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夾菜,筷子和碗碰得叮噹響。眼看著就可能爆發一場戰爭,我趕緊放下碗筷對媽媽說:「要不我去看看吧。」
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敲開隔壁的門,準確地說不是敲,而是踹。踹到第六腳的時候門終於開了,開門的正是凌夏,我往他身後一看,還有四五個年輕人,手裡都拿著各自的樂器,音箱調音臺樣樣俱備,客廳的中央還立著一枝老高的話筒。老葉的家,彷彿在瞬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錄音棚。
見到是我,凌夏揚揚眉,說:「小姑娘,有何貴幹啊?」
我指指樓上又指指樓下說:「代表民意,請你們暫停。」
他嘻皮笑臉地一抬手說:「你看,天還沒黑呢,哥哥們正玩在興頭上,您去幫我們打打招呼?晚了準停!」
「不行。」我說,「現在就得停。」
「為啥?」他還是笑笑的。
「樓上有八十歲的老奶奶有心臟病,樓下有剛出生的小寶寶要睡覺。還有,王大媽說了,你要是不停,她就打110。」
聽我這麼一說,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凌夏說:「你這丫頭,倒挺能掰的。」說完,朝著裡面喊:「得,看來門窗沒換成隔音的以前,咱還是老辦法,啞練吧!」
「多謝成全!」我目的達到,見好就收地打算離開。他卻忽然喊住我說:「喂!我是凌夏。」
「知道了。」我說。
「你呢?」他笑嘻嘻地靠在門邊。燃起一根菸來問我。
「我叫冰山。」我順口胡謅。心裡想,你「零下」,我「冰山」,看誰厲害?
「冰姍?」他並沒聽出我玩笑的意味,而是說:「這名字不錯。麻煩告訴我在這裡何時排練沒人有意見?」
我想了想說:「大家都上班的時候吧。」
「嘿!廢話!」他說,「那時我也得上班。」
「那就……辭職!」我說完,已經進了自家的門,老媽看著我滿意地說:「咱家姑娘現在學會外交了,不錯。」
她老當我只有十歲。
見我不作聲,她又說:「對了,剛才博文打過電話給你。」
「博文?」我的心狂跳起來,「哪個博文?」
「還有哪個?」老媽奇怪地說,「就是去英國唸書的那個博文啊。我見他是國際長途,讓他過會兒再打過來。」
我盯著電話老半天。把我爸的茶杯都弄灑了。
媽媽氣鼓鼓地說:「都快要高三了,怎麼還是這麼沒頭沒腦的。」
她就是這樣換著法兒一天提醒我十次我快要高三了。
結果,博文沒有再打過來。
一個晚上,電話都很固執地沉默著。他走了快一年,沒有打過一個電話來,終於打來的時候,我卻剛巧不在家。這到底算什麼?
我上了網,信箱是空的,因為那個沒接到的電話,我寫了一封長信給他,信真的很長,很多很多一直沒說的話,我文采飛揚按鍵如飛,一邊寫一邊流下淚來,可是在臨到「傳送」的那一刻,我卻全又刪掉了它。
博文,早就是一個被刪掉的名字,又何必再提起?
夜深了,爸媽早已入眠。隔壁的樂隊沒有再吵,他們的安靜讓我有些許的內疚,因為我知道喜歡做什麼卻又不能做什麼的滋味不好受,其實此時的我倒是希望可以聽到一些震耳欲聾的音樂,也許才可以淹沒我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煩燥的想法。
說來也怪,我正這麼想著,耳邊就傳了了優雅的吉它聲。我的窗戶緊靠著隔壁的陽臺,我敢肯定那吉它聲是從隔壁傳來的,而且,是木吉它,不是吵吵鬧鬧的電吉它。我推開了窗戶,琴聲更清晰了,在清涼漸深的夜裡美妙得有些無與倫比。再接下來,我聽到的是和品冠一樣乾淨的嗓子在唱一首我從沒有聽過的歌:
我親愛的你啊親愛的你呀你說你要去遠方
我的心我的心忽然就有那麼一些慌張
這夏天的風啊秋天的風他究竟要吹要何方
而我們的愛我們的愛我已經完全沒有了主張
我想念的你想念的你呀如今會在何方
你好不好呢好不好呢我還是那麼緊張
這春天的雨啊冬天的雪啊他到底要飄向何方
而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才會把你遺忘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愛是我不變的信仰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愛就是永遠把一個人放在心上
……
我靠在窗邊靜靜地聽,眼淚觸不及防地決堤。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歌了,遠離王菲遠離楊乃文的日子,我總是在讀亦舒或是讀安妮寶貝,我一天比一天更安於宿命,表面快樂內心憂鬱地過著我裝模作樣的十七歲。
這該死的我以為再也不會有色彩的十七歲。
我沒想到會和這樣的歌偶然的相逢。它唱出我壓抑很久的感覺,讓我的心在瞬間變得清澈透明,我枕著它入眠,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出去買早點的時候遇到凌夏,他已經出門上班,牛仔褲脫下了,穿很正規的西服,手裡拿個公文包,和昨天的他有很大的不同。見了我,他微笑著說:「是你啊,冰姍,早!」
「這麼早出門?」我問他。
「沒辦法,單位遠麼,要轉兩次車。」
「那幹嘛租這裡的房子?」
「葉阿姨是我遠房親戚,房租算我半價。」
原來是這樣。
「昨晚唱歌的是你嗎?」我有些迫這及待地問他。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我說:「呵,原來你聽到。」
「我想知道是誰的歌。」
「我的啊。」他說,「你喜歡?」
「你自己寫的?你會寫歌嗎?」我真不是一般的吃驚。
「哈哈哈。」他並不答我,而是打著哈哈跟我說再見。我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喂!」
「什麼?」他轉頭。
「我叫天意,不叫冰姍,下次不要亂叫了。」
他恍然大悟地抓抓頭說:「你這丫頭真夠調皮的。」
看著他的背影我才發現,我已經很長時間不這麼跟人聊天了,更別說是一個陌生人。那一瞬間我只聽過一次的歌清晰地浮上我的心頭:「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愛是我不變的信仰,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愛就是永遠把一個人放在心上……」
對啊,博文,我有沒有?
我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