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微微一響,一個黑影猿猴一般敏捷地落了進來。
這黑衣人看到謝挺之後愣了一愣,顯然是認出謝挺之的身份。他掏出令牌:「我來找一些東西。」
謝挺之的心中又是憤怒又是疑惑:「你們到底把夜心帶到哪裡去了?」
黑衣人熟練地翻出床底的背包,抬頭看著謝挺之:「謝將軍,你不能過問這些事情。不過我們一向很景仰你的氣度風範。我只能告訴你,她現在是我們最需要的大夫。」
「大夫?莫非那個傳言是真的?」謝挺之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鐵青。有訊息說,建康附近有怪病發生,瘟疫一樣可怕。
「無可奉告。」黑衣人如來時一般離開。
謝挺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捏緊了拳。現在能救夜心的也許只有司馬元顯。即使要自己拋棄自尊去哀求這個人,也無所謂,只要能讓夜心平安回來。
謝挺之去了司馬元顯府邸,遞了拜帖。司馬元顯倒是很快就出來了,穿著白底繡銀線的精美袍子,風度翩翩,貴氣十足。
司馬元顯從容微笑著:「謝兄前來有何見教?」這個固執驕傲的年輕將軍,居然跑來拜訪自己,還真是讓人驚訝啊。
「我來求你幫我一個忙。」謝挺之抬頭看著司馬元顯,晶亮的黑眸似秋水明月。
「你說。」司馬元顯淡淡一笑。
「特別執行隊帶走了夜心。他們似乎需要夜心的醫術。你能把她帶離那裡嗎?」謝挺之的內心紛紛擾擾,只擔心夜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掉。
司馬元顯瀟灑的風度全部不見了。他震驚地說:「難道她在那裡?!」那是一個人無法活下來的地方啊。許多大夫去了那裡,連屍首也是就地焚燒掉。
「哪裡?」謝挺之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消失了。
「我立刻去查證。不過夜心如果在那裡的話,連我也無法將她帶出來。」司馬元顯望著陰雲密佈的天空。難道那場瘟疫已經無法阻止了嗎?
謝挺之看著司馬元顯的表情,一顆心如同跌進了冰谷,連血液骨髓都一併涼透。
他握緊拳頭,咬緊了牙,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念著夜心的名字,第一次向神明祈禱。
夜心,你千萬不能有事啊。
用做隔離區的村莊裡。
夜心換上潔淨的衣服,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各項事務。想當年她當快餐店的服務生時,忙得恨不得再長兩隻手。一番魔鬼訓練下來,處理瑣碎事情就變得很有一套。何況,這次的瘟疫,她有現代醫療隔離知識做指導。
夜心將藥包裡的鏈黴素膠囊拿了出來。
「你吃了吧。你才被傳染,身體看起來也很強壯,我想你會活下去的。」夜心把一大把膠囊遞給司馬遙。
司馬遙吞下膠囊,對於這藥丸奇怪的形狀不發一言。
「涼血、解毒、瀉熱為主的中藥你也可以喝一些。」夜心檢查自己的藥包儲備,「所有的病人都必須隔離。讓得了這瘟疫卻活下來的人照顧生病的人,這些人有抗體,不會被傳染。」
「這瘟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司馬遙發現夜心的想法比那些說瘟疫是天災的理論更為實際。
「你肯定會查到在瘟疫流行前,曾死了很多老鼠。其實這個病最先是老鼠得的。當鼠蚤吸取含病菌的鼠血後再吸別的血,這病菌會隨吸進之血反吐,注入動物或人體內。所以這個怪病叫做鼠疫。」夜心耐心地講解,「在海的那邊曾經有一個很強大的帝國就是因為這個鼠疫,死了數千萬的百姓。」
「你放心吧,我已經照你的吩咐,讓所有的百姓滅鼠消毒,有病患就上報朝廷。」司馬遙覺得自己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頭也在隱隱作痛,「你也別太接近我,我擔心你也被傳染上。」
夜心微微一笑,「我是大夫啊,怎麼能夠害怕和病人接觸。」其實秋蘭沒傳染上自己,已經夠奇怪了。難道是因為自己注射的各類疫苗讓身體對這鼠疫桿菌產生了免疫能力?不對,自己沒有注射過鼠疫疫苗。難道,是「夜心之鏈」保護了自己?
夜心心中有暖流流過。「夜心之鏈」就像在天上的爸爸和媽媽,總是默默地保護著自己。
漫長的七天過去。司馬遙和秋蘭都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加入了照顧病人的行列。
整個隔離區燈火通明,乾淨的加鹽米湯正被灌入病人口中。讓腹瀉病人喝米湯加鹽,是中國人早幾百年前發現的妙方。因為沒有現代輸液器材,夜心也就活學活用起來。用米湯讓才得病的病人體力得到補充,保護他們的心肺。
中藥湯被源源不斷地端給了病人們。雖然仍然有人死去,但是死亡率已經下降了很多。
夜心戴著怪模怪樣的布罩,布罩夾層是炭粉。她要求所有的護理人員都和她一樣打扮。還有什麼消毒水洗手啦,換衣服啦,連病人的糞便也要消毒。鼠疫桿菌對外界抵抗力強,在寒冷、潮溼的條件下,不易死亡,在-30c下仍能存活,於5-10c條件下尚能生存。但它對一般消毒劑、殺菌劑的抵抗力不強,對鏈黴素、卡那黴素及四環素敏感。
如果不是得病的人漸漸好轉,秋蘭甚至懷疑夜心在整治大家,想讓所有的人都戴上怪布條來迎合夜心怪異的審美嗜好。
這些天全國都貼出了一份奇怪的告示。
奇怪是因為,告示上說,只要把一根老鼠尾巴交到當地的官府衙門,就可以得到一銖錢。很顯然,這是收購老鼠尾巴的告示。
官府還號召百姓大量滅鼠,並將老鼠屍體焚燒。
民間謠傳,說是宮裡皇帝的一位愛妃被老鼠驚嚇,皇帝頓時命令全天下都要滅了可惡的老鼠。
官府還叫大家架起了大鍋子把廚房裡所有的食具全部都用沸水煮過。
另外有隊蒙著臉的人在大家的住處噴灑著奇怪的藥水,說是什麼消毒。
為了官府的獎賞,最近老鼠們全部成了百姓最感興趣的生物。
成千上萬根老鼠尾巴交到了官府手裡。
不到一個月,連貓也開始餓肚子。沒老鼠可吃啊。
而來勢洶洶的瘟疫也奇蹟般地消失了。
夜心記得,據記載,1665年的英國倫敦的人行道上到處是腐爛發臭的死貓死狗。人們把它們當作傳播瘟疫的禍首打死了。然而沒有了貓,鼠疫的真正傳染源——老鼠,就越發橫行無忌了。到1665年8月,每週死亡達兩千人,一個月後竟達八千人。直到幾個月後一場大火,燒燬了倫敦的大部分建築,老鼠也銷聲匿跡,鼠疫流行才隨之平息。這次鼠疫大流行就是歐洲歷史上稱為「黑死病」的那一次。
消滅了老鼠,鼠疫才能得到有效的控制。夜心深知這個由數千萬生命換來的道理。
楓葉紅如火焰,層層疊疊的紅讓天空顯得分外剔透蔚藍。
清爽的風裡不再有絕望的味道。
夜心略顯疲倦的臉上是淡淡的黑眼圈。她坐在角落裡,拿出一疊字條。那都是謝挺之用箭射進來的字條。天天如此。
「我猜你一定瘦了,你出來之後我請你吃最有名的京城紅燒肘子。」
「我不敢睡覺,因為怕夢到你離開了。」
「我的部下全部在捉老鼠。」
「司馬元顯說,皇帝要獎賞你一塊金牌。」
……
它們是夜心內心支援著她的力量。有一次,謝挺之居然在字條裡夾了一小朵粉色的花。
翻閱著紙條,夜心再次佩服自己對繁體字連蒙帶猜的功力。
紙條上的內容她早已看過無數遍,但卻還是忍不住稍有空閒便拿出來,手指順著字跡的筆畫,一點點地描摹,想像著謝挺之寫這些字的樣子,他的手指,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不自覺的,便紅了臉。
夜心將那些字條按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氣。這字條讓她覺得,無論什麼時候,她都不是一個人。
那個伸手接住她的白衣駿馬的少年,始終都在她身邊。
瘟疫平息,得到良好護理的病人的死亡率下降了很多。
雖然死亡無法避免,但是,一切損失都控制在了最小的範圍。
終於,在一個晴朗的天氣,司馬遙走進夜心的小屋:「我們都可以離開了。」
「啊,我這麼久沒回去,肯定有很多人不知道在秋天該怎麼護理皮膚啦,還有很多人更會想念我的烤肉手藝。」夜心自鳴得意地吹噓自己。她腦海裡全是好吃的東西。謝挺之,我要回來把你吃窮。
「我不會忘記你的。」司馬遙那剛硬的線條軟化了下來,露出一個稱得上是溫暖的笑容,「如果以後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情,帶著這個令牌去任何一家鴻運米店,就可以找到我。」他已經把夜心當作自己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一定。」夜心露出可愛的微笑,「我發現你笑起來很英俊啊。記得保持微笑,才不會把女孩子嚇跑。」
司馬遙哭笑不得地看著夜心:「也只有謝將軍才不會被你嚇跑吧。可是……」可是,高門大閥的謝家怎麼可能允許他娶夜心這樣的平民?而夜心真的可以甘於當一個小妾嗎?
「有人還在等我呢,我先走了哦。」夜心那幸福的微笑讓人不忍心對她說破殘酷的現實。
天空一片蔚藍。
夜心走出這似乎要吞噬自己的地方,心情輕鬆。
等在隔離區外的是謝挺之的身影。他看起來有些憔悴,卻掛著開心的微笑。
「對不起,在你最艱難的時候,我沒有在你的身邊。」謝挺之低低地說。
「不過你的字條天天陪著我。」夜心溫柔地微笑著。
「我真怕你有個萬一……」謝挺之驀地握住夜心的手,眼神熱切。他總覺得夜心會在下一刻消失,心中惶惶不安。
「我不會有事的。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所謂的天災其實都是人禍。我們生病的原因很多都是因為到處是很小的,小到你看不見的細菌作怪。」夜心對謝挺之進行醫學啟蒙,「只要能找到病源,並做合理的處置,即使是瘟疫,也可以控制的。」
謝挺之疑惑地看著夜心。
夜心頑皮地笑笑:「你不信?我昨天發現自己包裡還有一個倍數不大的簡易顯微鏡,你要不要玩?」夜心的語氣極像哄騙小紅帽的大灰狼。
謝挺之瞪著夜心手上的古怪玩意兒。
「過來吧,過來吧。」夜心笑得越發甜美。
半刻鐘後,謝挺之的尖叫聲響徹大地,「有蟲子啊——好多的蟲子啊!!」
夜心爆笑出來,指著他道,「虧你還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這樣大驚小怪。」
謝挺之回過頭來,稍有點不好意思:「誰見到自己從沒見過的不能理解的東西都會吃驚的啊。」
「從沒見過?不能理解?」夜心反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那麼我呢?你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吃驚?」
「有。」謝挺之坦言,「但第一次見的時候,不過只驚異於你從天而降,反而是後來相處的日子,你才令我越來越驚喜。」
他說的是驚喜,夜心怔了一下,抬起眼來,正望進謝挺之溫柔的眼裡。他的眼波就像一池春水,一下子淹沒了她。
謝挺之走近她一步:「認識你以前,我從不知自己有這麼多的情緒,我會高興,會傷心,會焦躁,會擔憂,全都是因為你。」
夜心聽著這些話,覺得自己胸口就像堵了團什麼,就像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到最後,卻只能吶吶地叫著他的名字:「謝挺之……」
下一秒,謝挺之已伸手抱住她,緊得就像要將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一面在她耳邊輕輕道:「這些天,我真想你。」
他的心跳是那樣的強烈而有力。夜心的頭被按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胸口傳來的聲音,只覺得有一股甜蜜自心間湧上來。她深吸了口氣,伸出手,也抱緊他。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