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藍,白雲隨著輕風緩緩的移動,間或有劃過天際的飛鳥在我身邊的地上投下一抹陰影。
王子不在,山賊也不在,小樓忙她的文學社,我睡我的大頭覺。
一切都似乎回到正軌上面來了。
可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心裡面空空的,像是缺了什麼一樣?
這種感覺,是什麼呢?
「寂寞嗎?」
有人走到我身邊來,坐下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以很熟練的姿勢彈出一根來,遞到我面前,輕輕的問。
我搖了搖頭,側過臉,看向身邊那個有著一臉邪氣笑容的男生。
他將眼鏡取下來,插在襯衫的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將手指間那根菸點燃了,吸了一口,吐了個菸圈,然後笑了笑,「你臉上明明寫滿了那兩個字呀。」
我翻了個白眼,「小樓說文學社要開會啊,你這做社長的怎麼反而有空來看我的笑話?」
「我這個社長呀,是一張空標頭檔案。」他笑,「是校長老師們擺在那裡好看的。而且,我對那些本就沒什麼興趣,還不如跟你聊天來得好玩。」
我繼續翻白眼,「呀,原來我這麼有吸引力。」
「是啊是啊,不論是壞脾氣的沈渡,或是好脾氣的白曉遲都緊緊的圍繞在你身邊呢。」
「啊。」我屈起一條手臂,擺出很有力量的poss,「原來我是太陽。」
易寒「卟」的笑出聲來,「是啊,他們是行星。」
「那麼你呢?」我斜過眼來看著他,「你是什麼?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
「因為我覺得,我們兩個很像啊。」他吸了口煙,微笑。
「哦?」我湊近他,左看又看,「很像麼?難道你是我爸在外面的小孩?或者是我媽的小孩?」
他再度笑出聲,伸出沒有拿煙的那隻手,按在我臉上,將我推開。「所以說麼,和七七你聊天真的是很好玩呀,似乎永遠都不會乏味一般。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又不是說長得很像。」
「是嗎,因為最近的家庭倫理劇都這麼演麼。」我笑笑,躺回我的位子去,望向藍天。
說起來,媽媽她,後來有沒有再生小孩呢?
還是說,正因為又有了小孩,所以才可能完全不來過問我的事吧?
易寒在那邊好不容易收起了笑意,「吶,我覺得我們很像,是因為你也常常戴著面具吧。」
我怔了怔,轉過臉來,再度斜斜的看著他。
他一點都不避,就那樣回視我,一雙眼深不可測。
我於是哼了一聲,別過臉,「誰跟你一樣,我才沒你那麼離譜。」
「只是程度的不一樣而已。」他笑,夾著煙的手指遙遙指向我的胸口,「憑心而論,你這樣跟人說笑的時候,心裡面,真的很快樂嗎?」
我躺在地上,垂著眼,一點都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可是他偏偏不識趣,帶著笑意的聲音繼續說:「你用這樣懶散而快樂的樣子掩飾著什麼呢?你分明好勝得不可一世,悲傷得莫可名狀。」
我又哼了聲,輕輕拍了拍掌,「呀,不愧是文學社長,這幾個詞真是用得恰到好處?可是,你確定你用對了人?」
他微笑,偏起頭,「我沒有?」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真討厭,再見。」
他仍坐在那裡,向我輕輕的揮了揮手,「可是你很討人喜歡,回見。」瘀青
我從天台上跑下去,差一點就撞上小樓。
小樓捏緊了手上的資料夾,皺著眉,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呀,天要塌了麼?還是有妖怪在追你?居然慌張成這樣子。」
「啊,好大一隻。」我也回頭瞟了一眼,天台上那個男生似乎依然在向我揮手,帶起淡淡的煙霧,整個人都似乎隱約在煙霧裡,看不真切。
小樓將身子控出去看了看,怔了一下,「易寒?你怎麼和他在一起?」
「偶然撞上的。」我淡淡應了句,開始往下走。小樓跟上來,「我還是很不喜歡他那樣的人,還是少打交道比較好吧?」
「嗯。」我重重點下頭。他大概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可怕的,那樣的笑容,那樣的眼睛,洞悉一切。
小樓拉住我,「你很反常啊,發生了什麼?」
我挑起一條眉來,「順著你的意便是反常麼?」
「七七!」小樓重重的叫了我一聲,然後很安靜的看著我,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很安靜的悲哀,久久之後,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有沒有將我當作朋友?」
我怔住。
小樓已越過我,靜靜的走下去。頭也沒回。
我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然而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周圍的空氣成分似乎悄悄的發生了某種變化,我只覺得自己幾乎就要窒息。
我以為一切都回到正軌上來了,難道只是個一碰即碎的表象?
第二天白曉遲便來上課了。臉色蒼白,下巴到嘴角一大塊淤青。沈渡那一拳還真是一點情面都沒留。
他經過我的課桌的時候,輕輕的敲了兩下。
我將自己的臉從臂彎裡抬起來,望向他。
他的笑容依然溫柔,陽光般和煦,「中午到天台麼?」
「嗯?」我挑起眉,用鼻音詢問,然他並沒有回答,略一停留,就走到後面去了。
於是我趴回桌上,雖然跟自己說還是繼續睡覺好了,但卻忍不住要想,王子殿下下約我去天台到底要做什麼?
他明明應該要跟著他的公主回去他的世界不是麼?
為什麼還要來這裡?
我們之間,難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在那樣激烈的一拳兩個耳光之後?
所以,中午的時候,我還是去了天台。
有些事情,明明白白的了斷才好。
白曉遲比我早到,手撐在欄杆上,眼看著樓下,身體略往前傾。就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天台的那個姿勢。陽光自那邊打過來,給人宛如曝光過度的照片一般強烈的印象。
我抬起手來,稍稍擋了擋眩目的太陽,輕輕嘆了口氣,「你叫我上來難道是想讓我做你跳樓的觀眾?」
白曉遲轉過身,微笑。「當然不是,你放心好了,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從這裡跳下去的。」
這傢伙和沈渡畢竟不一樣,臉上帶著淤青也好,笑容始終也是致命的優雅。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吸了口氣方走過去,靠在他身邊的欄杆上。「王子殿下下找我來做什麼?」
他偏過臉來看了我很久,然後走到我對面去,畢恭畢敬的鞠了一個躬。
我怔住,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自己似乎很緊張,連手心似乎都有汗要沁出來。
他鞠躬那短短的時間,對我來說,彷彿有一世紀那麼久。
無數的念頭萬花筒一般自我的腦海中滾過去。
他這是做什麼?
但我想象中的情況,一種也沒有發生。
白曉遲抬起頭來,只輕輕道:「對不起。」
我鬆了口氣般,整個人靠到欄杆上,輕輕笑了笑,「請我吃飯吧。」
「好啊。」
他一秒鐘都沒有停頓,順口就接了上來。
我於是又怔住,過了半晌才開始笑,笑得伏到欄杆上。
白曉遲走過來,伸出手,像是想要拍我的肩,我移動身子,避開了,看著他僵在半空的手,笑著說,「拜託你,放過我。」
白曉遲看著我,漂亮的眉皺起來,「七七……」
有鳥自天空飛過,我跟著看過去,不自覺的,已將日前捱打的那張側臉向著白曉遲。
他的手顫顫的伸過來,顫顫的撫上我的臉,連聲音也顫抖起來。「對不起,七七,對不起。」
他這樣做的時候,並不敢看我,低著頭,垂著眼,咬著牙,聲音聽起來,像是牙縫裡溢位來的。「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我想他誤會了,我並不是因為捱了那一耳光才跟他說這句話的。
但是,被這樣子誤會也未嘗不好。
我於是開啟他的手,向旁邊退開一步,淡淡微笑,「那便什麼也不用說了。」
他這才抬起眼來,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才緩緩的轉到我身上來。
漂亮的瞳仁裡有什麼的東西在洄漩,然後慢慢沉澱,凝成濃得化不開的悲哀。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緩緩的撥出來,「我知道了。」
我的手在背後捏緊,一顆心也似乎被什麼捏住,緊緊的,每個細胞都要碎裂一般的疼。但面上,依然淡淡微笑。
「花七,謝謝你。」白曉遲退後一步,再次畢恭畢敬的鞠躬,然後轉身,一步步離開。
剩我在這裡,聽著自己的心跳合著他腳步的節拍,一記記重重擊在心上。
痛斷肝腸。
斜陽裡完美的剪影。
天台灰塵上用腳寫下的字。
沾著汗水的指尖。
舞臺上蜻蜓點水般的觸吻。
一幕幕如電影倒帶,飛快的從我眼前閃過去。在清脆響亮的耳光聲中嘎然而止。
結束了。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天台做華麗到誇張的謝幕動作。
不論這是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書生和狐仙的故事,還是王子和王子的故事,都定然噓聲四起。
下午再沒心思上課,於是便拎了包包逃出學校。
一面百無聊賴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一面想,該去哪裡呢?
這樣炎熱的下午,這樣繁忙的城市,身邊的人來來往往,神色匆匆,似乎全世界也只有我一個人無所事事。
於是我決定去找沈渡。
那傢伙剛剛因為暴徒事件被停課一星期,怎麼說事情也是因我而起,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去看看他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幾時我連去看沈渡都需要給自己找藉口了?
而且小樓也……
我突然間覺得很沮喪。
這個下午,我真的完完全全的變成孤家寡人了。
連朋友都不再有。
收回了踹在沈渡家大門上的腳,我確定他不在家。
否則我站在這裡按了半天門鈴,還踢了兩腳他老早就衝出來罵人了。
那傢伙被停學期間,居然不呆在家裡反省,上哪裡去了?
我坐在他家門前想了一兩分鐘,然後決定出去找他。
第一站自然是他打工的那家電玩店。
老闆還是笑得像輪月亮,「七七呀,好久不見了呢。」
「唔。」他會的問候用語似乎只有這一句的樣子,我也不計較了,直接切入正題,「沈渡呢?有沒有來過?」
「很久沒見他啦,真的很可惜呢,七七你知道的,如果有個高手在店裡做事的話,人氣會旺很多的,那小子居然說不來就不來了呀……」
「唔,是吧。」我打斷他的絮叨,「他不在的話,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老闆叫住我,「七七,你之前說想打工的,現在有機會啊,你要不要試試?」
我轉過來,掃了一眼他的大堂,「在你這裡麼?」
「當然不是。如果被沈渡那小子知道我收你在我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做事的話,大概會發飈揍人的。」老闆笑眯眯的,找出一張名片來,「是這裡。」
「原來老闆你很有自知之明啊。」我將信將疑的將名片接過來。那名片做得很精緻,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上面的頭銜是「六月雪大堂經理」。
「那是啊。」電玩店老闆訕訕的笑,「不過這家六月雪不一樣啊,是高階休閒會所,會員制的,一般人都很難進得去啊。這個大堂經理是我同學,上次一起喝酒的時候,跟我抱怨說現在的工讀生都好難找的,要不就形象太差,要不就笨手笨腳,他上個月辭掉好幾個,現在正為難啊,我想七七你去的話,一定沒有問題的。要不要去試試看?」
我拿著那張名片,正正反反的看,正在考慮要不要去的時候,有個人衝進來,趴到收銀臺前面就問,「老闆,花七有沒有來過?你認識她的,就是那個——」
老闆怔了一下,然後用動作打斷那人的問話,他伸出胖胖的手指,向我一指。
於是那個人跟著看過來。
我這才看清那個人,於是揚起手上的名片,跟她打招呼,「喲,小樓,找我做什麼?」
小樓看著我,眼睛稍稍眯起來,牙咬得很緊,然後揚起了手。
我幾乎以為又要挨一個耳光的時候,她的手落下來,緊緊的揪住了我的衣領,頭也低下去,然後,長長的吐了口氣,「七七,你嚇死我了。」
我扶住她的肩令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眼裡似乎已經有淚光。
「喂喂,」我有一點慌,「你沒必要這樣吧?」
「還敢說啊。」小樓用力的捶我的肩,「你一聲不響的就這麼消失掉啦,到處都找不到人,也不跟沈渡在一起,加之前一陣才有體育倉庫那件事……」
「等一下,」我打斷她,「你說不跟沈渡在一起?你有找到那傢伙嗎?」
「他來還我筆記順便找你啊。」
「那現在?」
「也在到處找你啊,怎麼啦?」
我嘆了口氣,幾乎可以看到沈渡那雙像要噴火的眼睛。「我會被他罵死……」
「你活該呀,誰叫你什麼也不肯跟我們說。」小樓哼了一聲,心情似乎放鬆下來,這才看到我手上的名片,「這是什麼?」
「這個啊,剛剛這家店的老闆介紹的打工的機會。」
小樓拿過去看了一眼,兩隻眼就變成了心狀,「六月雪呀?七七我們去吧?」
「呃。」我被她眼中的急切嚇了一跳,「小樓你做什麼?」
「是那個很有名的會所呢,聽說淺雪呀南島呀尋夢呀都是這裡的常客呢,說不定便可以見到啊。」
小樓列舉的那幾個名字都是本市很有名氣的作家,她一向是他們的忠實讀者。
於是我嘆了口氣,看向那邊的老闆,他滿月一般的臉上堆滿了笑,「你們都可以去試試的,反正那邊要人。」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