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樓從樓上下來時看到我,並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淡淡笑了笑,「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熱得睡不著?」
「啊,那個。」我搔了搔頭,期期艾艾的很久,才將那句話說出口,「小樓,對不起。」
「沒什麼,要道歉的話,我也應該道歉。」小樓笑,「我承認,我有的時候,會下意識的覺得我的處境比你好一點,可是,有一點我必須申明,我並不是因為同情你才跟你做朋友的。我跟你在一起,不過就是因為我喜歡你,就算故作堅強也好,敏感易怒也好,懶散隨意也好,耍寶搞怪也好,不論是哪一面,只要你是花七,我就會是你的好朋友。」
其實有時候,話說白了,也沒什麼不好。
我笑,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你不生我的氣便好。我昨天擔心得一晚上沒睡好。一直在想你要是不肯再理我,我要怎麼辦?」
小樓拿書包敲我的頭,「煽情的話就說到這裡為止了,不快點去學校的話,要遲到了。」
「嗯。」我點頭,鬆開她,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就看到沈渡,倚在小區的大門口,臉色發青,眼圈發黑,一臉想要揍人的表情。
我笑著,揚起手來跟他打招呼,「喲,學長,早上好。」
沈渡擰著眉,盯著我們。「你們沒事了?」
我回過頭去看了小樓一眼,「我們像是有事的樣子麼?」
沈渡的眉皺得愈緊,一隻手撐在腰上,一隻手指著我們,吼,「你們兩個,以後不要動不動就鬧這樣那樣的事情出來好不好?一個就大半夜打電話來跟我哭,一個就問半天也不吭聲,害我一晚上沒睡好,嚇也被你們嚇死了好不好?所以說女人最麻煩了,我又不是你們的保姆,是高三的考生耶,做題也做不過來了,你們兩個要是再敢拿這種事情來煩我的話,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他連珠炮一般吼完,衝我揮舞了一下拳頭,然後轉身就走,看也不再看我們一眼。
我愣在那裡半晌,然後轉過頭去,看著小樓,「你有打電話去跟他哭?」
小樓別過臉,眼睛瞟向天空,「啊,今天天氣真不錯。」
我看了一眼那才爬出來就很刺眼的太陽,點頭附合,「是啊是啊,真是不錯。應該有很多穿迷你裙的美女可以看。」
小樓不再說話,安靜的走出很長一段路之後,突然轉過來看著我。
我跟著停下來,「做什麼?」
「有沒有覺得,沈渡好像已經變成一個很好的男人了?」
我怔了一下,然後才發現小樓用的是「男人」這個詞,而不是通常我們說的男生或者男孩。
這意味著什麼?我眨了眨眼,看向她,她看向別處,繼續往前走。「七七你真的沒感覺?」
「呃……」我繼續眨眼,「小樓你的意思可以再直白一點麼?」
小樓轉過臉來,笑靨如花,「我的意思是,如果這麼好的人你都不要的話,將來會後悔的。」
我偏起頭,「啊,今天天氣真不錯。」
小樓輕輕嘆了口氣,「是啊是啊,再不快點的話,太陽就會在你到達學校之前將你曬乾的。」
於是我們加快了腳步,一路上再沒有開口。
而我一直在揣測,小樓對沈渡,是不是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情愫參在裡面了?
我最好的女性朋友和我最好的男性朋友,這樣的組合是不是也不錯?
然而這樣想著,心裡某一個柔軟的地方,就像被針紮了一下一般,隱隱的痛了起來。
陽光從窗戶裡打進來,才第一節課,操場上像有聒噪的蟬鳴傳來,天氣真是愈來愈熱了。但天空卻愈藍,襯得薄薄的雲愈白,分外妖嬈。
我趴在桌上,等著遲到的老師,心神恍惚。
老師遲到這種情況一向是很少見的。教室裡議論紛紛,聒噪的程度絲毫不輸給外面的蟬鳴。
好在這種議論只持續了幾分鐘,老師終於進來了,一面將教案放到講臺上,一面跟學生們道歉,「不好意思,剛剛有些事情耽誤了。在上課之前,有兩件事情要宣佈。第一件,是我們班上新來了一位同學,大家歡迎。」
老師帶頭鼓掌,大家也就都跟著鼓起掌來,不少人探出身子去,想早一點看看新的轉校生。
葉薰衣就在這樣的鼓掌聲裡走進來。
如走在星光大道的影后般美麗。
然而掌聲在那一瞬間停下,只剩老師稀疏的幾聲。
葉薰衣站在那裡,臉色有些發白。
是人便能看得出來,她並不受歡迎。不論是男生還是女生,臉上的表情都不大友好。這大概是她從未想過的事情。
老師輕輕的咳嗽兩聲,試圖緩解一下氣氛的尷尬,「看來大家也認識了,這位是新轉到我們班上來的葉薰衣同學。之前或者和我們班上幾位同學有一點小誤會,但是現在既然轉到我們班上來了,就是我們班的一份子,我希望大家能夠互相幫助,團結友愛。」
老師指了位置給葉薰衣,她微微低了頭,走過去。
「青和的公主怎麼會到我們班上來?」
「就是說啊,莫明其妙就衝出來打人的人怎麼想到要來我們班?她以後看到七七不會臉紅麼?」
「人家分明是衝著白曉遲來的啊。」
「追出一個市了呀,真勇敢。」
壓低聲音的議論在教室裡漫延,老師在講臺上重重的又咳嗽了聲,才將這些嘰嘰喳喳的聲音壓下去。「第二件事情,是我們學校和晴川一中結成了姐妹校,為了慶祝這件事情,兩所學校的領導決定在下星期舉辦一次聯誼活動,界時會有諸多才藝比賽,希望有特長的同學儘快到學生會報名,一定不能給學校丟臉。」
「嚇?晴川一中?」
「是的。」老師笑眯眯的回應,「下星期我們會組織代表團到晴川去,所以有特長的同學千萬不要錯過。」
晴川是我們的鄰市,一向是以美麗的海濱風光聞名於世的。現在這樣的季節,正是去遊玩的最佳時期。
單衝這一點,估計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檻一定會被踩平的。
老師揮揮手,再度將同學們的議論壓下來,「好了,課後大家再討論,現在先上課。」
嘰嘰喳喳的議論被翻書聲取代,我依然伏在桌上,斜斜的看向教室另一端的葉薰衣。
她亦剛好看向我,目光相觸,她竟然先一步露了個微笑。
我怔住。
然後下意識的就將頭扭開。
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我皺著眉,忍不住偏過臉去,看向後面的白曉遲。
他亦正望向葉薰衣,表情有一絲意外,顯然是連他也不知道葉薰衣要轉來這裡。
那位公主,到底是怎麼想的?
下課鈴響了之後,教室開始沸騰。
大家議論的焦點是晴川,甚至有人已立刻衝去學生會的辦公室,生怕去晚了便少了名額。
葉薰衣的事,似乎已被拋到天邊。
連我都要不平衡,公主登場的待遇和王子登場時相比,實在是天差地別。
而在我眼裡,除了那一個耳光之外,他們是那麼相像的兩個人,有著那樣相似的眼睛。
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葉薰衣走到我身邊。
我抬起頭來,看向她,眨了眨眼,懶懶的打了聲招呼,「喲,葉小姐,真是好意外呀,你會來這裡。」
她亦看向我,微笑。
葉薰衣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憂傷的時候,宛若夜風中的鳴琴,悽切得令人心痛,而微笑的樣子,便如同朝陽下的花蕊,美麗得令人心動。
她那樣微笑的看著我,然後,鞠了一個躬。「我為我之前的作為,向你道歉。」
我怔住,她繼續說,「如果可能,我也想和你成為朋友。」
我繼續怔住。
她站在那裡,似乎有點手足無措,末了輕輕咬住自己的下唇,垂下頭來,「還是說,你無論如何都不會……」
過來跟我說這些話,對她來說,很勉強吧?
那麼為什麼要說?
有一個錯位的王子還不夠麼?
為什麼她非但不將他拖回去,反而連自己也要進入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我笑笑,「沒必要跟我道什麼歉,過去便都過去了。你其實也犯不著跑來這裡,反正啊——」我斜過眼去,看了看後面的白曉遲,他正用他的經典poss往向窗外,眼半垂著,眼情裡空洞一片。心莫明的又揪起來,我回過頭來,聲音已不自主的低下去,「反正啊,他也呆不了多久的。」
葉薰衣顯然是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跟著我看過去,又跟著我將目光收回來。「我並不是單純為了他才來這裡的。」
「哦?」我挑起眉來。
葉薰衣吸了口氣,抬起眼來看著我,然後微笑,「我想確認看看,我衡量一個人的標準是不是真的是錯的。所以,我想要讓自己換一個環境來試試看。」
「這樣啊。那麼祝你好運。」
這句話在我來說,已是結論,所以我說完之後,便趴回桌上,準備小睡一下。
但葉薰衣並沒有走開的意思,依然看著我,微笑著,加了一句,「不過,我並沒有要放棄的意思。我來這裡,也希望能忽略自己的背景,和你公平競爭。」
「嚇?競爭什麼?」
「當然是——」葉薰衣抬起一隻手來,春蔥般的手指指向我的身後,「他。」
她這個動作太大了,所以連被擅自拿來做競爭對像的人都看到了,將目光從窗外移進來,看向我們,微微皺起眉來。
我也皺起眉,但腦海中卻浮現出某個午後的天台,似乎有出現過類似的場景。
原來他們當時是這個意思。
我苦笑,伸手搔搔自己的頭,「這樣啊,那麼祝你好運。」
然後我便在葉薰衣詫異的目光中趴到桌上,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裡。
完全沒有任何鬥志。
沈渡那天說得沒錯。這種事情,不能比賽,不能打賭,也不會有輸贏。
更何況,在王子和公主的故事裡,我只是不起眼的三流配角,而且,早已退場。
不能否認,其實葉薰衣是很好的女生,尤其在她努力的收斂自己驕縱的脾氣之後。
漂亮,開朗,優秀,又大方。很快的,便讓大家排除了第一印象帶來的不良印象,融進了這個集體。
體育課的時候,我照例坐在樹蔭下偷懶,叼著一根草莖看著操場活動的人影。
葉薰衣拿著副球拍,遠遠的衝我喊了一聲,「七七,要打羽毛球麼?」
我向她擺了擺手,示意我不去了,於是她便邀了別的同學,在操場上如蝶般翻飛。
「或者我們真的看錯她呢。」小樓不知幾時跑來我身邊,也看向那邊,輕輕嘆了口氣。
「我都說或者她不是那麼壞的人。」我往旁邊讓了讓,小樓在我身邊坐下來。也撥了根草來撕著玩。「我是說,她是我意料之外的聰明人呢。」
「嗯?」我轉過來看著她,眨了眨眼,「哪一方面來說?」
小樓笑了笑,「七七你沒發現麼?王子親衛隊解散了呀。」
「嚇?」我嚇了一跳,嘴裡叼著的草莖都掉下來。「是哦,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很久沒發現有女生來我們班上看王子殿下了呢。」
「而且,基本上都沒有女生能夠有單獨和白曉遲說話的機會呢?」小樓笑著,將自己手裡的那根草莖遞到我嘴邊,「一方面展示自己的優越讓別的人知難而退,一方面和大部分女生打得火熱,又和白曉遲一起上下學,基本上截斷了白曉遲向外發展的一切可能性啊,這個女孩子真是好不簡單呢。」
我張嘴咬住那根草,看向操場上那隻翻飛的美麗蝴蝶,皺起眉,「小樓你是不是多心了?」
「所以說嘛,七七你有時候真的是很容易相信人呢。」小樓向後靠到樹上,「話說回來,晴川你去不去?」
我想也沒想就回答,「不去。」
「為什麼?這樣難得的機會,三天兩夜,車費食宿都是學校出的,這個時候的晴川,風光正好呢。」
我自樹葉的間隙里望向天空,「我去做什麼?不是要有特長才可以去的麼?」
「是啊,所以王子殿下下就被點名出席啦。」小樓玩著身邊的草,看向操場那邊。「聽說他彈得一手好鋼琴呢。」
「是嗎?」我淡淡應了聲,他若去的話,我就更沒有去的必要了吧。
「嗯,但是公主殿下下就因為有私事要回省城所以去不了。」小樓看向我,笑容曖昧,「機會真的很難得呢。」
「咦,這個私事是什麼?」
「據說是公主殿下下的生日,商界龍頭葉先生早半個月便已廣發請柬,界時各界名流匯聚一堂,主角不到場自然是不行的。」
「這樣的事情,小樓你怎麼知道的?」
「這位葉先生一向張揚啊,而且女兒又美麗優秀,真是恨不得連外星人都知道他有這樣的掌上明珠啦,辦場生日宴都要登報的——」小樓笑眯眯的盯著我,「娛樂讀者的八卦就到此為止,你到底去不去?」
我聳聳肩,「呀,小樓你真厲害,無論我扯多遠最後都會被你扯回來。」
小樓笑,「那是因為你轉移話題的技術太差的原因。」
「咦,難道不是小樓你太固執的原因?」
「這個不叫固執,叫做執著。」
「還不是差不了多遠。」
「差著一個字呢。」小樓說完這句話之後怔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一巴掌拍在我腿上,「七七你又在給我轉移話題。」
「哎喲。」我笑,彎起腰來撫著被她打痛的地方,「小樓你出手真重,會殘疾呀。」
小樓又拍了我一下,「不跟你廢話呀,一個字,去還是不去?」
我皺起眉來,「吶,小樓,不去是兩個字呀,你只准我說一個字怎麼夠?」
「反正易寒不會去,我要從校報的名額裡騰一個出來給你很簡單的,沒問題的話,明天我就將名單交上去了。」
小樓分明沒有在聽我說話,自己便做了決定。
我嘆了口氣,看向那邊操場上活躍的某人身影,「吶,小樓,你也說狐仙什麼的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兆頭了,為什麼還想把我們往一起湊?」
小樓笑眯眯的,「因為撮合了你們,我才好放手追沈渡呀。」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
我半晌才擠出一絲笑容,輕輕道:「是麼?」
小樓大力拍了我一下,大笑,「說笑啦,七七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很好笑的笑話麼?」
於是我也大笑,「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