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還沒說什麼,我們這場話劇名義上的指導老師已經走到後臺來,「怎麼了?亂鬨鬨的,還不快點接著演下去?觀眾們在等啊。」
白曉遲應了聲,從幕布後繞出場,我則從小樓手裡接過戲服來,去那邊臨時搭起來的簡易更衣室換。
小樓給我化妝的時候,盯了我很久,「你真的被關在體育倉庫一上午?」
我撇了撇唇,「我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不要動。」小樓按住我的臉,「但是,你這種人有什麼理由會被關起來啊?」
「我怎麼知道?」
小樓的手停了停,「難道,還是因為王子殿下下麼?有人不想你和他演這出戲?」
大概不是吧,關我的那個人是男生,而且,目的也應該不止是為了阻止這場話劇才對。
但是,我並沒有將這些說出來。
這些傷腦筋的事情,還是不要牽涉太多人比較好,而且,假設它不會再發生後續事件的話,我甚至寧願忘記它。
被小樓說不誠實也好,怎麼樣也好,想要自己和別人都活得更快樂一點的話,總得選擇性的忘記一些東西。
比如黑暗的倉庫。
比如早年出走的母親。
比如王子的哈根達斯。
比如山賊認真的眼神。
那之後我就趴在椅背上睡到小樓一腳把我踢醒。
我睡眼惺鬆地任她幫我整理衣服髮型,一面打著「呵欠」:「啊,該我上場了?」
「是啊。」小樓從一邊的同學手中接過化妝盒幫我補妝,「不要給我演砸了。」
「是~~」我拖長音應著,拖著那把用厚紙板糊的劍就出去了。
王子披荊斬棘,終於看到了夢想中的公主。
白曉遲躺在用鮮花裝飾的小床上,安祥而美麗。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然後輕輕的俯下腰,「美麗的公主,我終於找到你了。」
然後,我只要象徵性的親他一下,整齣戲就完成了。
我湊近他,在不到十釐米的距離停下。這個距離,能讓我數清楚他有多少根睫毛,能讓我感覺到他均勻的呼吸。
即使閉著眼,即使一動也不動,王子就是王子,白曉遲依然俊美有如天人。
若是漫畫的話,我實在應該流一點鼻血來配合這個氣氛,但幸好不是。
所以,我只要湊近到這裡,讓臺下的觀眾感覺王子有吻了公主一下就可以了。
就在我準備站直身子的時候,我的唇感覺到一個柔軟的觸感,和一個微熱的溫度。
我睜大了眼,正望進白曉遲溫柔似水的眼睛裡,不由怔住了。
我確定剛剛我並沒有動。
那麼就是——
白曉遲抬起頭來了。
然後,
吻了我。
我依然在那個震憾當中的時候,白曉遲抓住了我的手,坐了起來。
他說了什麼,臺下的人怎麼反應,我都沒聽見。
我只知道到幕落下來的時候,他仍抓住我的手,一字一字道:「你拯救了我,我的王子。」
我不由得想笑。雖然是第二次聽到他說我是王子,卻還是忍不住想笑。
原來我們在講的不是哈姆雷特和東施的故事,也不是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也不是神龍和狐仙的故事。
而是王子和王子的故事。
我之後翻了皇曆,證實了那一天我的確是太歲當頭,超級不順,一大早被關起來不說,好不容易順利的演完了話劇,閉了幕,走到後臺,還沒有從王子殿下下那一句臺詞中醒來,便捱了重重一個耳光。
我當時被打得幾乎要整個人都順著那一巴掌的去勢偏過去,連耳朵都「嗡嗡」的響。
花了三秒鐘來認清了自己捱了打的事實,再花了三秒鐘來看到打我的那個人。
然後,我怔在那裡。
我從沒有見過那樣漂亮的女生。
就像春光裡綻放的第一朵玫瑰,就像秋夜裡升起的第一顆星辰,豔光四射,璀璨奪目。
如果說白曉遲是王子的話,那麼這女孩子定是一位公主。
美麗,高貴,而驕縱。
哪有人衝上來不問青紅皂白就伸手打人的?
我皺了眉,伸手撫上自己捱打的半邊臉,下手還真重。
而她看定我,烏黑亮麗的發揚在身後,寶石般的雙眸裡似乎有兩把火在燒,甩了我一耳光的手還揚在空中,在我轉過來看著她之後,順勢指向我,氣勢洶洶,「你是誰?竟敢親我的曉遲!」
她春蔥般的指尖都因剛才甩我那一耳光而微微泛紅。
顯然也應該很痛。
但她分明更關心我和白曉遲的事情。
這女孩子是從白曉遲的世界裡追來的公主吧,所以,才會這樣見不得他和別的人有一點點親密的舉動。
我捂著自己的臉站在那裡,看著她。
個性且不提,外表上來說,她和白曉遲還真是登對。早知會有這樣的角色登場,我就不應該來演這個小丑一般的王子的。
本來亂鬨鬨的後臺在響亮的耳光聲中突然安靜,就像是中了魔咒,所有人都變成木偶一般,而她的這句話,便像是解咒的咒語,幾乎在同時,至少有三個以上的人開始動作起來。
小樓快步跑向我,拉開我的手來看我的臉,關切的問,「七七,你怎麼樣?痛不痛?整塊臉都紅了呀,要不要去找藥來敷一下?」
白曉遲皺著眉,將打人的公主的手拉下來,聲音裡帶著怒意,「葉薰衣,你太胡鬧了。」
而沈渡從他一直坐著的那張桌子上跳下來,緩緩的走到我們這邊,抬手就還了那個女孩子一耳光。
就沈渡的力量來說,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但那女孩子驚叫了一聲,反射性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臉,眼淚在眼框裡打著轉,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驚愕大過痛楚,她顯然從沒有捱過打,反應過來之後,便睜大眼看著面前的男生,「你——」
沈渡陰沉著臉,瞳仁斜到眼角來瞟向她,殺氣騰騰。
那女孩子本來似乎還想要說什麼,被沈渡一瞪,下意識的退到白曉遲身後,眼淚順著已浮現出指印的臉頰流下來。
白曉遲怔了一下,然後再度皺起眉來,「剛剛的事雖然是小葉的不對,可是學長你——」
沈渡回答他的是重重的一記右鉤拳,白曉遲踉蹌著連退了幾步,直到扶住旁邊的椅子才站穩,抬起頭來時嘴角已有了紅色的痕跡。
被叫做小葉的女孩子又驚叫了一聲,撲過去扶住他,「曉遲!」
也不知什麼力量,讓她克服了對沈渡的恐懼,再度看向他,咬牙切齒,「你竟敢打他!」
後臺再度騷動起來,指導老師似乎這時才明白自己的職責一般,跑過來,張開了手攔在沈渡和白曉遲中間,「不許打架。沈渡,白曉遲,花七,還有——」
老師打量著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公主一般的女孩子,「這位同學,你好像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那女孩子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讓大家能看清她胸前的校徽,挑高了眉,用很不屑的聲音說:「當然不是,我是青和高校的。」
果然呢,這樣子的女生,大概只可能是那所遠近聞名的私立貴族學校的學生吧。
就她對白曉遲的態度看來,白曉遲轉來之前,也應該是那裡的學生吧,怪不得在我們這裡會鬱悶到跑去天台踢欄杆了。
無論師資或者教學條件或學生福利都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面啊。
甚至於連身邊的人,都不是同一個層面上的吧。
我輕輕的笑了笑。
灰姑娘便是灰姑娘,既不會變成公主,也不會變成王子。
老師也怔了半晌,揮手製止了同學們竊竊的議論。「那麼,這位青和高校的同學,也請你和他們三個一起,到教務辦公室來一趟。」
白曉遲抬手輕輕的拭去了嘴角的血絲,輕輕的答了句,「是。」
而沈渡則瞟了那老師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走到我身邊來,小樓很自動的讓開了位置,他拉起我的手,「七七,我們走。」
老師皺起眉來,「沈渡,你給我收斂一點。」
沈渡理也不理他,只拖著我往外走。經過白曉遲身邊的時候,我聽到他輕輕的說了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為什麼要揍你!」
白曉遲只垂著眼,根本什麼表情都看不見,而那位青和高校的公主「你們等著瞧!」的叫囂傳到我耳中時,我已被沈渡拽離了那個後臺。
或者其實更想走的是我自己。
我回過頭去,輕輕嘆了口氣。
演完這出戲,我的生命裡,將再也沒有王子。
不論真假,都再不會有。
周圍充斥著夏日裡特有的喧囂,熱氣從腳下的地面冒上來,氤氳了我的眼。我看不清身邊的人和物,只讓沈渡牽著我的手,安靜的向前走。
沈渡徑直將我帶回他家。
他父母照例是不在的,我坐在沙發上,看他從冰箱裡弄出一些冰塊來,拿紗布包好了,然後扔給我,「敷一下,已腫起來了。」
「唔。」我接住那包冰,按在自己腫起來的左半邊臉上。
沈渡坐到我旁邊,看著我,很久以後,輕輕的問:「痛不痛?」
我瞪著他,呲牙咧嘴的,「你來讓我打一耳光看看痛不痛啊?」
他伸出手來,輕輕的撫上我的臉,輕輕的,顫抖的,小心翼翼的,就彷彿我是易碎的玻璃製品一般。
他的手寬大而粗糙,透著種奇異的溫度。
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捱打的那半邊臉也開始火辣辣的發起熱來,不由得移了一下身子,將自己的臉從他的手下移出來,輕輕的叫了聲,「沈渡。」
他任自己的手滑下去,輕輕的嘆了口氣,垂下眼,「對不起,七七,對不起。」
我皺著眉,「沈渡。」
「你怪我吧?」他依然垂著眼,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以你的性子不會說出口,可你心裡一定有些怪我的,我不該在那種時候出手打人的。可是呢,你知道我一向很笨,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幫你。我打了白曉遲,你也一定會心痛的吧?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忍耐啊,那小子既喜歡你,為什麼還要讓你受到傷害?之前也是,今天也是,那傢伙難道不知道要保護自己喜歡的人麼?他根本——」
他本來越說越快,顯然火又上來了,卻在這裡突然停下,然後扭頭看向別處,重重的嘆了口氣,連垂在沙發上的手都握緊,聲音卻低了下去,幾不可聞,「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我怔住。
然後就輕輕的笑。
白曉遲配不上我。
這無疑是我今年聽到最大的笑話了。
我笑著,伸過手去,握住沈渡的手。「沈渡,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他的身體很明顯的僵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裡的顏色黯得嚇人。那樣子的眼神,讓我覺得下一秒,他就會伸出手來掐死我。
然而他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看著我,久久久久之後,嘆了口氣,裂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笑了。
「好吧,既然七七你是這麼希望的話,我一輩子也會是這樣的好朋友。」
這句話的語法明顯不對。
但是我寧願忽略。
有些時候,做有殼動物比較安全。
這樣的意識在我剛剛經過那比墨還黑的一天之後,猶為強烈。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窩在家裡睡了一天。所以週一上學的時候,被通知因為我在校慶上聚眾茲事而記了一大過之後,驚異的張大了嘴。
沈渡那樣的學生也沒有被開除,這學校的校風之松可窺一斑,居然就因為我被人打了一巴掌就被記過?而且還是大過?
小樓板著一張臉,補充:「沈渡的處分是停學一星期。」
我繼續張大嘴,「嚇?我們撞上嚴打了麼?」
小樓盯著我,「你知不知道受害者是誰?」
我於是指向自己的鼻子。
從頭到尾看,這件事裡最大的受害者都是我啊。
先是莫明其妙的被關了半天,然後莫明其妙的被偷掉了初吻,最後莫明其妙的被打了一耳光。
受害者三個字分明是以無比醒目的硃紅色寫在我的額頭上啊。
小樓冷笑,將一份報紙拍在我頭上。
我接下來,放在桌上攤開。那似乎是一份省級報紙,大黑的標題下面,有導讀的小字。小樓的手指伸過來,指著某一條,於是我跟著念:「商界龍頭愛女鄰市訪友無辜慘遭暴徒痛毆。嚇?這是什麼?」
小樓將報紙拿過去,翻到某個版面,再度遞到我面前來。
有青和高校的公主捂著臉流淚的照片,不用小樓指點我也輕易的找到了那篇報導。
看完之後,我將報紙按在桌上,呼了口氣,「呀,還真是無辜啊,還真是暴徒啊。」
小樓輕輕嘆了口氣,「狐仙這種東西,果然還是不惹為妙啊。」
我笑,聳聳肩,指向報紙上的照片,「不過,以這種身價的受害者來說,暴徒們的處分,似乎又太輕了一點呢。就算不用賠償醫藥費和精神損失,也應該開除,至少是勸退麼。」
小樓看著我,「所謂成也簫何,敗也簫何呀。」
我笑,「小樓你用錯詞了,這種情況分明不能用這個來形容。」
小樓挑了挑眉,「總之你明白不就是了。」
小樓那種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應該是挨處分也是因為白曉遲,減輕處分也是因為白曉遲吧。
畢竟,能讓公主放棄追究責任的,只有他這位王子呢。
「唔,就算吧。」我應了聲,轉過頭去,後面的某個座位空著。
白曉遲沒有來。
這也很正常吧。
昨天那一天,對我來說不過是窩在自己舒適的小床上做了幾個記得或不記得的美夢或惡夢,但對其它人來說,肯定是忙得天翻地覆的一天吧。
或者,從此以後,狐仙也好,神龍也好,王子也好,公主也好,便各歸各位,各司其職,各得其所了。
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