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惘然
清晨。蘇家的門鈴響了。
蘇弦開啟門,看到了慕容月。
慕容月微笑:「蘇弦,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成為星耀音樂學院鋼琴系的研究生。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蘇弦還沒開口。蘇媽媽就高興地點頭:「去吧,蘇弦剛剛吃完早餐。」
慕容月凝視著蘇弦,語氣輕快明朗:「到了學校,還要請蘇弦為我做嚮導。」
蘇弦點頭,神情淡淡。
小憐已經訂婚七天了。這七天裡,蘇弦並沒有什麼異樣。彷彿那夜,慕容月在蘇弦眼中看到的傷痛並沒有存在過。
慕容月充當司機,開車載著蘇弦前往學校。
她和蘇弦閒話家常:「你們最近有什麼好玩的課嗎?」
蘇弦想了想:「聽說今天可以玩泥巴。」
慕容月笑聲清脆:「我小時候也玩過泥巴。」
蘇弦微微一笑。十年前,他在那個如今荒蕪的莊園裡,似乎也和小憐一起玩過泥巴。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痛。
慕容月把車停在了校門外,「到了,下車。」
蘇弦下車,紳士地為慕容月拉開車門。
慕容月穿著淑女裙,長腿修長而美麗。
蘇弦若有所覺,視線落在了慕容月身後。
小憐站在那裡,秀麗清瘦,她和他的視線交錯,無法移動。
就這麼看著彼此,心中酸楚,神情淡淡。
慕容月回過頭,看了看小憐,心中嘆息,她笑靨如花:「蘇弦,我們走吧。」
蘇弦垂下眼簾,和慕容月走進了校園。
小憐看著蘇弦和慕容月的背影,眼底是隱藏的悲哀。蘇弦看起來還好——小憐心想。有七天沒有見到他,心裡的想念居然無法抑制。
小憐低下頭,看著地面,過了好久,才慢慢地走進了學校。
她走進舊琴樓。
張悅自殺的那間琴房已經沒人用了。
走進右手邊第一間琴房,小憐坐到鋼琴前。
陽光明媚,灑落在鍵盤上,彷彿上帝的親吻。
一串音符自小憐的指尖流淌而出。
那是她無法說出口的哀傷。沒有出路,只能在黑暗的沼澤裡一寸一寸地下陷。
蘇弦,我希望你能幸福。
小憐並不知道,文墨白站在窗外,聽她彈琴。他的臉色蒼白,眼神也一點一點暗淡了下去。
小憐不快樂。比以前更不快樂。
琴房的窗外,銀杏樹的葉子金黃,在清透的陽光裡,美麗輝煌。
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了靜靜聆聽琴音的文墨白的肩上,他顫了顫,彷彿自美夢中醒來,一片惘然。雕塑系的玩泥巴課用的是東北產的灰泥,很好上手。簡單的工具擺在桌上,每個人都有一套。
授課的嚴老師是一個嬉皮的中年人,他笑眯眯地說:「你們愛捏什麼捏什麼,第一次上課,就讓大家痛快地玩泥巴。」
蘇弦的指尖感覺著灰泥的顆粒和彈性,眼神放空。他手指的動作最開始還稍顯笨拙,漸漸就變得輕盈,帶著難言的韻律。
一尊小小的泥塑在蘇弦的手中逐漸成型。
那是來自地獄的惡鬼,活靈活現,帶著生命的錯覺。
嚴老師站在蘇弦的身邊,神情變得驚異。他並沒有出聲,似乎擔心自己打斷蘇弦的思緒。
當惡鬼泥塑終於成型,嚴老師卻嘆息著離開。這泥塑毫無匠氣,比他幾十年做出的作品也不遑多讓。
這泥塑帶著一種強烈執念,彷彿塑造它的人來自地獄,見過真正的妖魔鬼怪。
這樣清雅的少年,為什麼會做出這麼黑暗的泥塑?
坐在蘇弦左側的顧維對著蘇弦做出的泥塑稱讚不已:「蘇弦,你好厲害!」
他生性活潑,休養好身體,來到學校,發現在莫宅找到他的蘇弦居然是同班同學,頓時覺得兩個人大有緣分。
顧維嘿嘿一笑:「那個,你這個惡鬼像可以送我嗎?我很喜歡。真是威猛又活靈活現。」
蘇弦將惡鬼像遞給顧維:「你喜歡就拿去吧。」
顧維完全沒想到,這尊泥塑的惡鬼像在不久後又救了他一次。
下午放學後,顧維捧寶貝一樣將惡鬼像捧進了宿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一側的隔板上。
他戴著耳機聽起了音樂,懶洋洋地躺在床上。
風吹開了顧維沒關好的門,一些黑色的影子不知從哪裡爬了出來,流進了宿舍。
顧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隱約聽到有人在叫著他的名字。
顧維……顧維……
顧維睜大了眼睛,驚恐地四下打量。
片刻之後,他放下心來。剛剛只是幻覺吧?
他再度躺了下來,望著床頭的惡鬼像。
一週前,他聽說了小憐和文墨白訂婚的八卦。原來小憐從小就在文家長大,和文墨白青梅竹馬。
顧維好奇地問蘇弦,聽說文家人和鬼魂打交道?
蘇弦卻並不回答他。
正胡思亂想著的顧維沒有發現,黑色的影子正沿著鐵床的床柱爬了上來,就在它要觸控到顧維的時候,床頭的惡鬼像閃過一道烏光,那影子被烏光掃中,縮成一團,潮水一般退去。
文家的密室裡,文先生驚訝地看著被灼傷的黑影,聲音低沉:「張悅,你怎麼會受傷?」
張悅的身影若隱若現,「顧維的床頭放著一尊惡鬼像,是那尊惡鬼像傷了我。」自從上次被蘇弦重傷後,張悅就只能苟延殘喘。
主人為了讓莫依依心甘情願被煉化,特意讓她去將顧維的魂魄帶來。沒想到,顧維的床頭擺著的惡鬼像居然那麼可怕。
文先生打了個電話,不多時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臉色陰沉,抬頭對張悅說:「那個惡鬼像是蘇弦在課堂上做的。沒想到蘇弦有這樣的能耐。我有預感,他會壞了我的好事。看來我只有親自動手殺了他。」
文先生站在密室中央,奇異的波動在地板上盪漾,他的身影就這麼奇怪地消失在了半空中。
2.四人
黃昏的陽光溫柔繾綣,天空呈現半透明的灰藍。
此時此刻,文墨白和小憐、蘇弦和慕容月四人正一起坐在文墨白的車裡。
蘇弦是在校門外被文墨白叫住的。他邀請蘇弦和跟著蘇弦的慕容月一起商談最近系列靈異事件背後的問題。
蘇弦答應後,跟著文墨白上了他的車,才看到小憐正靜靜地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蘇弦垂下眼簾,和慕容月坐在了後座。
文墨白髮動汽車,聲音低沉而華麗:「一邊吃飯一邊聊。我知道附近有家中餐館,味道很不錯。」
慕容月眼睛一亮:「你說的是那傢俬房菜?
文墨白點頭:「原來慕容月同學也是個老饕。」
慕容月喜滋滋地對蘇弦說:「你是記不得了。以前我帶你去那裡吃過。」
蘇弦淡淡一笑:「是嗎?」以前的那個蘇弦根本不是他。
文墨白不動聲色,只是低聲詢問小憐:「今天上課累不累?」
小憐搖頭,勉強笑笑:「我還好。」
文墨白親暱地輕撫小憐的臉頰,「自從父親把你救回來後,你的身體就不太好,我很擔心。」
蘇弦看了一眼小憐的背影。是因為這樣,所以小憐瘦了?
他用盡力氣令自己的視線移開,淡然地望著膝蓋。
慕容月關心地問:「小憐是受了那個鬼水怨靈的傷害?我的朋友教過我一些粗淺的光明恢復術,我可以試著給小憐治療一下。」
文墨白感激地說:「那就真是謝謝了。」
慕容月嫣然一笑:「你救了我妹妹,再說小憐也是蘇弦的好朋友,我怎麼也該幫忙。」妹妹最近一週都沒去上課,在家裡歇斯底里地砸東西。
小憐默默地看著車窗外落日渲染的道路,唇邊多了一絲微笑。有慕容月這樣全心全意地對待蘇弦,蘇弦會幸福的。
一抹月亮淺淺地出現在天邊,溫柔而冰涼。
文墨白將一切看在眼中。
車一個漂亮的甩尾停在了車位裡。
文墨白開啟車門,牽著小憐的手扶著她下了車。「小心點兒。」
深情款款的文墨白令小憐微微有些詫異。她清冷的眼睛望進了文墨白的眼底,微微迷惑。文墨白,你做出這樣的王子狀是為了讓蘇弦看到嗎?
又或者,你約蘇弦和慕容月出來,只是為了試探我是否真的已經忘記他?
小憐柔順地笑笑,握著文墨白的手,輕聲說:「我不是玻璃人,我很好。不要擔心我。」蘇弦,我真的很好,不要擔心我。你就好好地去戀愛吧。
蘇弦在清冷的月光裡含笑站著,一如當初花樹下的俊美少年。小憐,你很好,那就好。
燈光明亮柔和。窗外屋簷下掛著燈籠,令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段時光裡。
靠窗的地方可以看到街邊蔥鬱的綠樹。
一道道菜上來。
別緻而好味。
四個人言笑晏晏,每個人卻都有自己的心思。
蘇弦身上一寒,覺得有人在窗外看著他。他側過頭,卻什麼也沒見到。
他對慕容月笑笑:「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穿好外套,蘇弦走了出去。
慕容月看著蘇弦修長的身影,眼中是戀慕的神色。
文墨白讓侍應生將雅間收拾好,對慕容月說:「麻煩你幫小憐治療。我也要出去一下。」
他走向餐廳門口,正要出去,就看到街對面的蘇弦整個人倒了下去!
不過是一街之隔,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夜霧升了上來。
蘇弦右肩劇痛,剛剛一股寒氣突如其來,刺向他的心臟。他躲開了要害,右肩依然受了傷。
艱難地爬起來,蘇弦回望,發現原本寬闊的街道已經變成一條大河。河之彼岸,迷霧重重。
「蘇弦,你還真是不簡單。」不知何時,蘇弦面前已經多了一道身影。
蘇弦驚訝地揚眉:「文先生!」
文先生嘴角是邪氣的笑意:「蘇弦,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查過,真正的蘇弦已經死了,但是真正的兇手並不是開車的司機。司機現在住在精神病院裡,很明顯,他當日突然發狂撞人是被人使用了控魂術。」
蘇弦的手鍊因為感應到了強敵的殺氣,興奮地鳴叫。
文先生的眼中流露出貪婪的神色,「你這手鍊倒是難得的異寶。」
蘇弦淡淡地回答:「你是文墨白的父親,小憐的養父。我不想和你對敵。只是,文先生,我哪裡惹到你,令你產生了殺機?」
文先生看得出蘇弦暗中戒備自己,邪氣一笑:「你能夠重傷鬼水怨靈。而且今天你做了一尊惡鬼像,那惡鬼像居然能夠對怨靈產生傷害。我真是驚訝你是從哪裡出來的?」
蘇弦心中一動。那尊惡鬼像在顧維那裡,文先生為什麼會對顧維下手?顧維只是一個普通人。
「我不太記得我從哪裡來。文先生暗地裡要做什麼事,會擔心我這半吊子的靈能者妨礙你?」蘇弦似笑非笑。
文先生的手掌上不知道何時多了一隻白玉葫蘆。「你的確聰明。」
那葫蘆裡發出了淒厲刺耳的陣陣慘叫聲,月光就這麼突兀地消失了!
餐廳裡的小憐一陣心悸,緊接著,文墨白匆匆推開門說:「蘇弦出事了!」
小憐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文墨白推開窗:「你看街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