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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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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位於疏水道旁的宿舍,走在北白川的街上。

來到北白川別當的十字路口,看到便利商店在暮色中燦然生輝,才總算想起自己是出來採買食物的。因為發燒,感覺就像喝醉酒一樣,四周的景色輪廓不時顫抖晃動。我在便利商店的購物籃裡放了優格、飲料等,到櫃檯結帳時,宣傳聖誕蛋糕預約活動的海報映入眼簾。然而這時的我,已經連焦躁、迴避、為空虛咆哮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求攝取能夠維持生命的營養,躺在萬年鋪蓋裡。甚至連反省自己沒志氣的餘力都沒有。

我離開便利商店回到宿舍,喝完速食湯,便鑽進被窩裡,朝著被窩中的黑暗咳嗽,低聲念道:「咳也孤身一人」。

在身體虛弱時思考,想的沒有半件好事。

入學以來只降不升、今後也沒有進步指望的學業成績。高喊著考研究所這個逃避的藉口,將就職活動往後延(注:日本大學生預計大學畢業後便投入職場者,通常從大三便開始參加就職活動,大四便獲得企業、公司的錄取。)。沒有靈巧的心思,沒有卓越的才能、沒有存款、沒有力氣、沒有毅力、沒有領導能力、也不是那種小豬仔般可愛得令人想用臉頰磨贈的男子。「什麼都沒有」到了這個地步,是無法在社會上求生存的。

我一心急,竟爬出萬年鋪蓋,啪啪啪地以手心到處拍打四疊半大的房間,看看會不會從哪裡滾出一些寶貴的才能來。這時候,我驀地想起一年級時,我相信「深藏不露」這句話,好像曾經把「才能撲滿」藏到壁櫥裡。

「不是有那個嗎!喔喔,對嘛!」我高興起來。

誰知一開啟壁櫥,裡面竟長滿了巨大的菇。我訝異地想:「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一手推開那些光滑的菇。從壁櫥深處取出的「才能撲滿」發出金光,彷彿在預告我的未來。我把撲滿倒過來,發狂似地猛敲,結果敲出了一張紙,上頭寫著:「從能做的事一步步做起。」

我撲倒在萬年鋪蓋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精神抖擻地迎接了冬至的早晨。

在床上一睜開眼,朝玻璃窗外看去,風正咻咻猛吹。今天我必須到學生合作社去買回家的車票。我一骨祿起床,跳了一會兒詭辯舞來為自己打氣。

把衣物丟進洗衣機之後,我開啟電視,滋滋有聲地煎著荷包蛋。這期間京都電視臺的新聞始終在談感冒。感冒之神將我的親朋好友一一擊倒後並未就此收手,像武士試刀般轉而攻擊街上的人們。新聞節目紛紛緊急製作了預防感冒的單元。

我看見我所住的元田中的公寓大廳裡貼了「小心感冒」的海報。聽說住在一樓的房東全家都病倒了。整座公寓靜悄悄的,就連平常熱鬧到深夜的麻將聲,這幾天也完全未有聽聞。此外,今晚社團本來要辦尾牙,但絕大多數的社員都病倒了,所以昨晚接到電話通知「尾牙中止」。據說這樣的情況前所未聞。病倒的人太多,我無法一一去探病,真是遺憾。

我吃過早餐,增強了免疫力之後,準備出門。衣服已經洗好了,我就在陽臺上晾起來。一陣溫溫的、忽強忽弱的風吹來,但似乎不會下雨。

晾完衣服,我檢視瓦斯開關準備出門時,剛好看到倒在房間一角的緋鯉布偶。那是秋天學園祭時,我以自己都欽佩的完美射擊技巧贏得的精品。

「對了,拿這個送給東堂先生當探病的禮物吧!」

我想到這個主意,覺得興奮極了。

雖然峨眉書房的老闆說過「不必去探望」這種冷漠的話,他仍仔細告訴我東堂錦鯉中心的地點,所以我今天的計劃就此底定。再怎麼說,東堂先生都是養育錦鯉的人,看到這麼大的鯉魚,一定會精神百倍的。一定是的。

於是我拿出一塊大包袱巾包起緋鯉,抬頭挺胸地出門去了。

回想起上大學以來的歲月,難道不是對所有的一切思慮重重,想方設法於拖延早該踏出的第一步,徒然虛度了嗎?即使是在她這座城塞的護城河打轉,徒然讓自己愈來愈疲憊的此際,狀況也毫無改變。因為我內心多數的聲音總會召開會議,阻止一切決定性的行動。

我從萬年鋪蓋上站起來,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會議室。我一上臺,提議「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會場立刻便化為激動的坩堝。

「堅決反對隨波逐流!」

「你這懦夫,根本就只是想排遣你的孤獨。咬牙忍住!」

「你只是因為看不見自己的未來,想藉她來逃避吧!」

「要慎重!首先要確認她的心意,儘可能以不動聲色的方式迂迴試探!」

「和女生交往這種纖細奧妙的事,你做得來嗎?好玩嗎?」

「你根本滿腦子猥褻的想法,只想趁機摸她胸部幾把吧?」

我終於忍無可忍,予以反駁。「我是滿腦子猥褻的想法沒錯,但應該不止這樣!應該有更多別的才對!更多更美麗的事物!」

「那我問你,假設你和她的第一次約會成真了。萬一你成功地過了快樂的一天,到了晚上,她向你投懷送抱,你要如何應對?」

「她不是那種像泡麵一樣速食的女生。」

「這純粹是假設,要是她那天晚上就對你說:來,摸我的胸部。你拒絕得了嗎?」

我痛苦不堪地扭動身子。

「我不會拒絕、我不會拒絕的!但是……」

「看吧!如假包換的大色狼。去向她道歉,跪著向她道歉!然後去摸掉在路邊的橡皮球洩慾吧!」

我滿腔憤怒卻無法反駁,叫道:「詭辯!詭辯!」

「那你就爽爽快快地說吧!你是怎麼愛上她的,你為何選擇了她。既然你主張應該在此時此刻踏出第一步,就要提出符合邏輯思考的理由,讓千萬人信服。」

頓時罵聲四起。卑鄙、叛徒、造反、好色、愚蠢、莽撞……在臺上的我承受所有的咒罵,連氣都喘不過來。

「但是,諸君!」

我舉起雙手,以沙啞的聲音向滿場的辯論對手叫道:

「既然要我如此徹底地思考,那麼,請告訴我男女究竟要如何展開交往?要符合諸君所求,純潔地展開戀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是嗎?愈是檢討所有的可能原因,徹底分析自己的意志,我們便會如同在虛空中靜止的箭一般,根本連一步都踏不出去了,不是嗎?性慾也好、虛榮也好、流行也好、妄想也好、愚蠢也好,怎麼說我都接受,都是對的。但是,難道不應該吞下所有的一切,即使明知未來等待著我們的是失戀這個地獄,也有那麼一瞬是應該向暗雲縱身一跳的,不是嗎?此時此刻不跳,千秋萬世,就只能在昏暗的青春一角不斷打轉而已,不是嗎?諸君,這是你們真正的願望嗎?要一直這樣下去,不向她表明心意,就算明天孤單死去也無悔,有人敢這樣說嗎?敢的人上前一步!」

會場鴉雀無聲。

我筋疲力盡,下了臺,又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回去,在萬年鋪蓋上醒來。我彷彿真的朝天花板吼過一回,喉嚨發疼,眼角流下了一行熱淚。一點都不像剛睡過一覺。

「反正,現在這副德性……也無計可施……」

我喃喃說著起床,邊喘邊爬過榻榻米,開啟電視,悶悶地看著電視,吃了香蕉,喝了茶。

窗外明晃晃的,充滿了冬日早晨的意趣。

今天好像是冬至。

我在出町柳車站轉乘京阪電車,與包在包袱巾裡的緋鯉一同搖晃前進。在中書島車站轉乘宇治線,到六地藏車站有三站。從六地藏車站前,帶著大大的包袱往伏見桃山的方向走去,不久便走到市區。

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東堂先生的府邸。在我的想像中,東堂錦鯉中心是個放眼望去淨是寬廣蓄水池、有無數的鯉魚飛躍,像龍宮城一樣的地方。如此豪華絢爛的機構我應該不會錯過才對,真是奇怪。我把地圖橫著看、倒著看,在冷清的街上來來回回好幾遭。終於,我發現自己在一間掛著小小的東堂錦鯉中心招牌的民宅前經過了好幾次。事後我問東堂先生,原來蓄水池是在屋子的後方。

民宅旁有個小工廠般的地方,放著很多水槽、水管之類的東西。機械轟隆隆的聲響不絕於耳。一名穿著工作服、戴著白口罩的男子在水槽邊巡視,我對他說:「不好意思打擾您。」男子回答我:「哪裡哪裡。」

「想請教一下,這裡有沒有一位東堂先生?」

「社長嗎?社長在辦公室二樓躺著……」

「我聽說東堂先生感冒了,來探病的。」

男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生氣地說:「真是夠了!」然後朝著我,禮貌地行了一體。

「小姐特地來探病,真是不好意思。這邊請、這邊請。」

辦公室裡有個大大的鑄鐵暖爐,擺在上面的鐵茶壺靜靜地冒出蒸氣。我坐在椅子上,以暖爐取暖,不久穿著棉襖的東堂先生便下樓來了。他令人懷念的小黃瓜臉顯得更加憔悴瘦削,眼睛因發燒而充水,半張臉滿是鬍子。不過東堂先生一看到我,便開心地笑了。

「哦,是你啊。還特地跑到這裡來。」

「是峨眉書房的老闆告訴我的。」

「峨眉書房的老闆?他很生氣吧?都是我把感冒傳染給他。」

「是有點生氣。」

穿著工作服的男子說「社長,葛根湯」,將藥遞過來,東堂先生乖乖喝了。然後,他哀嘆說:「我女兒也來探病,我連她也傳染了……實在是對不起她啊,真的。後來就沒有任何人來探病了。你竟然還記得我,真是謝謝你。」

「因為東堂先生是我的恩人呀。」

「我是哪門子的恩人啊!」

我喝著茶,說起多虧在先鬥町遇見東堂先生,後來才能得到種種寶貴的經驗。東堂先生說「你還真是經歷了不少事啊」,感慨地聽著。我送上探病的禮物緋鯉布偶,東堂先生抱住大緋鯉直掉眼淚。「真教人懷念。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來不曾度過那麼歡樂的夜晚啊!」說著,聊起那一夜的回憶。

「和你聊聊,比喝葛根湯還有用。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愉快了。」

「您一定很不舒服吧。」

「發燒不退,又咳得厲害……一直做些怪夢,睡覺也不覺得有休息到。」

「做了什麼樣的夢?」

「很悲慘的夢。我跟你說過今年春天遭到龍捲風襲擊的事吧!我一直不停地做那個夢。夕陽西下,我抬頭看天空,呼喚每一隻鯉魚的名字。可是,鯉魚卻一隻只被龍捲風吸上去……一直重複做這個夢,真的很折磨人。」

「真是苦了您。」

「這樣也就算了,我還把感冒傳染給大家,又給人添了麻煩……」

東堂先生落寞地低聲這麼說,手伸向暖爐取暖。我在一旁看著他那悲傷的模樣,腦海裡鮮明地浮現感冒之神在人群中起舞漫步的情景。

從東堂先生身上踏上旅程的感冒之神找上奈緒子小姐夫妻,從他們夫妻再找上赤川社長,再從赤川社長到內田醫生和羽貫小姐——。而同時,它又藉由東堂先生找到閨房調查團的團員,找到峨眉書房老闆,找到京料理鋪千歲屋的老闆,找到閨房調查團青年部眾人,然後找到學園祭事務局長——。學園祭事務局長把感冒傳給內褲大頭目和紀子學姊,傳給來探病的京福電鐵研究會、電影社「御衣木」、詭辯社等眾多相關人士。這多達數十人的相關人士,再將感冒各自傳給他們的親友,片刻間便蔓延到整所大學。幾千名學生得了感冒,病毒又在他們出入的打工之處、玩樂場所散播開來,然後傳遍整個京都——

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東堂先生為什麼會感冒呢?」

東堂先生苦笑。

「其實啊,我那個毛病又犯了。李白先生說他得到很不得了的……那個……春宮畫,我就去找他借看。當時,李白先生一直在咳嗽。我一定是那時候被傳染的吧。」

李白先生!

我們之間牽起了緣分的線,感冒之神線上上縱橫來去。而在這不可思議的情景正中央孤伶伶地坐著的,便是李白先生。

我受這神聖的想法感動,不禁重重嘆了一口氣。

可是,大家如此友愛地一同感冒,為何唯有我落單?那種心情,就好像在人人沉睡的深夜裡,獨自一人在床上醒來的孩子。

我不禁低吟:「孤身一人又如何。」

「你沒事吧?」

東堂先生擔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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