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便安靜下來。
小樓不再說話,我也不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樹下,稍稍避開強烈得有些過份的陽光看向藍天,有云的倒影從我們身上緩慢的飄過去。
一朵,又一朵。
集合的哨聲響起來,我如獲重釋,從地上彈起來,跑去操場中央。
小樓的情況大概也差不多。
列隊的時候,因為有同學請假的原故,白曉遲往前排了一位,正站在我身後。他剛從球場上下來,髮梢都已汗溼,稍一甩頭,就有一滴順著那個弧度沾上了我耳畔的皮膚。
有一種戰慄就以那一滴汗為圓心,擴充套件開來。
我伸手按上去,指尖顫抖,手心冰涼。
我的動作沒有逃開身後那人的眼,他一向是如此細心的男生,就在我要抹掉那一滴汗的同時,聽到他的聲音輕輕的自身後傳來,「抱歉。」
只有輕輕的兩個字,他的呼吸在很短的時間內稍稍有點亂,但最終只輕輕的說了這兩個字。
我的手停在那裡,連老師在喊立正的時候都沒有放下來。
我無數次的告誡自己,他和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是完全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萬萬不能接近。
可是,無數次這個詞的本身,便已代表了一種無奈的事實。
若第一次我那樣想,便那樣做了,那麼便結束了,可是我沒有做到,所以才會有第二次。第二次仍然沒有做到,才有了第三次……直到無數次!
到現在,我依然抗拒不了,他一舉手,一抬足,甚至一滴汗,輕輕的兩個字的音,在我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
我回過頭去,看著他眉目如畫的臉。
心裡重重的嘆息。
我是真的喜歡這個漂亮得有如夏日拂曉裡第一縷陽光的男生啊。
小樓再次問我要不要去晴川的時候,我點下頭。
她也就沒再說什麼,將我的名字寫上去之後,便跑到學生會去交名單。於是我照例跑去天台睡覺,等她忙完報社的事來叫我。
易寒坐在我的風水寶地裡,眼鏡插在襯衫的口袋裡,左手挾著煙,看到我上來的時候,雙眼微微眯起來,直到我走近一些才問,「七七啊?」
「嗯。」我走過去,「我以為你的眼鏡只是道具呢,原來你真的近視啊?」
「也不是近視,我的右眼以前因為視網膜脫落做過手術,偶爾還是會有看不清楚的時候啦。」他笑了笑,讓開一點位置來讓我坐下,「你放學不是要打工麼?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那個啊,因為我第一天上班就引起了騷動,然後沈渡又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了,所以人家把我們兩個辭掉了。」
易寒「卟」的笑出聲來,「呀,哪有這樣的,也就是說你只上了一天班呀?」
「是啊,好可惜呢,小樓本來還說要等著她喜歡的那些作家來要簽名的,結果也跟著我們只做一天便不做了。」我靠到牆上,望向遠方,天際的雲彩似乎顯出小樓的臉來。不知道為什麼,沒由來便覺得心裡有些堵,靜了半晌輕輕的叫了聲,「易寒。」
「嗯?」他看向我,眨了眨眼,露出那種很邪氣的笑容來,「做什麼呀,突然叫人家的名字,害人家小心肝卟通卟通的。」
我翻了個白眼,「你覺得小樓怎麼樣?」
他又眨了眨眼,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爆笑,「喂,七七,你別用這種好像中年婦女給人家介紹物件的口吻問這種話好吧?」
我又翻個白眼給他看,「很正經的問你呀。」
「唔。」他收起笑容來,「小樓呀,鼻子稍微翹了一點,胸部稍微小了一點……」
我在一邊輪起拳頭,他連忙住了口,過一會小小聲地申辯,「可是男生衡量女生,一般是先從長相身材入手的吧?說正經的,她是蠻好的女孩子吧,做事認真,有主見,有魄力,成績又好,對人又和氣,啊,大概是真正的三好生吧。」
「嗯。」我沉吟了一會,又問,「你覺得沈渡怎麼樣?」
「嚇?」他往後退了一點,一副怕怕的表情,「如果你想撮合我和小樓,問那種問題我還想得通,可是沈渡,就不用了啦。再說了,這學校還有人比你更瞭解沈渡嗎?」
「說得也是。」我順著牆滑下去,「那你覺得沈渡和小樓怎麼樣?」
易寒怔了下,然後湊過來盯著我。「沈渡變心了麼?」
我也怔了一下,「什麼?」
易寒嘴角再度勾起一抹笑容來,「還是說,你比較喜歡白曉遲一點?所以,想將沈渡和秦小樓湊到一起以求心安?」
我跳起來,「你胡說。」
他看著我,抽了口煙,緩緩的吐出來,微笑,「我說中了。」
我站在那裡,捏緊了拳。
但是卻不知道,我想揍的,是對面這個目光如炬的男生,還是我自己。
我垂下頭,「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有點不知所措。
易寒也站起來,輕輕拍拍身上的灰,「是不是捨不得?」
我怔住。
不錯,就是捨不得。
小樓和沈渡,我哪一個都捨不得。
易寒對著我伸出一隻手來,手指間的菸頭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不要太貪心呀。」他說,「不捨不得,你要小心到最後什麼也得不到呀。」
我還沒聽明白他的話裡什麼意思,他的手已縮回去了,煙藏到背後,掐滅了。轉向樓梯口那邊喊了一嗓子,「誰呀?上來就上來了唄,還縮回去。」
樓梯口那邊果然出來一個人。
葉薰衣。
我和易寒對視了一眼,都很意外。
她站在樓梯口,向我們微笑,「原來七七你在這裡呀。」
「啊,你找我有事?」
「剛剛上體育課的時候,我撿到串鑰匙,看看是不是你掉的。」她走過來,手上有亮晶晶的一串鑰匙。
我掃了一眼,「不是啊,你再問問別人吧。」
「好的。」她將鑰匙收起來,看看易寒,「這位是?」
易寒笑了笑,向她伸出手,「我姓易,叫易寒,是隔壁班的。」
葉薰衣輕輕的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易寒看著她,笑,「我很不好呢。」
葉薰衣怔了怔,易寒接著道:「你打擾了我們的約會呀,我怎麼可能會好?」
葉薰衣睜大了眼,目光在我和易寒身上游移。
我翻了個白眼,「易寒。」
易寒吐了吐舌頭,「說笑的,跟七七約在這裡的人是白曉遲呢,不過,他好像遲到了的樣子。」
葉薰衣的臉色一下子便沉了下去,我咬牙切齒,「易寒,你胡說些什麼?」
易寒看向我,很無辜的樣子,「嚇?不能說嗎?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情我願的,現在提倡自由戀愛麼?!」
他話沒說話,葉薰衣已轉身跑了下去。
我伸手揪住易寒的衣領,「你——」
他臉上還是那種稍有些邪氣的笑容。「七七你生的什麼氣?」
「說起來,上次校慶的時候也是,這樣子亂說話對你有什麼好處?」我鬆開他,憤憤的。
「你不覺得局面越混亂就越好玩嗎?」
這傢伙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我壓制住自己一拳打在他臉上的衝動,向樓梯口那邊走去。
他在我身後輕輕的笑,壓低了聲音說了句,「如果讓你和白曉遲在一起的話,我會很困擾呢。」
我反射性的轉過頭去,他已閉上嘴,似乎什麼也不曾說過。
我咬牙,「你有時候還真是討人厭。」
他微笑著向我揮手,「七七你則一直都很討人喜歡呀。」
真見鬼。
跟老爸說我過兩天要去晴川的時候,他正在切菜。
話說完沒有得到迴音,我跑去廚房看,嚇了一跳。老爸怔怔的站在那裡,右手拿著刀,按著土豆的左手上鮮血淋漓。
我驚叫了一聲,「爸,你的手——」
老爸眨了眨眼,像是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啊,不小心劃了一下,去幫我拿個創可貼吧。」
「哦。」我應了聲,慌忙跑去找藥水,紗布,回來時老爸已將手洗乾淨,我幫他上好藥,包起來,他才淡淡的開口問,「你剛剛說要去哪裡?」
「晴川。」我說,「學校組織的,大概要三天的樣子。」
「晴川啊。」老爸的眼神忽然飄得很遙遠,「嗯,是個好地方呢,你們去做什麼?」
「參加聯誼。」我笑笑,「我們都說校長瘋掉了,快期末考試了,他居然跑去跟晴川一中結什麼姐妹校,還抓著一大批人跑去跟人家搞聯誼。」
「其實出去走走,也沒什麼不好吧。」老爸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眉頭皺起來,顯然很疼。可是他剛剛切到自己的手的時候,居然都沒感覺,若不是我叫一聲,他會繼續切下去也不一定。
「啊,所以我就混進去玩啦。」我站起來,走進廚房接手他沒有做完的事,將那些沾了血的土豆洗乾淨,切好,然後下鍋炒。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讓那個一向什麼都很無所謂的不良中年震憾到那種程度?
是因為我要去晴川麼?
還是晴川這個城市的本身對老爸來說,就有著這樣的震憾力?
為什麼?
於是我問:「老爸,你去過晴川麼?」
「嗯,去過啊。」他坐在客廳裡,淡淡的回答。
「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很漂亮啊。」
「你去旅遊的嗎?」我問這句話的時候,土豆已經炒好,所以問完了便將它起了鍋,裝盤端出去,看到老爸坐在那裡發呆。
今天已是第二次了,我皺起眉,為什麼?
晴川對於老爸來說,到底代表了什麼?
我把他之前炒好的菜一起端出來,盛好飯,擺好筷子,他仍在發呆。
於是我重重的敲了幾下桌子。「吃飯了,老爸。」
「啊?哦。」他端起飯來,很機械的往嘴裡塞。
我索性放下碗,看著他。
老爸吃了幾口飯之後才意識到我的目光,抬起眼來,「做什麼?」
「欣賞。」我笑,「很難得看到父親大人您失魂落魄的樣子呀,家裡若有相機我都想拍下來留念呢。」
老爸咳嗽了兩聲,「我看起來有那麼糟糕?」
「即使有誇張的成分在裡面也很有限。吶,」我眨眨眼,「老實交待吧,難道你今天有豔遇?」
老爸一口飯噴出來,然後板起臉來,用筷子敲我的頭,「女兒你學壞了呀,以後不准你看電視,不准你看漫畫,不准你玩遊戲!」
「嚇?我**啊。」我叫起來,「老爸你搞法西斯專政呀。」
「沒錯。」他繼續板著臉,「從今天開始我便要獨裁啊,你,吃完飯就給我進房間溫習去,不做滿一百道數學題不準出來。」
「是,是。」我答應著,開始吃飯。
心裡面大概有了底。
他每次想將我趕開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那便只會有一個原因。
我的母親。
就這件事來說,晴川這城市,要麼是他和我母親開始的地方,要麼就是他和我母親結束的地方,要麼——
有一道光劃過我的腦海。
我所有的細胞幾乎在那同一時間停止了活動,整個人僵在那裡。
要麼,我母親現在就在晴川!
這個結論不管是對是錯,總之它冒出來,便讓我全身都在顫抖。
老爸覺察到我的不對,皺起眉來問了句,「你怎麼了?不舒服麼?」
「沒有。」我勉強笑了笑,扒完最後幾口飯,站起來走進房間,「我去做題。」
關上門之後,我聽到自己奇快無比的心跳。
我的母親,那個我連相貌都記不太清的血脈相連的人,可能,就在晴川。
然而,這興奮的戰慄平靜以後,漫上來的,是更多的乏力感。
晴川這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有個百十萬人口吧,茫茫人海,我到哪裡去找一個我連樣子都不知道的人?
即便是可以讓我檢視公安部門的戶籍記錄,三天兩夜,我也無論如何找不出來吧。
我趴在床上,嘆了口氣。
電話一次,晴川又一次,老天到底要折騰我多少次才夠?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得心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