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穿著髒兮兮的衣服,眸子深而黑,他緩緩伸出手,指著河,嘴裡嘟囔著什麼。
姚碧轉過頭問阿藍,「他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阿藍晶亮的細長眸子有火花在閃爍,「……他說,河裡有好多人……」
望著河,姚碧大熱天打了個寒顫。
魏婷婷也嚇得往阿藍身上靠,「阿藍,這裡好古怪。」阿藍的身邊是蘭香混合著檀香味,讓自己覺得安全舒心。
阿藍紳士地扶了扶魏婷婷的肩膀。魏婷婷仰頭望了望阿藍,眼底的溫柔如春日暖陽。
姚碧下意識地往外退了一步。阿藍那麼好,自然很吸引女孩子。而自己不過是和他一起十年的妹妹。妹妹和可愛的女孩子是不一樣的。
阿藍眯了眯眼,突然對姚碧的舉動很是不滿,他伸出手拉住姚碧,手腕用力一帶。
姚碧跌跌撞撞地撲進了阿藍懷裡,清淡溫暖的氣息透過阿藍薄薄的襯衣傳來。姚碧漲紅了臉,抬頭怒問,「阿藍,我鼻子都撞到了!」
阿藍似乎也為自己的舉動錯愕了一瞬,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只是覺得靠近那河水有危險。」不喜歡丫頭剛才眼底的疏離。總覺得她會就這麼默默離開。
魏婷婷的牙齒「咯咯」作響,她望著姚碧的身後,心臟被恐懼填滿,「那河水裡真的有很多人……很多人……」他們都默默地站在河中央,雙手垂在腿側,齊齊望著西北方。那是河的上游。那悲苦的感覺瀰漫著整個河面。
阿藍嘆氣,伸出手指,彈了彈安魂蘭。
安魂蘭猛地綻放到極致。它的花瓣上的青黑邊更加明顯,似乎要脫離花瓣撲出來!
蘭香變得濃郁,帶著勾魂奪魄的威力。
「請安息吧。」阿藍輕聲說。
香氣宛如擁有實體一般籠罩住了整個河面。悲苦的感覺漸漸淡去。河中央浮現的人影逐漸淡去。
就在這個時候,草叢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魏婷婷嚇得抓住了阿藍的胳膊。
一隻瘦得皮包骨頭的土狗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它似乎餓了很久,腿都在發顫。它的眼底是溫順與倔強交織的情緒。
姚碧撕開自己當作零食的滷牛肉的包裝袋,送到了土狗的面前。
土狗的鼻子動了動,它疑惑地靠近姚碧,眼睛亮了!
狼吞虎嚥地將醬牛肉吞進肚子裡的土狗,嘴裡發出歡快的「嗚嗚」聲。
姚碧把礦泉水倒在手心裡,土狗鼻子聳動,似乎發現水沒有問題,它幸福地舔著姚碧的手掌,尾巴搖擺著。
「好癢!哈哈!」姚碧一邊笑,一邊輕輕撫摸著土狗的背,「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阿藍望著夕陽裡笑著的姚碧,心底某處更加柔軟。
水王鎮的狗應該死得差不多了。它們應該是因為吃了帶這河水的食物,逐漸被水裡的陰氣殺死的。只有眼前的這條土狗似乎能察覺到危險,餓著肚子活到了現在。
很聰明的一條狗。
土狗吃的東西並不多,它節制地填了個半飽,就在姚碧身邊撒著歡地跑來跑去,無限依戀。
「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阿藍抱著安魂香,對姚碧說。
「我們不能帶它一起去棺材村嗎?」姚碧有些舍不下土狗。
「狗可以吞噬怨魂,可以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但是,它歸根結底只是脆弱的生靈。」阿藍的臉上是悲憫的神情。他對著土狗伸出手。
土狗小跑過來,將腦袋往他手掌裡湊。
阿藍摸著土狗那鵝卵一般大的智骨,「你很聰明。或者你來選擇。是和我們一起走還是留在這裡?」棺材村的那東西很聰明。它怕狗,卻利用陰河的力量殺死了方圓十幾裡的所有的狗。它真的想逃離棺材村的束縛。
今夜怕是棺材村最後的平靜之夜了。
命運就是一系列的選擇。
一條狗的選擇呢?
土狗眼中是夕陽的最後一抹餘輝。
它看了看姚碧,轉身率先跑向了棺材村方向的路。
它披著霞光躍動的身影是姚碧最珍貴的回憶之一。
4、夜色
「黑夜裡亮起的燈火總是讓我覺得溫暖。彷彿旅人回到了家園。」
「有時候,燈火不一定意味著安全和溫暖,它可能是一個可怕的陷阱。」
***
手機時間是20點34分。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昆蟲們蟄伏在草叢裡,靜默無聲。
三個人和一條狗已經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
河水的「嘩啦」聲總是在耳邊縈繞,但是,河水已經變成了暗河,在地底某處奔騰。
又累又餓的魏婷婷看到了遠處零星的燈火。
「阿藍,是不是棺材村到了?」魏婷婷開心地回過頭問。自己把媽媽的骨灰罈放進村裡的祠堂就算是大功告成。想到這裡,她不由覺得輕鬆了起來。
阿藍沒有回答。
他站在月光下,望著燈火覆蓋的村莊,眼底是深深的憂慮。
沙沙沙,沙沙沙。
背後不遠處穿了奇怪的聲音。夜風變得大了起來。土狗旺財背上的毛豎了起來,對著身後狂吼。它的聲音在黑夜裡傳出老遠。
月亮上似乎也漸漸長出毛來。老人們說過,月亮一長毛,禍事就來到。
「記住,不管進村子發生什麼事,你們都不要吃裡面任何的東西。」阿藍深深地望著月光下宛如月見花一般美麗的姚碧。
「如果生命受到危險,再也無法支撐的話,丫頭,你可以……拔掉你的耳釘。」阿藍的話語隨著夜風傳入姚碧的耳裡。
姚碧呆了呆,「阿藍……」
阿藍沒有再說話,一步一步走向燈火輝煌處。
阿藍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夜霧在他的身前散開。
棺材村到了。
棺材村出乎意料的整潔乾淨。綠樹環繞,花香宜人。
月光下的棺材村彷彿避世桃源,纖塵不染。
阿藍走到一戶農家小院前,熟門熟路地推開門。
院子裡的槐樹長得茂盛,幾乎遮了半個院子。
阿藍手上的安魂蘭香氣四溢。
屋子裡的燈亮了起來,一把蒼老的女人的聲音在問,「是藍伢子嗎?」
阿藍秀麗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他朗聲回答,「是啊,二奶奶,我還帶了客人。」
穿著藍褂子的二奶奶顫顫悠悠地開啟門,「快到屋裡坐。」
她長著一張極其可愛的老人家的臉。月牙似的眼睛微彎著,笑起來就看不大清楚。
「藍伢子,你帶的客人是兩個女孩子?」二奶奶笑得睜不開眼,「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很眼熟。」她盯著魏婷婷,眼神狐疑。
「我媽是棺材村的人。」魏婷婷笑著解釋。
二奶奶上下打量了魏婷婷一番,再看了看阿藍,嘴角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很好很好。」
「二奶奶,這是姚碧,我的客人。」阿藍介紹姚碧。
魏婷婷呆了呆。阿藍不是姚碧的表哥麼?
二奶奶的視線落在了姚碧身上,在她的左耳處停了停,最後落在了土狗身上。
「怎麼客人還帶了一條狗?」二奶奶的神色變了變。
「看著它可憐,打算帶回家收養。它叫旺財。」姚碧拍了拍旺財的頭,「它很乖,不會亂咬人。」旺財老老實實地站在姚碧腳邊,低低地嗚咽了幾聲。
二奶奶點頭,「好好好,回來就好。二奶奶給你們倒茶去。」她轉身進了屋子,「你們進來吧。」
姚碧在一旁,垂著眼簾注視著二奶奶的影子。影子的邊緣居然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蠕動!
那不是影子,而是被束縛的魂魄。
她驚異地望向阿藍,阿藍回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魏婷婷的行李箱震動了一下,那骨灰罈裂了一道縫,白色的煙霧在行李箱裡蔓延開來。
阿藍回過頭,看到二奶奶院門口的舊燈籠無火自亮。
他鬆了一口氣。在燈籠熄滅前,不會再有其他東西進這院子裡了。
魏婷婷渾然不覺危機,津津有味地聽著二奶奶講著自己媽媽小時候的事情。
阿藍則是帶著溫潤的笑,守著安魂蘭,不時插上幾句話。
二奶奶端上來的小點心和茶水,誰都沒有吃,推說不餓不渴。
「二奶奶,我往年來這裡的時候,沒見到這麼多屋子點燈,今年怎麼會這樣?」昏暗的燈光將阿藍修長的身影鍍了層微黃的邊。他的睫毛長長,問話的樣子分外動人。
「那些人都是被‘它’叫醒的。」二奶奶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的眼睛驚疑不定地望了望院子外面,「我老覺得‘它’就在院子外面偷看我。」
「二奶奶,您說的‘它’是什麼呀?」魏婷婷有些害怕地望了望院子外漆黑的一切。
「棺材村有一個傳說。傳說整個村子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咱們魏家人就是那棺材上的釘子。」二奶奶壓低了聲音,似乎怕被月光將她說的話聽了去,「棺材村和我們魏家人唯一存在的意義就是,關住‘它’。我們代代繁衍,都是同姓聯姻,為的就是不讓我們先祖血液裡的封魔力量流失。」
姚碧望著阿藍的身影,「唯一的意義……」
「自從20年前,‘它’從沉睡中醒來後,我們村的人走的走,死的死。阿藍,你是村長的孫子,不要忘記自己的責任。婷婷這丫頭挺好,她一定能為你生出魏家更強大的下一代。」二奶奶的臉在這一刻散發著夢幻的光。
魏婷婷害羞地垂下頭。
姚碧錯愕地盯著阿藍。
阿藍垂下眼簾一笑,「二奶奶,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說著這話的時候,似乎想到了誰。嘴角是一個溫柔得讓人心動的淺笑。
他站起身來,拿著安魂蘭,「我出去逛逛,拜訪一下長輩們。還請二奶奶多多照顧我這兩個朋友。丫頭、魏婷婷,你們先睡在這裡吧。記住我說的話。」
安魂蘭的香氣讓二奶奶也恍惚了起來,「我也困了,就先睡了。」
姚碧開口想說什麼,最後只化作一個淺淺的笑,「你自己小心。」阿藍說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令她覺得心碎。
溫柔的阿藍,霸道的阿藍,終將是屬於別人的阿藍嗎?
阿藍點頭,走出了二奶奶的小院,慢慢走進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安魂蘭飄渺的香還在姚碧的身邊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