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蕾心道:「我早已知道了他的來歷,何待你說!」卻好奇問道:「你與他究有何仇?」那少年軍官道:「說來話長,我不止與他有仇,他的一家大小我都要殺個乾淨!再說他既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偷入中國,還能懷有什麼好意麼?你既是江湖俠士,你也該與他有仇!」雲蕾打了一個寒噤,在他話中,隱隱聞到羊皮血書那種血腥味道,越看這少年軍官越覺面熟,不覺一陣陣冷意直透心頭,身軀顫抖,牙關打戰。那少年軍官凝神望她道:「你怎麼啦?」
雲蕾強壓制定神答道:「沒什麼。」那少年軍官道:「好啦,咱們打架也打得乏啦,我與你和解了吧。你告訴我你的來歷,我也告訴你我的來歷。」雲蕾道:「我不必你告訴,我知道你是從蒙古來的。」那少年軍官道:「你怎麼知道?」雲蕾道:「你前日偷襲番王,扮那蒙古牧人神情語氣都像極了。」那少年軍官淡淡一笑,道:「是麼?我祖先兩代,本來就是蒙古牧人。」咚的一聲,雲蕾跌倒地上。她的爺爺在蒙古牧馬二十年,她的父親為了營救爺爺,在蒙古隱姓埋名,過的也是牧羊的生活,不錯,他們都曾在蒙古做過牧人,不過不是自願的罷了。
這霎那間,好像有道電流通過全身,雲蕾戰慄之中神經全都麻木了。「他是我的哥哥,不錯,他準是我的哥哥。呵,他真是我的哥哥麼?」雲蕾入京,為的就是探聽哥哥的訊息,可是如今遇著了,她心底下卻又希望這人不是她的哥哥。他說起張宗周父子之時,是多麼地恨呵,若然他真是自己的哥哥,知道自己與張丹楓的交情,那又將發生何等樣的事情?雲蕾不願報仇麼?不是,羊皮血書的陰影始終在她心上沒有消除,她喜歡張丹楓,她也恨張丹楓,可是她又不喜歡別人也恨張丹楓,就是這麼古怪的矛盾的心情。
雲蕾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那少年軍官喝道:「你是誰?」錯綜複雜的思想,波浪般的在她心頭翻過,「暫時不要認他!假如他不是哥哥,豈非洩露了自己的身份。何況他又是一個軍官。」雲蕾像在水中沉溺的人,抓著了一根蘆草,抓著了這個可以暫時不認哥哥的「理由」,一躍而起,道:「我是來救周山民的人。」
那少年軍官好生詫異道:「我知道你是來救周山民的人,三更時分,你第一次來時,伏在張大人的屋頂我已經瞧見啦,不過我不喝破罷了。我問的不是這個--」雲蕾道:「你問別的我就不說,你不知道事情有緩急輕重嗎?你瞧,你這裡鬧成這個樣子,虧你還有閒情與我問長問短。我問你,我的周大哥呢?誰到過這裡了?你和張風府的話我也都聽見啦,我知道你也是想救山民大哥的。」
那少年軍官似是霍然醒起,道:「是呵,咱們先進裡面瞧瞧去,張大人不知道為什麼不見出來?」頓了一頓忽道:「其實我與你說的也不是閒話,你真像一個我所要找尋的人,可惜你是男的。呀,這話說來可長,非得一天一晚說不明白,咱們以後再好好的說。」
雲蕾已移動腳步走在前面,不讓他瞧見自己面上的神情,淡淡說道:「裡面鬧成什麼樣子你還不知奇+書*網道嗎?你的兵士全給人弄得像死人啦。你的張大人也不見了。」
那少年軍官「啊呀」一聲便往裡跑,見了裡面的景象,也不禁毛骨悚然,進了張風府的房間,看了兩面牆上所留下的骷髏、猿猴、寶劍等標記,駭然說道:「果然是他們來了!」
雲蕾道:「他們,他們是誰?」那少年軍官道:「黑白摩訶和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叔。」雲蕾道:「呵,原來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乃是大內總管的師叔,那麼恭喜你們,你們又添多兩個高手了。」那少年軍官甚是不樂道:「你可不知其中利害,若然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知道是我們釋放了周山民,張大人性命難保。」雲蕾道:「周山民真的是已釋放了嗎?」那少年軍官道:「我起先認為張大人不肯釋放,誰知他暗中已有安排。他是叫樊忠悄悄帶人出去的。」雲蕾道:「可是周山民與樊忠現下也不知生死如何。」將自己所遇的奇事說了。那少年軍官嘆了口氣道:「這種意外,誰也料想不到。」雲蕾正想發問,那少年軍官接下去道:「樊忠與周山民偷偷從後門溜走,我在那裡把風巡夜,忽然夜風之中吹進來一股異香我急忙止著呼吸,已吸進一丁點兒,那異香好生厲害,只是吸進少少,就立刻全身酥軟。驀然間一條黑影飛下牆頭,正是張丹楓這個奸賊,我在蒙古認得他。他一齣手便用他那邪惡的點穴功夫,我屏住氣不敢呼吸,也不能叫喊,交手五六招,吸進去的迷香,藥性發作,再也支援不住,以至給他點了穴道。」雲蕾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這樣快便著了張丹楓的道兒呢。可是張丹楓為什麼又要作弄他呢?」那少年軍官接下去說道:「我給他點了穴道,裡面鬧得如何,已是全無知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外面忽然又飛進兩個人來,一個是熊腰猿面的老者,一個是腰懸長劍的道人,兩人試著給我解穴,卻無法解開,那人罵聲‘膿包’就進去了。其實他們枉為點蒼派的長老,解不開別派的點穴,又何嘗不是膿包?兩人進去之後不一會就聯袂而出,恨恨然大罵黑白摩訶,飛一般地又越牆走了。嗯,他們若遇著這兩個魔頭,可有一場好打。」雲蕾道:「咱們且往青龍峽的方向去尋他們」那少年軍官道了聲好,走出前院,見那些馬匹的怪狀,又好氣又好笑,罵道:「這兩個魔頭連馬賊的陰毒手法也使出來啦,虧我在蒙古多年,對於治馬的功夫還懂一手。」邊說邊替馬推拿拍按,舒散血脈,不久就將兩匹戰馬治好,與雲蕾馳出城外。
這時四野雞鳴,天將近曉,到青龍峽的路上,只見幾條馬蹄痕跡,交錯縱橫。兩人飛馬馳驅,跑了一陣,青龍峽已隱隱在望,到了一條岔路,忽聽得左邊道上,遠遠傳來兵刃交擊之聲,而右邊道上,遠遠又見一人一騎,正在疾跑。那少年軍官道:「我往左邊,你往右邊,分頭探道。」雲蕾縱馬上前,跑了一程,與前面那騎漸漸接近,雲蕾吹了一聲胡哨,那騎馬突然勒住,撥轉馬頭,疾奔而來,馬上的騎客正是御林軍的指揮有京師第一高手之稱的張風府。
雲蕾舉手招呼,張風府勒住馬頭,疾忙問道:「你那位朋友呢?」雲蕾驀地一怔,說道:「你見著他了麼?我剛剛從你那裡來。」張風府沉吟半晌,道:「那麼此事就真奇怪了,他為什麼引我出來,在這荒野上捉迷藏、兜圈子?」雲蕾問道:「什麼?是他引你出來的?那黑白摩訶呢?」張風府道:「你是說昨日在峽谷之中所遇的那兩個怪物?我沒有見著他們。我送你走後,正在房中靜坐,思考如何應付這事的後果,忽聽得有人輕輕在窗外敲了三下,說道:‘宗兄,我來啦!’此人輕身功夫,真是超凡入聖,連我也聽不出來。我一躍而出,只見他已在屋頂微笑招手。什麼?你還問他是誰?自然就是你那位騎白馬的朋友啦。他叫什麼?嗯,張丹楓。此人行事真是神奇莫測,我實是想與他交納,立刻追上前去。那人晃一晃身,便飛過兩間屋頂,身法之快,無以形容。我猜想他是不便與我在客店之中談話,所以引我出去。我追過了兩條街口,只見兩匹馬在轉角之處等著。張丹楓道聲:‘上馬’,飛身先騎了那匹白馬,我也跳上了另一匹馬,飛馳出城。我以為他定然停馬與我說話,誰知他仍是向前飛跑,我喚他他也不聽,追他又追不上。待不追時,他又放慢馬蹄,在這荒野上引我轉來轉去,真是莫名其妙。」雲蕾道:「現在呢?」張風府道:「他已經過了那邊山坳了。我聽得你在後面呼喚,就不追他啦。嗯,你剛從我那裡來?可有人知覺麼?」雲蕾笑道:「還說什麼知覺?你的人全給黑白摩訶弄死了!」張風府跳起來道:「黑白摩訶有這樣大的膽子?」雲蕾道:「不是真的弄死,但卻與死也相差不多。」將所遇的異狀一一細說。張風府聽得客店中人都沉睡不醒,用冷水噴面也沒效果,沉吟說道:「唔,這果然是黑白摩訶的所為了。西域有一種異香,乃是最厲害的迷藥,名為‘雞鳴五鼓返魂香’,非待天亮,無藥可解。若到天亮,自會醒轉。雖然邪氣得緊,卻是對人無害。看這情形,張丹楓是與黑白摩訶聯手來的,由張丹楓引我走開,再由黑白摩訶施放迷香。咦,我自問與黑白摩訶無冤無仇,與張丹楓也有一段小小的交情,為何他們卻與我開如此這般的一個大玩笑。」
雲蕾道:「我亦是十分不解呀!」再把在客店中所見的奇怪情形,細說下去。張風府聽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聯袂而來,不覺面色大變。雲蕾道:「他們不是你們的自己人嗎?你害怕怎地?」張風府搖了搖頭,慘笑說道:「你且別問,先說下去吧。」雲蕾一口氣將所遭遇的怪事說完,張風府聽得那少年軍官也著了道兒,不覺苦笑。雲蕾道:「那少年軍官不知何以如此恨他?」雲蕾自是隱著張丹楓的身份不說。張風府沉吟半晌道:「看那張丹楓器宇軒昂,當不會是個壞人。雲統領何以恨他,這事我倒要問個明白。」雲蕾聽得一個「雲」字,不覺面色慘白,搖搖欲墜。張風府急忙伸手相扶道:「你怎麼啦?」雲蕾撥馬避開,定了心神,道:「沒什麼。那軍官叫什麼名字啊?」張風府道:「姓雲名喚千里,你問他作甚?」千里二字合成一個「重」字,雲重正是幼年就與雲蕾分手的哥哥。雲蕾此時更無疑惑,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