在無意中成為歲末京城的主角。對此她本人毫不知情,恐怕至今仍不知情。
另一方面,我被感冒之神打倒了。高燒折磨著我,劇烈咳嗽扭絞著我的肺,我蜷縮在萬年鋪蓋裡度日,無法追隨她,只能一味沉浸在幻想裡。我想我終究無法得到主角寶座,只能屈居於路旁石塊的角色,命運註定我要寂寞地過年啊。
然而,一切便是在這萬年鋪蓋裡發生的。
這是她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在命運的方便主義驅使下,路旁的石塊終於自萬年鋪蓋中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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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在學園祭的奮鬥值得嘉獎。若撇開受神明的方便主義庇廕這部分,說我的努力是「搏命」也不為過,理當在京都市政府前廣場接受京都市長表揚,讓兔女郎磨贈挨擦。
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從工學院校舍屋頂凌空飛躍,硬闖學園祭的街頭流動戲劇,擔任戲份吃重的主角。再往前追溯,在夏天的舊書市集裡,為了得到她心愛的圖畫書,我與列強圍火鍋而坐,展開一場死鬥。春天百鬼夜行的街上,即使慘遭蹂躪踐踏,我仍不屈不撓。如此精誠所至,照理說任何金石都應為我大開。然而,黑髮少女之城難攻不克。
至於多數人認為我避開決定性的方法、刻意挑遠路迂迴而行的異論,在此暫時不予置評。這些待日後再行思考。
首先,我最不明白的是,她對我是怎麼想的。究竟,她是否拿我當一個男人,不,至少拿我當一個對等的人類來看待?
我不知道。
因此,我無法直搗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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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對不起,但要解釋我當時的心情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因為在那之前,我一直醉心於其他有趣的事物,疏於鍛鍊男女之間的交際手腕。我一心以為這些手腕,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紳士淑女在盛大的化裝舞會中浸淫的成人享受,距離我這樣的孩子非常遙遠。一個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人,實在難以考慮到對方的心情,就連抓住自己如棉花糖般飄忽不定的心情都不容易。
然而,我記得在學園祭的流動戲劇《乖僻王》即將落幕時,意想不到的奇遇讓學長出現在我面前,不知為何,當時我感到一陣心安。也許這是因為我經常與學長在路上偶遇,但除此之外,更令人難以忘懷的,是學長依照旁白指示抱住我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學園祭結束之後,我仍不時想起當時的事。每次我都不由自主地發著呆。當然,我平常就不是什麼精神奕奕的人,但這「發呆」可是「呆」中之「呆」,要是有「世界發呆錦標賽」,肯定足以讓我當選日本國手,是烈火真金之呆。每次像這樣發呆之後,我會坐立難安,控制不了自己,要不就猛打房裡的緋鯉布偶,要不就用力擠扁它。可憐的緋鯉,我真是對不起它。而每每對緋鯉施暴之後,我一定會全身虛脫。
就這樣,十一月過去,時序進入了十二月。
我每天都過著到學校上課、然後不時發呆的日子。
將坐鎮東方的群山染成溫暖紅色的楓葉漸漸散去,冬天的腳步愈來愈近。在街上吐著白氣,抬頭望向行道樹的樹梢,我發現寒冷的冬天已經完全將京都籠罩,不留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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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剛邁人中旬,我在大學的中央食堂裡大口享用溫泉蛋、味噌湯和白飯時,樋口先生在我對面坐下。他身穿深藍色的浴衣且披了一件古早警匪片風情的舊外套。「嗨,總算找到你了。」樋口先生說完,微微一笑,模樣有些憔悴。
「您怎麼了?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最近弟子和羽貫都不來,我沒得吃,肚子太餓,餓得我頭好痛。」
「這怎麼行!」
我連忙掏出兩百元借他,他立刻站起身,不久便端著擱著溫泉蛋、味嘗湯和白飯的托盤回來,像只飢餓的野狗般狼吞虎嚥起來。
「羽貫小姐還好嗎?「
「就是不好。她重感冒,臥病在床。吃飯的門路病倒,害我也差點餓死。」
據他說羽貫小姐幾天前就一直咳個不停,兩天前發起高燒,牙醫診所的工作也請假,躺在公寓裡。一想到那位熱愛狂飲的高傲美人躺在被窩裡猛咳的模樣,實在太過不忍,令我坐立難安。下午的課根本不重要,就算被當我也應該去探望羽貫小姐。因為她和樋口先生可是為我的大學生活開闢新天地的恩人。
「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好了。所幸肚子也填飽了。」
我和樋口先生走出中央食堂,離開了落葉沙沙作響的大學校園。天上暗雲低垂,颳著冷風。
在前往羽貫小姐的公寓途中,我們先繞到東大路的超市,買了很多對治療感冒有幫助的水果和優格。這些營養豐富的食物,一定能夠趕跑住在羽貫小姐體內的感冒之神吧。我和樋口先生提著圓鼓鼓的塑膠袋,沿東鞍馬口通往高野川走去。
羽貫小姐的住處是高野川畔一棟還很新的公寓。
我們一按門鈴,身穿粉紅色睡衣罩著開襟衫的羽貫小姐便為我們開門。凌亂的頭髮披落在她的臉上,模樣很憔悴。她露出微笑,但那笑臉絲毫不見在先鬥町街上一同暢飲那晚的堅毅神情。
「你來看我啊。」
「我聽樋口先生說您感冒,擔心得不得了。看來您好像發燒得很厲害,請快躺下休息。」
小巧的房間整齊可愛,四方形的白色加溼器吐出溫潤的蒸氣。我將買來的食材放進冰箱,羽貫小姐鑽進鵝黃色被子裡只露出臉蛋。因為有酒,我便加了糖和蛋做了蛋蜜酒。「蛋蜜酒呀,不要加蛋和糖喔。」羽貫小姐在被窩裡口齒不清地交代,但我回說「這可不行」。
樋口先生端坐在羽貫小姐身旁,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你燒得可以煎蛋了。燒成這樣是想怎樣?」
「又不是我自己愛的。」
「會感冒都是因為精神散漫。看看我。」
「樋口不會感冒是因為沒有壓力,不然就是因為你是笨蛋。」
「不閉嘴感冒會惡化喔!閉嘴閉嘴。」
樋口先生說著,拿冷敷用的藍色貼布想貼在羽貫小姐嘴上。除此之外,他什麼忙都沒幫上。
蛋蜜酒做好了,羽貫小姐從被窩裡爬起來喝。「我本來很瞧不起這東西,沒想到還真好喝。」看她喝得開心,真教人高興。
「樋口,你連探病的禮物都叫她買啊?竟然好意思空手來探病!」
「喂喂,不能對我有任何期待。」
「沒想到原來樋口也會探病。因為沒指望你,老實說還真有點高興。」
「因為碰巧遇到她。」
聽樋口先生這麼說,羽貫小姐便衝著我露出非常可愛的笑容。她因為發燒雙眼水汪汪的,真是美麗極了。樋口先生則大口吃起為了探望羽貫小姐而買的布丁。
羽貫小姐喝完蛋蜜酒,便倒在被窩裡,說起她在發燒之中做的夢。
「感冒的時候,總會做一些古怪離奇的夢。」她喃喃地說。
但是不久之後,我才知道羽貫小姐得的是一種特別的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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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宿舍在北白川的東小倉町。
那是一棟幾近於廢墟的木造公寓,把閒靜住宅區的氣氛破壞殆盡,令人不由得聯想起風雲乖僻城。我的房間位在二樓邊間,一開啟窗戶,疏水道的行道樹便近在咫尺。現在樹葉落盡,可以望見疏水道對面空曠的大學操場。
每天我都是天黑以後才從大學回來。在鋪滿碎石的公寓前停好腳踏車,一踏進玄關,便看見燈罩下燈泡照亮了散亂一地的鞋子。抬頭瞪著在昏暗中發光的燈泡,心中備感淒涼。入冬後,我的拖鞋不知道被誰偷了,光著腳走在木板走廊上,冬天的寒意直接從腳底滲透進來。
同組實驗的同伴感冒病倒,我忙著在大學和住處間來去,任憑時光流逝。聽說這年冬天流行極其惡毒的感冒,我和她所屬的社團也難逃感冒之神的魔手,社員一一倒下。聽說她會到病倒的社員的住處探病,殷勤地做神仙粥、蛋蜜酒,我便興起「那我也來感個小冒吧」的念頭,但這麼一想,感冒之神反而不來找我。正所謂愈期待愈容易落空。
對流行相當敏銳的學園祭事務局長也病倒了,我半挖苦地帶著蜂蜜生薑湯和營養補給飲料去探病。只見他坐在由學園祭各種資料、相聲書籍、吉他等廢物包圍的床上,心急如焚地等著要從名古屋來探病的遠距離戀愛中的女友。據說他受閨房調查團青年部之邀,糊里糊塗地參加了猥褻圖書欣賞會,在那裡被傳染了感冒。猥褻圖書會降低我們阿呆學生的免疫力,這是常識。只能說他是自作自受。
就在日子過得如此乏味之間,我得了「相思病」。
所謂的相思病,便是「愛慕之意無法傳達給對方,因而生病憔悴之情狀」。戀愛不在四○四種病之內,喝了葛根湯也不會好。這半年來,我汲汲於填平她的護城河,受盡靈魂之遠距離戀愛的折磨,患相思病也算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無可發洩的熱情在體內無處可去,衝撞迴旋,正因如此,我的身體才會發熱。一定是這樣。
天黑之後回到宿舍,我頭昏腦脹,全身無力,什麼事都不想做。照例的,我連暖氣都來不及開,便鑽進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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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川西邊,今出川通南方,是大片京都御所的森林。
從御所的清和院御門來到寺町通,往東進入閒靜的市區,有一家小醫院叫做「內田內科醫院」。那是家四周圍繞了木板牆的木造診所,郁郁青青的松樹枝探出木牆,具有如今難得一見的風情。內田內科診所的內田醫生是前詭辯社社員,據說自從春天在先鬥町認識以來,羽貫小姐和樋口先生便不時與他以及同為詭辯社前社員的赤川社長相邀去喝酒。
過了好幾天,羽貫小姐的病情都沒有好轉,樋口先生便說要帶她去醫院。「我不要去大醫院,會病得更厲害。」羽貫小姐像個耍賴的孩子這麼說,我和樋口先生便商量要到哪裡去看病才好,於是她說:「我想去內田醫生那裡。」
羽貫小姐由樋口先生揹著,我們三人來到內田醫生的診所。
羽貫小姐看病時,我和樋口先生待在開了暖爐的木造候診室裡,邊取暖邊等。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的樋口先生今天眉頭微蹙,一臉深思的模樣。小小的候診室裡滿是等候叫號的病患,我們便在角落鞋架旁挨在一起。午後陽光自毛玻璃窗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形成淡淡的光暈。我從小就很少感冒,即使如此,仍有幾次由父親開車帶我看家醫的經驗。還記得那時也曾經像這樣凝視著落在木板上的陽光。
「只要有潤肺露,感冒這種小病一下子就好了。」
樋口先生突然想到般地說。
「潤肺露是什麼?」
「那是以前用來治療結核的夢幻靈藥,混合了多種漢方高貴藥材,很像麥芽糖,只要用筷子捲起來一舔,高燒立退,全身精力充沛。聽說那種藥甜美醉人,高貴至極的強烈芬芳從口腔直衝鼻腔,只要舔上一口,就會上癮。因為太美味,世人沒感冒也舔個不停,以致於流鼻血。」
「聽起來好厲害。要是真有這種藥就好了。」
「很遺憾,現在已經找不到了。」
不久,羽貫小姐出來了。在領藥的時候,穿著白袍的內田醫生來到視窗。他一看到我,便笑著說:「你不是和李白先生拚酒的那個女孩嗎?」距離先鬥町的那一夜都已經過了半年,內田醫生居然還記得我,真教人感動。內田醫生還想多聊一會兒,但候診室裡擠滿了病患,他只好又回到診療室,我們便離開了醫院。
樋口先生背起羽貫小姐,走在今出川通上說:
「生意很好嘛。內田醫生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聽說這次的流行感冒很不容易好,我得的就是。」
羽貫小姐臉靠在樋口先生肩上,喘著氣說:
「大概是上星期和赤川先生喝酒的時候被傳染的。」
「哦,社長也感冒了?」
「聽說發燒燒得直呻吟……好像是被兒子媳婦傳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