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雀躍的跳起來,連她之前生我的氣,又或是四處找我的事情,都似乎完全被拋到腦後。
我看著她,笑了笑。
其實年輕的女孩子要開心起來,也是很簡單的事情吧。
有電玩店老闆的推薦,加上我們也不是很過不得眼,第三天下午的時候,我和小樓便已經穿上了六月雪的侍者制服。
我靠在櫃檯上,看著穿著淺綠色制服歡快地跑來跑去的小樓,打了個「呵欠」,有隻手重重的搭在我肩上,我回過頭,看著沈渡濃眉大眼的臉,後者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七七你好像一點精神也沒有的樣子。」
「啊,這幾天都沒睡好麼。」我又打了個「呵欠」,「說起來,小樓就算了,為什麼連你也要跟著來?」
真的是很意外,他在找到我之後,居然並沒有生氣。聽到我們說要來這邊打工,居然也吵著跟來了。反常得不像他本人。
說實話,六月雪制服根本就不適合他,那條淺綠色的圍裙掛在他身上,根本就只能製造出一種滑稽戲的效果。
「你就算了,」他模仿著我的口氣,笑,「小樓那傢伙不看著點,似乎很容易出事來的。這年頭借文學之名騙財騙色的傢伙也不少啊。」
「是麼?」我轉過去依然看著跑來跑去的小樓。沈渡跟著我看過去,重重的點頭,「嗯。」
之後便安靜了下來,只有從隱藏的音箱裡飄出來的輕柔的音樂在我們之間來回盪漾。
是英文歌,略帶沙啞的女聲,即使聽不懂歌詞的意思,也能聽出來音符間重重的寂寞與渴望。
我突然間覺得口乾舌燥,側過頭去,眼睛捕捉到沈渡飛快轉頭的影子,於是怔住了,本來想說什麼也完全不記得。
領班在吧檯後面重重咳嗽,「你們兩個,不要第一天上班就在這裡給我偷懶,還不快點去招呼客人。」
「是。」我連忙從櫃檯上抄起選單,向著那邊靠牆座位舉起來的一隻手走去。
「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我稍稍低了頭,微笑著向客人詢問。這是上班之前,經理再三叮囑的禮儀。
「再給我一杯——」是很動聽的女孩子的聲音,但是到這裡就打住了。
我不由得抬起頭來,然後就明白了她突然停下來的原因,下意識的就將選單往上移,想要擋住自己的臉,這動作只完成一半的時候,我自己放棄了。
她既然突然停下來,就證明她已經認出我來了,那麼,自然沒有再躲的必要。
我索性更大方點,向她微笑,「真巧,原來是葉小姐,請問您要點什麼?」
沒錯,這位坐在靠牆邊的位置,遙遙的伸出手來召喚侍者的,正是那位有種玫瑰一般美麗容貌和尖刺一般嬌縱性情的青和高校的公主。
只是她今天看起來,並沒有當日那般趾高氣揚。儘管她在認出我之後很短的時間內便讓自己的下巴高貴而優雅地挑起來,卻仍然來不及掩飾她眼睛裡的落寞與無奈。
那樣的表情,和白曉遲很像。
很像。
很像。
我暗地裡吸了口氣,將心裡翻騰的情緒壓下去,嘴角依然掛著微笑。「葉小姐?」
「原來你在這裡兼職?」葉薰衣挑了挑眉,修長的手指伸過來,修得很漂亮的指甲指向選單的某一行,「給我一杯冰硝。」
我的目光跟著看過去,停在酒水欄。
而面前的女孩子雙頰微微泛紅,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酒意。
「恕我多嘴一句,女孩子還是不要喝酒的好,何況你應該也還沒到可以喝酒的年紀。」我想我平日裡應該不是這麼雞婆的人,可是看到這樣子的葉薰衣,就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這樣子的女孩子,這樣子坐在這裡,用這樣子的眼神,安安靜靜的喝著酒。
她打過我也好,**前才有討厭她的感覺也好,她那樣傷懷的眼看過來,我便忍不住要投降。
連我都這樣,何況是男生。
這樣的女孩子,他怎麼會捨得不喜歡?
我的心開始揪痛。
葉薰衣抬起眼來看著我,已帶著種居高臨下的驕傲,「我想六月雪請你來,不是為了對顧客說教的。」
「抱歉。請稍等。」我笑笑,收起選單,走回吧檯,一面交待裡面的調酒師,一面回過頭去看向葉薰衣那邊。
她又垂下頭去,我這裡已看不清她的臉。
想來她不見得比我好受。
大概她最不想被看到喝悶酒的人,就是我。
冰硝這種酒不過是白蘭地加冰塊和薄荷,很快便弄好,我端起托盤,剛剛要走,小樓扯了我一下,想要接過去。她顯然也看到那邊的人是誰了。
我搖了搖頭。
小樓皺起眉,「七七。」
我笑,「讓我去好了,上帝說,如何有人打了你的左臉,那麼你便應該將右臉也送過去。」
小樓看著我嘆了口氣,然後也笑笑,「結果他被釘上十字架了。」
我四下裡掃了一圈,「嗯,這一點你大可放心,這房子裡並沒有十字架或者任何類似的物體。」
然後,在小樓無奈的聳肩中,我走向葉薰衣。
「葉小姐,您的酒。」遵照培訓的動作,我輕輕的將酒放到她面前,「請慢用。」
「唔。」她抬起眼來掃了我一眼,「你叫花七對吧。」
我點頭,像所有的侍者一樣,雙手拿著豎起的托盤,放在自己的胸前,保持著聲音裡的恭敬,「葉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她看著我,「你最擅長的是什麼?」
「嚇?」我怔住,萬沒想到她會問我這個問題。「你問這個做什麼?」
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漂亮的眼睛直視我,烏黑的瞳仁裡有兩把火在燃,聲音高昂,氣勢非凡。「我要跟你決鬥。」
我想如果她有戴手套的話,一定會當場除下來,甩到我臉上。
但是她這句話的效果也相差不遠,六月雪裡本來優雅恬靜的氣氛被這句話撕裂開來,所有的人都望向這邊。
所有人都莫明所以,連我自己都愣了半晌才想起來要有所反應。
我嘆了口氣,「葉小姐想必喝醉了,要不要我幫您叫車?」
「你連應戰的勇氣都沒有麼?」她抬起手來指著我,手指幾乎要戳上我的鼻子,「我們就用你最擅長的來比賽。」
我很無奈的看向她,「我最擅長的是睡覺啊,葉小姐你要比這個麼?」
「你——」葉薰衣怔了一下,然後皺起眉來,眼中的怒火燒得愈旺,「你這態度算什麼?我是很認真的在跟你挑戰。你居然——」
我再度嘆了口氣,打斷她,「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兩個要比賽?我們生活的世界完全都不一樣,根本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來的人吧?而且即使比什麼,也完全沒什麼意義吧?我擅長的是睡覺,逃課,打街機,你要跟我比這些麼?一點懸念都沒有,你贏不了我,反過來說,比其它的話,我也必輸無疑,何必呢?」
她靜了半晌,手緩緩的垂下去,聲音也跟著低下去。「是呢,我也知道,這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我即便是什麼都能贏你,在那方面,都已經輸了。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啊。為什麼,為什麼曉遲他會喜歡你?我跟他青梅竹馬的長大,我為了他而變得優秀,我比喜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喜歡他,可是,他為什麼會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喜歡上你?這樣子一無是處的你……」
她抬起眼來,看著我,一雙眼裡霧氣氤氳,終於凝成晶瑩剔透的一滴,打溼了睫毛,然後順著她白晳的臉,輕輕滑落,掉在桌面上的白瓷盤裡,細微而清脆的一聲。
我想我心底的某處,也跟著輕輕的裂開了。
碎片飛濺。
痛得發不出聲音。
而且,我想,我並沒有出聲的必要。
我能說什麼?現在最沒有立場說話的那個人,就是我。
「七七她不是一無是處的。」有隻手輕輕的搭在我的肩上,不用回頭,我都知道那是誰。
那種溫暖的感覺,除了沈渡,不會有第二個人有。
沈渡站在我身後,神色是少有的認真。
「我不知道在你的世界裡是用什麼來衡量一個人的,但是在我們的世界裡,她無疑比你更可愛。她至少不會在她完全不瞭解的一個人的時候就說人家一無是處。」
葉薰衣怔住,靜靜的看了我一會,然後跌坐下去,伏在桌上,放聲大哭。
我依然說不出話來,只伸手握住沈渡的手,緊緊的,緊緊的。
沈渡輕輕拍拍我的手,裂開嘴笑了笑,「放輕鬆,九號桌那邊好像在叫人,你過去吧。」
「嗯,」我點點頭,走過去。
聽到沈渡在我背後向葉薰衣說,「你真的是喝醉了,你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吧。」
幫九號桌的客人續咖啡的時候,我看到沈渡和葉薰衣一前一後的出了門,消失在拐角處。不由就嘆了口氣。
沈渡,沈渡,又是沈渡。
每次都是他跑來幫我解圍,這樣的人情,我要怎麼樣才能還得了?
沈渡到我們下班的時候,還沒有回來,於是我和小樓決定不等他,自己先回去。
小樓走出六月雪之後,轉過去看了一眼,「說起來,我剛剛還真是擔心呢。」
「嗯?」我活動了一下手腳,打了大大一個呵欠,然後才問,「擔心什麼?」
小樓笑,「我還以為她會端起那杯酒,從你頭上淋下去。」
「呃。」我翻了個白眼,「小樓你真惡毒。」
小樓將手背在身後,笑眯眯的,「可是當時她的表情就是那樣的麼。」
我嘆了口氣,望向天空。天已黑了,有零散幾顆星星在大樓的間隙裡閃動。「大概吧,或者她並不是我們想象中那麼壞的人。」
「咦?」小樓往前面竄了一步,跳到我面前,一面往後退著前進,一面偏起頭來看著我的眼,「她當眾打你一耳光,又企圖要教你難堪出醜,你居然會幫她說話?你真的是我認識的花七麼?」
我笑。「興許不是,興許我被外星人附體了。」
「外星人有附體這種說法嗎?科幻電影裡都是說寄生啊。」
「那麼,便不是外星人,是妖魔鬼怪。」我擠眉弄眼,做張牙舞爪狀。
小樓並沒有被逗笑,靜靜的看著我,腳下也緩下來,「還是說,我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你?」
我也停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說起來,誰又敢說,他真正認識另一個人?
我認識幾年的沈渡,我認識十幾年的小樓,甚至我自出生便認識的老爸,我所知道的,也不過就是他們平時的習慣而已,他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還不是一樣完全沒辦法揣摩?還不是到了特定的時候便會變得像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這樣子說起來,明明白白將自己的兩個極端面都表現出來的易寒還要顯得可愛一點。
「七七。」
小樓叫了一聲,我回過神來,笑了笑。
小樓也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七七你什麼時候,才不會將所有的話都悶在心裡?你這樣子,我這做朋友的,會覺得很乏力啊。你不說的話,明明知道你很為難,明明知道你很難受,我都伸不出手……」
我聽到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咔」的一聲斷掉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小樓漸漸走遠的背影,淡淡微笑,「說得沒錯,你或者,從來就沒有認識過我。」
小樓的身影頓了一頓,緩緩轉過來看著我,遲疑的,試探性的叫了一聲,「七七?」
我繼續微笑,「否則你怎麼會這麼有優越感的跟我說話?你難道不知道,我最忌諱的兩個字就是施捨?」
小樓怔住了,皺起眉來,「七七,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意思。」
我深吸了口氣,勉強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淡淡道:「或者吧,抱歉,你先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小樓看定我,看了很久,終於什麼話也沒有再說,轉身就走掉了。
我靠到路邊的法國梧桐上面,似乎全身的力氣都已用盡。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以來,我真的像是變了另一個人,敏感而脆弱。
神經就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觸,便斷了。
回家的時候,依然看到老爸坐在他的老搖椅上看報紙。
我把包甩在沙發上,拿了睡衣,跑去洗澡。水開到最大,冰冷的從頭頂衝下來。這樣子或者便能夠冷靜一些了吧。
我這樣想著,閉上眼,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眶溢位來,跟從頭項流下的水混在一起,流到腳下時,已經變得同樣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老爸在外面敲門。「七七,電話。」
我應了聲,飛快的擦乾了身子,套上睡衣開門出來。
老爸已坐回他的搖椅,電話的話筒被拿起來,放在一邊。我走過去,拿起來放在耳邊,「喂?」
「七七。」是沈渡的聲音,稍有一點急切,「你和小樓吵架了?」
我捏著話筒,並不回話。
於是那邊也靜下來,過了一會才輕輕的問,「你沒事吧?」
我依然不說話。
我根本就不知道要說什麼。
和小樓吵架什麼的,其實根本是我在無理取鬧吧?但是,心裡卻總有一種力量讓我開不了口認錯。
所以,我無話可說。
沈渡的聲音大起來,「喂,不出聲是什麼意思啊?是不是要我現在過來?你這傢伙可不可以不要再亂給人家添麻煩?」
「抱歉,我要睡了,再見。」我輕輕的說完,然後很快的掛掉電話。
轉過來時,發現老爸正在盯著我。於是很心虛的垂下頭,往自己房間走去。
「跟誰吵架了?小樓還是沈渡?」
我怔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發問的老爸。輕輕咬了自己的唇,並不說話。
「吵架的滋味怎麼樣?」
「很難受。」我索性轉過身來,面對他,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感覺。
老爸伸出手來,輕輕拍拍我的肩,「那麼去道歉吧。」
我再次咬緊自己的唇,「為什麼是我去?」
「嚇?」老爸顯出很吃驚的樣子來,「如果不是你的錯的話,你會擺這種表情出來給我看?一定早就罵開了吧,什麼小樓這傢伙真卑鄙,或者沈渡這小子真不仗義什麼的。」
「呃,」我噎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只道歉就可以了麼?」
「如果你得罪的是我的話,當然不會就這麼算了,一定要每天念三百次‘我錯了’,再包乾一個月的家務才行啊。」
我再次被噎住,別開頭,不打算再和這不良中年說話。
可他偏在這時候又拍了拍我的肩,「可是,你們不是好朋友麼?」
我怔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給他看,便自顧向自己房間走去,剛剛拉開房門的時候,老爸又叫住我。「喂,七七,你的包忘拿進去了。小心我會翻你的日記來看呀。」
「老爸你真卑鄙,幸好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呀。」我跑過去將自己的包抱在懷裡,跑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然後聽到老爸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咦,沒有的話,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我靠在門上,抱著自己的包,很意外的發現對面的窗玻璃上自己的嘴角是一個上揚的角度。
是呢,我到底在煩惱什麼?
沒有母親也好,沒什麼特長也好,一無是處也好,我至少擁有世上最偉大的父親。
還有,我看向對面那棟樓,小樓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還有世上最好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