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傲瞟了他一眼,笑,「她病的時候怎不見你去看她?你不會沒有打聽到我家住哪裡吧?」
喬亞怔了一下,心情一下子複雜起來,靜了片刻,突然道:「她不會因為這個……」他本想說,她不會因為這個而不來籃球隊吧,話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不對,連忙把話打住了。
他是有些喜歡那個眯眯眼的爽朗女生,但從來也沒有說出口過,也沒有到可以跑去她家探病的交情,而且,歐陽婕會來看他們打球,完全是因為弟弟在這裡,和他半點關係也無。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連表情都沮喪起來。
又過了一會,他像是下了決心一般,抬起眼來看著歐陽傲,稍稍紅了臉,小小聲地問:「你姐姐喜歡什麼?」
歐陽傲將瞳仁移到眼角來看他一眼,笑了笑,「她啊,大概會喜歡青蛙之類的小動物吧。」
喬亞怔了下,「她的愛好真特別。」
「是啊。」歐陽傲挑起一條眉來,笑得賊歡。「她都一直相信青蛙是王子的嘛。」
「我知道了,謝謝啊。」喬亞道著謝,絲毫沒有發現歐陽傲的笑容裡有多大惡作劇的成份,一心在計劃著什麼。
歐陽傲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連帶自己的心情也跟著複雜起來,「呼」地站起來,大步跑到球場上去,惡狠狠地打球。
嚇得本來在那裡的兩個預備隊員都悄悄地退了下來,不敢跟他一起練,一面悄悄地去問喬亞,「隊長,你看,歐陽是不是有問題?」
喬亞只傻傻地笑,「歐陽能有什麼問題,不是很可愛麼。」
兩名隊員對視一眼,不再說話,卻都不由得在想,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兩名主力好像都瘋了一般。
轉眼便到了週末。
歐陽婕約了季薔一起去買新出的美術雜誌,兜兜逛逛的,回來時便晚了。
太陽已落到高樓的另一邊去了,僅剩的光亮將一條行人稀少的沿江路拉得老長,江邊吹來的風很大,地上的落葉便隨了風瑟瑟地翻滾出老遠。
歐陽婕緊了緊衣服,早應該多穿件衣服出來的,要是再感冒的話,不要說老媽,阿傲都會念死她。走到離家很近的一個拐角處裡,看到那邊的牆角蹲著一個人,天色暗了,看不清面目,但肯定是個很高大的男人。
她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最近治安不太好,還是不要管閒事,趕快回家去的好。
可那個人偏偏看到她了,連忙站起來叫了她一聲,「歐陽婕。」
歐陽婕這才看清是喬亞,吁了口氣,走過去,「是你啊,你鬼鬼祟祟地蹲在這裡做什麼?」
「我哪有鬼鬼祟祟。」喬亞分辯,讓開了一點,歐陽婕看到他腳下有個紙盒子,有個小小的黃色的毛茸茸的腦袋從那盒子裡探出頭來,很戒備地看著歐陽婕。
是隻貓咪。
「哇,好可愛。」歐陽婕叫了一聲,蹲下身來,看著盒子裡的貓,是黃色花斑的皮毛,好像餓得不行的樣子,連站都站不穩。歐陽婕忍不住伸手去將它抱起來,「真是好可愛的貓咪,你怎麼捨得把它扔掉?」
「才不是我扔的,你怎麼一直都這麼武斷的?」喬亞瞪起眼來,「我只不過是看到這裡有個盒子蹲下來看而已。」他看向歐陽婕手中的貓,伸出一根手指來搔搔它的下巴,目光都變得柔和起來,「我都好喜歡這小東西啊,怎捨得扔?我剛剛在那邊撿來的,我家是公寓樓,不能養寵物的,剛好想起你家在附近,就想問問你要不要養。」
「要,要,我當然要。」好像怕他後悔一般,歐陽婕連忙回答,一面指向自己家的方向,「我家就在那邊,過去坐坐吧。」
「啊——好的。」喬亞遲疑了一下,跟上歐陽婕的腳步,覺得自己的心跳有剛剛跑完一千米的速度。
歐陽婕推開門,人還沒進去,先喊了聲,「我回來了,阿傲,給我弄壞牛奶,溫的就好。」
歐陽傲在吧檯裡應了聲,轉身去找牛奶,「快天黑才回來,又去看cd了吧。」
「嗯,你猜我帶什麼回來了?」
「不是範梨雪的新cd就是蕭藍的寫真集唄,還能有什麼,吶,牛——啊!」端著杯牛奶轉過身來的歐陽傲被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貓臉嚇了一大跳,叫了一聲,手忙腳亂了一陣才沒把手裡的牛奶灑了,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姐,這是什麼?」
「貓呀。阿傲你變蠢了,連基本的生物常識都沒有了。」歐陽婕自己去找了個碟子,將貓放到桌上,倒了一點牛奶在碟子裡,看它先是試探性地伸出舌頭來碰碰然後就大口大口地舔起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像極桌上那隻一面吃一面發出滿足的咕嘟聲的貓。
「我知道這是貓,可是——」歐陽傲又怔了一下,然後才看到跟在歐陽婕後面進來的喬亞,又嚇了一跳,「姐,你今天是和這傢伙一起出去的?」
「啊?」歐陽婕抬起眼來,順著弟弟的手指看向還站在門口的喬亞,「啊,沒有,回來的時候碰上的。喬亞,別愣著,隨便坐,想吃什麼喝什麼問阿傲拿,我請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給我一杯咖啡。」喬亞悄悄向歐陽傲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坐到歐陽婕身邊。
歐陽傲一口氣噎在喉嚨裡,自己用力拍了幾下才緩過來,泡了杯咖啡端過去,眼神像是要將喬亞凌遲處死挫骨揚灰,但聲音卻仍然保持著平時的頻率,「這隻貓是你送給我姐的?」
喬亞笑了笑,「不算是吧,我撿的,我家不能養。」
歐陽婕在一邊連連點頭,「嗯,阿傲你看它多可愛,爸媽也一定會喜歡的。」
歐陽傲看著那隻貓,輕輕地伸過手去,想要摸摸它。那隻已經吃得半飽的貓突然弓起背來,一面發出嘶嘶的聲音,一面伸出爪子來抓了歐陽傲的手,又快又準。
歐陽傲倒抽了一口氣,反射性地將手縮了回去。
「阿傲!」歐陽婕驚叫了聲,連忙拉過他的手來看。所幸那隻貓還太小,爪子並不鋒利,只稍稍破了皮,沁出些血珠來。歐陽婕要拖他去上藥,歐陽傲按住她,輕輕地笑了笑,「看起來它不喜歡我。喬亞難得來一次,你陪陪他好了,我自己去就行。」
歐陽婕目送他走上樓,轉過來時,看到喬亞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她,不由得皺了眉,「怎麼了?」
「不,沒什麼。」喬亞伸手輕輕地逗著那隻貓,貓咪微微眯了眼,在他的手指上蹭來蹭去。
歐陽婕笑,「呀,真是沒想到,喬亞你居然很會和動物相處呢。」
「嗯,小動物不會防人的,你對它好,它便喜歡你,一直到老一直到死一輩子也不會變的。」喬亞抬起眼來看她一眼,似乎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或者有時候人也一樣。」
歐陽婕似乎並沒有多想,隨便應了聲,便偏起頭,伸手去摸那小貓光滑的皮毛。
歐陽傲下樓來的時候,正看到喬亞起身告辭,一面問,「我以後可以再來看它麼?」
歐陽婕抱著貓送他到門口,「當然啊。」
歐陽傲搶了幾步,在喬亞之前拉開門,一面向姐姐說,「我送他出去。」
歐陽婕點點頭,「別太久啊。」
「嗯。」歐陽傲答應著,側身讓喬亞先出去,然後自己跟過去,輕輕地關上門。
喬亞才沒走出幾步,已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捂著肚子彎下腰。歐陽傲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我說,那隻貓本來是你養著的吧?」
喬亞倚著路燈才站直身子,坦然承認,「沒錯,你怎麼知道的?」
歐陽傲哼了一聲,「路邊隨便撿的貓會有那樣好的毛色?」
「那又怎麼樣?總之現在貓轉送歐陽婕養,我不時來看看。」喬亞又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暫時領先。而且,你趕不上來,分差只會越拉越大哦,歐陽弟弟。」
歐陽傲咬了咬牙,「真卑鄙。」
「你又差得了多少?居然騙我她喜歡青蛙。」
「呃——」歐陽傲怔了怔,喬亞已伸手過來拍拍他的肩,「剛認識的時候我就說過吧,你追女孩子的手段過時了呀,對付情敵的也一樣太老套啦。那種小當,白痴才會上。」
歐陽傲繼續怔住,半晌才喃喃道:「有那麼明顯麼?」
「不是瞎子就看得出來啦。」喬亞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不過,你沒希望的啦,再見嘍,歐陽弟弟。」
歐陽傲不由地便握緊了拳,而喬亞向他揮揮手,哼著不成調的歌,大步走上回家的路。
歐陽傲楞了半晌,咬緊了牙,一拳打在身邊的路燈杆子上。
歐陽傲回到家裡的時候,歐陽婕剛剛放下電話,「阿傲,媽媽打電話回來說她和老爸晚上不回來吃飯了,要我們姐弟倆自己弄飯吃。你想吃什麼?我來做。」
「隨便。」歐陽傲淡淡地甩下這句話,越過姐姐,自顧地走上樓,進了自己房間,將自己扔到床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喬亞說得沒錯。
莫說他那些小把戲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就算他有辦法阻擋所有人喜歡歐陽婕,有辦法蒙上歐陽婕的眼令她不能喜歡上別人,她也不會將他當作一個男人來喜歡吧?
他是她弟弟,自第一次見面起,她便認定了他是她弟弟!
歐陽傲抓緊了自己的枕頭,他痛恨「弟弟」這兩個字。
黑暗中有敲門的聲音,然後是歐陽婕的聲音,「阿傲,你在房裡的吧,怎麼也不開燈?」然後輕輕的一聲響,柔和的燈光便亮了起來。
歐陽傲抬起手來擋住刺眼的燈光,手指的間隙裡,看著歐陽婕走過來,站在他床邊,輕輕地問,「阿傲,你怎麼了?不舒服麼?」
他搖了搖頭。
歐陽婕在他床前坐下來,拉過他的手,「你沒上藥啊,不是有紅藥水的麼?傷口雖然不大,但還是要注意啊,萬一發炎的話,你就不好打球了。」
歐陽傲坐起來,看著她找出紅藥水和棉籤來,再次拉過他的手,細細地幫他上好藥。
她微微低著頭,細碎的頭髮向前傾著,蓋住一部分側臉,露出一部分頸子來,平日裡沒曬到什麼太陽的皮膚白皙得接近透明,連暗青色的血管都能看見。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專注,就彷彿全世界都比不上這隻手來得重要。
歐陽傲的心頭突然一熱,緩緩漫延到全身來,他張著嘴,半天才叫了聲,「姐——」
歐陽婕放好了藥,轉過來看著他,輕輕笑了笑,「阿傲你若是不喜歡那隻貓,我明天就送去還給喬亞。」
歐陽傲怔了怔,「姐姐……」
歐陽婕微笑著,「我沒問過你們就把它帶了回來,是太任性了一點。」
「沒有的事。」歐陽傲也笑了笑,「姐姐喜歡的,我自然會喜歡啊。」
「你說謊。」歐陽婕看著他,一雙眼黑得發亮,歐陽傲忍不住想要逃開那種目光,別開臉看向別處,但下一秒已被歐陽婕捏著下巴扳過來。做姐姐的女生眼裡顯出一種悲哀來,「阿傲,你不用太委屈你自己啊。」
歐陽傲被迫正視她,輕輕嘆了口氣,「姐姐你多心了,我沒有覺得委屈。」
「沒有麼?」歐陽婕也嘆了口氣,鬆了手,轉而在身邊比了個高度,「十幾年了,我看著你從這樣的小豆丁一點一點長成這麼高大的男生,你哪句才是真心話,你當我真的不知道?」
歐陽傲沉默,第一次,他覺得自己蠢得可以。喬亞也好,歐陽婕也好,其實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罷。
而歐陽婕正看著他,繼續說,「我們給你什麼,你就接受什麼,我們想要你怎樣,你就努力地變成怎樣,你自己想要什麼不要什麼,從來不說,這麼多年來,也只是在打球的時候,你才是你自己吧?結果呢,大概是為了我罷,你居然連打球也放棄了……」
「姐姐,我明明……」
「你還在打是吧?」歐陽婕笑,無限悲哀,「和一些能讓你輕易將比分拉到三十以上的人打球,你甘心麼?」
歐陽傲又沉默下去。
歐陽婕看定他,「爸媽以為尊重你的選擇就是他們在乎你的表現了,可是,你分明是在衡量大家的期待之後才去選擇的,你這樣子,讓我覺得我們殺了人,我們把本來的那個你扼殺了!那樣的話,還不如不要收養你!」
最後一句話如晴天霹靂。歐陽傲怔住了,觸電一般,抬起眼來看向歐陽婕,連臉色都變了。「姐姐?!」
他自己有很多次在想,他如果不是歐陽家的養子就好了,可是一旦這樣絕決的話由歐陽婕說出來,對他而言,根本是天塌地陷的震憾。緊跟著這種震憾而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恐懼。
比海還要深的恐懼。
他根本不能想像,如果他的生命裡抹去歐陽這兩字,還能剩下什麼。
歐陽婕嘆了口氣,轉過身,向外走去:「我做好飯了,下去吃吧。」
歐陽傲伸手拖住她的手,歐陽婕轉過頭來。
就這樣靜了很久。
良久之後,歐陽傲才抬起眼來,看著她,「一直以來,姐姐都覺得我是這麼虛偽的人麼?」
「不是虛偽。」歐陽婕笑,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揉他的頭,「你只是太乖,太自律了,那樣子的話,會讓我這做姐姐的無地自容啊。」
「可是任性一點的話,說不定會變壞呀。」看到姐姐熟悉的笑容,歐陽傲也笑了,心情也似乎跟著放鬆了下來。
「那有什麼關係。」歐陽婕繼續揉著他的頭,「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最最親愛的弟弟呀。」
最最親愛的——弟弟——麼?
歐陽傲心底某處抽搐了一下,他想,他依然痛恨「弟弟」這兩個字。
但目前,卻沒有任何其它的東西比那個身份更能讓他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邊喜歡她了。
一直到老,一直到死,一輩子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