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太鬆懈了。要向我看齊啊!我才不會得什麼感冒。」
「那只是因為樋口沒有壓力罷了。」
就這樣爭辯著,我們走過鴨川的堤防。羽貫小姐在樋口先生背上不時咳嗽,望著銀光閃閃的鴨川,然後哼起歌來。「北風——小儈——之寒——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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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嚴冬之後,我在宿舍的時間多半是在被窩裡度過的。在被窩裡看電視,在被窩裡吃飯,在被窩裡唸書,在被窩裡沉思,在被窩裡安慰老二。這「萬年鋪蓋」正是我那令人唾棄的青春的主戰場。
那天我也立刻鑽進被窩裡,仰望骯髒的天花板。撥出的氣是白的,關節有種軟綿鬆散的感覺,身體又懶又重,簡直像會化在被窩裡。
我在半夢半醒之中胡思亂想。
那段學園祭的回憶,已經收進我內心的百寶箱。我試著回想起抱著她柔弱雙肩的觸感。但是,當我反覆溫習那時的記憶,本應清晰的她的觸感卻漸漸變淡,那張在我懷裡抬頭看著我的臉龐也模糊了。一切都像一場夢。這些事真的發生過嗎?莫非是我個人的幻想?
學園祭撿來的不倒翁就放在枕邊。
我呆呆地望著不倒翁,當時包圍著我的暮色又再度降臨。深藍色的天空下,我追著她跑。一抬頭便可見割據了天空的黑色校舍。我在這裡幹什麼?明知道必須早點追上她,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這時,我看到學園祭事務局長和他的屬下跑進工學院的校舍。我連忙追過去。要去屋頂的學生紛紛上樓,走在眼前的幾個事務局人員推開這些看熱鬧的觀眾往上飛奔。
來到屋頂,已擠滿了觀眾。風雲乖僻城聳立在人群前方,叢出的煙囪在暮色中噴出茫茫的白色水氣。試圖中斷演出的事務局人員正與觀眾推擠。我看到擔綱主角的她在觀眾的守護下穿過人群。一切都太遲了。我還來不及抵達風雲乖僻城,最後一幕就已經開演了。拚命想追上她的我被狂熱的觀眾阻擋,只能頹然而立。我叫道:「讓我過去!」但我的努力只是徒勞。我拚全力伸長了手,但黑山般的人群阻隔在我與她之間,連要觀賞她的盛大演出都不可得。她上臺了嗎?這麼一來,她將拋下我,投向即將出現的乖僻王的懷抱?即將在那裡抱住她的是什麼人?究竟是哪來的狗雜種?為什麼不是我?
受不了懊惱的煎熬,我拾起掉落在腳邊的不倒翁扔過去。不倒翁畫出一個大大的弧形飛過夜空。四周的觀眾以責難的眼神瞪著我,逐漸離我遠去。我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戀愛之風轟轟吹過心上這塊妒火焚盡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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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之神看到我便繞道而行,這樣的我最拿手的就是探病。這個冬天,從羽貫小姐開始,許多人都因感冒病倒,我忙碌極了,說我煮的蛋蜜酒有一臉盆之多也不誇張。
對不起,是誇張了些。
總而言之,我去探望過許多人。
羽貫小姐的病情稍微穩定下來之後,我受紀子學姊之邀,到已卸任的學園祭事務局長住處探病。學園祭結束之後,紀子學姊與我成為好友,我們還曾結伴到岡崎的京都市立美術館參觀。
那天,我們約在銀閣寺警察局前。哲學之道的櫻花樹在冬天的寒風中掉光了葉子,那悽清的景象,令人無法想像如彩糖般盛開的櫻花。陣陣寒風簡直要吹散了我的頭髮。我心裡想著好冷好冷,抬頭看著大文字山,哼起《北風小僧之寒太郎》之歌,不久看到紀子學姊和前內褲大頭目兩人走來。他們帶了許多探病的禮物。「嗨,後來怎麼樣啊?」前內褲大頭目神清氣爽地說。他得償夙願,與紀子學姊重逢,從不換內褲的驚人之舉解脫,也告別了下半身的疾病,心情相當好。我真替他高興。
「事務局長很生氣,說是閨房調查團青年部的人傳染給他的。」
「閨房調查團青年部是什麼?」
「這個嘛,嗯,就是那個啊。我不方便告訴女性。」
學園祭事務局長的住處,是一棟沿琵琶湖疏水道而建的灰色大型公寓,走過去約五分鐘路程。他的房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探病禮,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事務局長本人也被逼到角落。這是曾任「學園祭事務局長」這等要職的大人物人緣佳的證明。不過萬一發生地震,他恐怕會被崩塌的「人緣」活埋。
「那樣我也甘願。」事務局長在被窩裡口齒不清地說。
「帶這麼多探病的禮物來,反而礙事。」內褲大頭目苦笑著說。「要不了多久,你恐怕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
事務局長將內褲大頭目帶來的禮物輕輕放在由探病禮物堆起的白色巨塔頂端。
「好多人來探病呢。」我說。
「京福電鐵研究會來過,詭辯社來過,電影社‘御衣木’來過。幾乎所有社團都來了,我沒辦法一一記住……你學長之前也來過。」
「我學長是指哪一位呢?」
「那個演乖僻王的混蛋啊。我和他大一就認識了。」
接下來我和紀子學姊去煮稀飯,內褲大頭目整理堆積如山的探病禮物,然後四個人吃著稀飯,回想起秋天的學園祭,懷念地聊了起來。我們擔心這樣會影響事務局長的病情,但他說「和人聊聊天比較有精神」。這時,我們又聊起了學長。
「他為了演乖僻王這個角色,真是連命都不要了。」
內褲大頭目這麼說。「不知道他幹嘛這麼拚命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學長說他是碰巧路過……」
「真是大言不慚!他根本就是搶劫舞臺。」
「他那麼做有他的目的。」
說著,學園祭事務局長定定地望著我,「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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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被戀愛之風吹了太久,我想我可能得了戀愛感冒,成了得了傳統「相思病」的男人。我自得其樂了一陣子,但平心靜氣地觀察病情後,發現似乎並非如此。這純粹只是感冒。一定是被事務局長傳染的。
真沒意思。超沒意思的。真是連一點情調都沒有。
正當我如此哀嘆之時,症狀明顯惡化。
鼻水自鼻孔中溢位,就好像水從容器裡溢位來一樣;咳得快吐血,身體如鉛般沉重,要爬出被窩到大學並非易事。可能是擤了太多次鼻涕,人中甚至腫了起來。聖誕節就在眼前,說過分也實在太過分了。這世上沒有神明瞭嗎!
即使如此,嚴以律己的我仍將上學視為修行的一環,堅持到學校去。誰叫我的實驗小組已經有兩名弱者感冒病倒,要是我也倒下,就做不出實驗資料了。環視空蕩蕩的實驗室,脫隊者愈來愈多,空無一人的實驗桌也很多。擺滿老舊器具的實驗室本來就已經夠冷清了,現在更散發出荒涼的況味。感冒之神將學生一一擊倒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
我以發抖的手做實驗,打破了燒瓶;狂咳猛嗽之中,濺出了有毒藥劑;打起瞌睡被燃燒器燙到下巴。我抓緊白袍衣領無力地垂著頭,副教授實在看下下去,便猛力把我拉起來,說:「夠了,你給我回去,回去躺著。這下簡直等於全校停課了。」
走在落葉紛飛的大學校內,冬天的嚴寒、感冒的惡寒與渴望人的體溫的慾望聯手來襲,幾乎置我於死地。我只想快點逃離這一切痛苦,鑽進我熟悉的萬年鋪蓋,於是我跨上了腳踏車。
為了排程物資以迎擊感冒之神,我繞到白川今出川的一家超市,以幽魂般的腳步走著,將營養補給飲料、寶礦力水得、甜麵包、魚肉漢堡、衛生紙等丟進籃子時,一個氣喘吁吁的男子站在我眼前。他抱著大瓶的可口可樂,不知為何又抓著一袋生薑,眼睛半閉,那樣子好像在說「理性再也不管用了」。他披頭散髮,身體也微微搖晃,顯然是生病了。
正覺得這個人很眼熟,便記起他是內褲大頭目。不,在那次學園祭中,他得償夙願,鐵定已脫掉那件穿了一年的可怕內褲,所以現在應該叫他「前內褲大頭目」才對。我沒有向他打招呼的力氣,便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只見他失神地抱著大瓶可口可樂,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
我爬也似地回到宿舍,將食物塞進冰箱後,立刻倒向被窩。等到冰冷的被窩暖和起來,惡寒症狀也減輕了。
我巴不得她來探病,但總不能直接拜託她說「請來探望我吧」。這不是紳士的做法。深思熟慮的結果,我決定若有意似無意地對社團的人放出風聲:「我感冒病倒痛苦得不得了,可以的話,想請黑髮學妹來幫忙。」
我發出求救電子郵件,然而等了三十分鐘都沒有任何人回信,簡直就像朝大海扔石子。可能的理由有兩個。
一是大家都不願意和我扯上關係,所以佯裝不知。
再來就是,大家都感冒病倒了。
「但願是後者。」我這麼想著,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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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感冒的方式人人各異。
我首先想起的,是母親為我磨的蘋果泥。回想起用湯匙舀起蘋果泥、一口口吃進嘴裡的軟綿口感,小學時那個因感冒請假沒去上課的寧靜早晨,那段痛苦卻又令人高興的甜蜜時光,便在我心中甦醒。由於我極少感冒,那可說是我寶貴的回憶之一。吃過蘋果泥,抱著不倒翁睡一覺,我的感冒馬上就好了。蘋果和不倒翁可說是奇效如神。至於我為什麼會抱著不倒翁,那是姊姊放進我被窩裡的,她告訴我那是一種「魔法」。
那天,我去探望感冒病倒的紀子學姊。
紀子學姊喜歡小小圓圓的不倒翁,所以我想教她姊姊的魔法,便帶了一個藏在被窩裡的小不倒翁。那是我在學園祭撿來的。
我的目的地紀子學姊家,是位在吉田山東斜坡上一棟小小的鵝黃色公寓。當我搖搖晃晃地爬上神樂岡通通往吉田山那條又急又窄的坡道時,幾許雪花自陰沉的灰色寒空中飄落。這應該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吧。
迎接我的紀子學姊說「大概是去探望事務局長時被傳染了」,蹙起秀麗的眉毛。她本就纖細瘦削,給人單薄印象,現在更顯得嬌弱無比,活脫是件一碰就壞的精緻玻璃藝術品。
「今天本來打算去《乖僻王》的首映會,現在不能去了。」
「那真是太遺憾了。」
內褲大頭目一手造就的行動劇《乖僻王》,由「御衣木」電影社追蹤攝影,現在經過剪輯、配樂之後,即將以電影版上映。紀子學姊原本和內褲大頭目約好兩個人一起去看的,現在卻高燒不退,學姊覺得很懊惱。
然而就在我解釋了不倒翁靈驗無比的神力、塞進她的被窩時,帶著大瓶可口可樂的內褲大頭目來了。只是,來探病的人卻喘得比病人更厲害,一眼就看得出他也為重感冒所苦。他自己發著高燒,卻在這寒冷的冬日之中,不遠千里來到她的公寓。他痛苦地呼呼喘氣,放下大瓶可口可樂,從超市袋子裡拿出一包生薑。
「感冒就要靠這個。」
內褲大頭目將可樂倒進鍋裡,加進切碎的生薑,咕嘟咕嘟煮開。據說可口可樂內含的神秘成分對治感冒相當有效,加入生薑更可提升其效能。
紀子學姊顯得有些為難,但還是忍耐著喝下去了。
內褲大頭目讓紀子學姊喝過生薑熱可樂似乎安心了,盤腿而坐,無力地垂下頭。
「沒換內褲的時候我一次感冒都沒得過,但是下半身生病了。」他喃喃地說,「結果換不換都會生病。」
紀子學姊將不倒翁抱在胸前,說:「不好意思,還要你特地來看我。」
「沒關係,沒關係,這樣你的感冒就會好了。」
看著他們彼此關心體諒的樣子,我感到好幸福,不禁心想:感情融洽便是美啊!
「今天本來是要去看《乖僻王》首映會的。」
「那個沒了。」
「為什麼?」
「因為工作人員全都感冒,首映會中止了。」
「感冒這麼流行?」
「我想元兇是學園祭事務局長,去探望過他的人全得了感冒,就傳染開了。學校裡很冷清。」
說著,內褲大頭目轉向我,說:「你也要小心。」
「我不要緊的。感冒之神一定很討厭我。」
內褲大頭目和紀子學姊為發燒所苦,話愈來愈少,最後只是以呆滯的眼神彼此互望。我想我該走了,但不知天氣如何?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就像葉子擦過窗戶。
輕輕拉開窗簾,我吃了一驚。從窗戶看出去,神樂岡的街道盡收眼底,大文字山聳立在前方。街道彷彿變成大碗的底部,雪勢比剛才大上許多,雪花密密落下。也許是我想太多,但整條街彷彿在大雪中靜止,悄然無聲。我想,大家一定都感冒了,個個裹起被子,豎起耳朵,傾聽初雪擦過窗戶的聲響。
我把額頭貼在起霧冰冷的玻璃窗上,望著下雪的市街。
到底怎麼回事?
感冒之神,感冒之神,您為何活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