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有,那是老大提點我!”康滿星“嘁”了一聲,又小聲道,“不過,最近老大心情不大好,他以前從來不會對我們擺臭臉的。”
“喂,不要背後詬病你的上級。”馬德興左右看看,“搞不好,以後還是我的上級。”
“你也聽到風聲了?”一臉興奮,“我就說,組長現在名義上是代理一部分行政工作,但什麼跑客戶,參與全年總結,上面也很放權給他啊。要不是因為他資歷淺,論能力,早就應該提升了。新的開發計劃,他聽一遍,轉頭就能把技術核心分析給我們,從不用反反覆覆地想。你說,他最近不爽,是不是為了人事上的事情?那天我們吃飯,他還感慨,以前從不會說‘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這樣敷衍了事的話,現在也要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了。”
馬德興啐她:“好好工作,不要嚼舌頭,不怕我打小報告?”
康滿星哈哈大笑:“馬哥人最好了,宰相肚裡能撐船。你肚量大。”
馬德興摸著二尺七的腰,瞪她,“好,你就諷刺我吧!千萬別讓我抓著你小辮子。”
“我有什麼小辮子?”
“你對某些領導過分關心。”
康滿星瞥他一眼,“你怎麼和新來的實習生喬曉湘一樣八卦?”
過分關心?開什麼玩笑?康滿星站在洗手間梳頭,心情恍惚,“哎啾一聲,梳子刮斷幾根頭髮。她心疼得看看,低下頭對著鏡子左望右望,怎麼看,都覺得比大學時少了不少頭髮。
做it真是摧殘女性青春,掉頭髮長痘痘,康滿星懊惱。
“你的頭髮看起來真好,又黑又密。”深藏心底的聲音又響起來。
康滿星嘆氣。她是很沒骨氣啊,總想看到章遠讚許的笑容,尤其是從側面,仰望,線條堅毅的下巴,有些方,但又不會太寬。
簡直和馮蕭一模一樣。
馮蕭出國兩年半,不再有任何交集。說給在英國的好友殷濰,她在電話裡笑:“其實我覺得你可以考慮一下你們頭兒,讓你誇的,年輕英俊,溫文有禮,前途無量。”
“饒了我吧。”康滿星抗議,“第一,我每次看到他笑,都會想到馮蕭,我可不想一輩子有這麼個心理陰影;第二,我們頭兒看著平易近人,其實像……像隔著一層玻璃,對大家沒有保留,但是誰也別想接近。有時候,我真覺得他衝我們發發脾氣也好,還能讓我們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麼。”
“很高傲?”
“嗯……也不完全是,有些,孤單。”康滿星斷言,“給這種人當女朋友,一定非常累。算了,不說了,說多了你該講我是酸葡萄心理了。”
“說來說去呢,還是蕭哥最好。”殷濰嘆氣,“過去的,就都過去了,明白麼?”
明白,怎麼不明白?呵,不該想了,你都是有老婆的人了吧。
誰唱的什麼“原來暗戀也很快樂”,害人不淺。大三結束的夏天,聽說他要結婚。還記得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她站在銀杏樹下,望著人去樓空的男生宿舍瑟瑟發抖。卻再也不會見到那個馮蕭,曾經幫她在實驗室裡收拾殘局的男孩子,笑著說:“那臺儀器也老了,壞掉就壞掉吧,如果導師問起來,我來扛著”。
為了馮蕭那個讓人寬心的笑容,20歲的康滿星輾轉反側,兩點半還沒睡著,凌晨五點多就醒了,盯著日曆牌,恨不得把所有和馮蕭一起進實驗室的日子用紅筆勾出來。
以為那些說說笑笑的日子能夠天長地久,聽說他要出國,自己也鼓足了力氣複習英語。但他忽然消失了,帶著一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未婚妻,沒有上下文交待,比韓劇還狗血。
時至今日,或者,你根本就忘記了我這個師妹的存在。
“如果這樣也算快樂,那我每天簡直都是幸福的冒鼻涕泡了。馮蕭,你還記得我嗎?記得你說我的頭髮很好麼?”康滿星將梳子上的頭髮清下來,團一小團,揚手扔在垃圾桶裡。
中年夫妻對樓盤質量、戶型、採光、物業管理等都沒有太多異議,但總是希望價錢可以壓低一些。
丈夫說:“老弟,房子從開發商手裡出來是新房,自己賣就是舊房了,怎麼說,價錢也不能叫太高了。”
妻子也道,“沒錯,其實,我們也不是沒房住,也不大著急買。要不是這邊距離孩子的高中近,我們也不用折騰著把城南的房子兌到這兒來。”
丈夫又說:“你看,這邊交通也不大方便。每天開車也要繞一大圈。”
章遠四下環顧:“這房子我也不是用來投資賺錢的。只要本金加上手續費,還有一些添置的材料費,還算公道吧。”
夫妻二人絮絮地挑了很多無足輕重的毛病,比如距離小區中心花園不夠遠,晚上會吵;附近有苗圃,城裡鄉下人來人往太紛雜……章遠均微微點頭,不多說話。
那妻子說道:“恩,這樓盤的名字也太土氣。河洛,河洛,說起來,就象算命的。”
丈夫附和:“是啊,河圖洛書,開發商一下把樓盤命名到河南去了。要不是附近現房開盤的太少,孩子又要開學了……”
章遠收回鑰匙,“這邊還有小戶型,估計很多房主會有出租的打算。我還要回公司,咱們一起下樓吧。”
夫妻對視。妻子忙不迭地說:“嫌貨才是買貨人。我們不過是說說,可並沒有壓價啊。”
丈夫也說,“就是,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再說吧。”章遠蹙眉,“我真的趕時間,改天再說。”
記憶中的盛夏,她說:“總不能因為我的名字,就只叫我來給你們算命吧?”孩子氣的嗓音已經略微沙啞,卻依然興致高昂轉向他,“來,看章遠花落誰家。”
還壞笑著問:“不會是看破紅塵立地成佛了吧?”
“這輩子又不是一副紙牌能決定的。”在多年前的慢火車上,章遠笑著拂亂一桌撲克,“如果我認準的,管它天涯窩邊,通通移植到窩裡。”
抽屜裡還有大四冬天與何洛合影的照片,西服配唐裝,傻傻兩個孩子,笑的多甜。我們從此分飛,各自蒼老,各自去愛。
馮蕭回北京之後,何洛每日陪著爸媽參加各種親友聚會,她從美國帶了不少化妝品回來,打算新年家庭聚會的時候送給七大姑八大姨,何媽好奇國內外的差價到底有多大,非要拉著丈夫和女兒到商場一一確認。又看見有返券活動,何媽說你表嫂快要生了,買些嬰兒用品吧。何洛搖頭,說:“我就不去看了,我對這些東西又沒有研究。我去雲微家一趟,給她外婆帶了些西洋參。我還想去一趟音像店,爸,你要不要去附近的書店?”何爸倒是一反常態,對自動搖籃和新式磨牙器表現出濃厚興趣,和何媽二人興沖沖指指點點。
爸不是最討厭逛街麼,尤其不喜歡看和自己無關的商品。怎麼人過了一定年齡,反而就像小孩子一樣?何洛搖頭無語。
音像店裡和當年一樣人潮洶湧,一樓零零散散放了一些正版音像製品,估計是到了年底要嚴查,架子上空了一片。年輕的店員是何洛不認識的新面孔,正大聲回應著顧客的要求:“大哥你說你要誰的專輯吧,別看架子上沒有,你問就有!”
這樣明目張膽。何洛笑,也擠過去:“有阿甘正傳的原聲cd麼?”
“啊,有!……礙……沒了!”小夥子一拍腦袋,“最後一套剛剛被買走。一時可能沒有,等過了農曆年還能來!你留個名字,等來貨了我給你留一套。”
“哦。”何洛有些失望,“謝謝,我可能趕不上了。”
她低頭,忽然sanfransico明快的樂曲聲響起,飄蕩在整個店堂裡。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you’regonnameetsomegentlepeoplethere
forthosewhocometosanfrancisco
summertimewillbealove-inthere
inthestreetsofsanfrancisco
gentlepeoplewithflowersintheirhair”
然後又是瓊·貝茲的blowininthewind,木吉他牽動心絃:
“howmanyroadsmustamanwalkdown
beforetheycallhimaman”
曲聲悠揚,何洛站在樓梯口,聽著樓上飄下來的歌聲出神。高一的夏天,她把《鬼馬小精靈》的vcd借給章遠,假期結束,他說被親戚家的孩子拿走找不到了。兩個人一起來這家音像店,何洛選了《阿甘正傳》,章遠送給她。
在一起之後,某日章遠在何洛課本的扉頁上畫了鬼馬小精靈,無意中說漏了嘴:“當然畫得像,經常看啊。”
何洛佯怒:“原來沒有丟,你貪汙我的光碟。”
“什麼你的我的?”章遠笑,“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又說,“其實你佔便宜了。用90分鐘的電影,換了142分鐘,多值!””
“誰佔你便宜了?斤斤計較。”何洛噘嘴。
“喲,佔電影的便宜還不夠,還有我的?”章遠湊過來,“哦,你想怎麼樣?”
似乎又看到了阿甘不知疲倦的腳步,橫跨了北美大陸,一寸寸土地的丈量。路程有多遠,愛就有多廣博。
忍不住向上走了幾步,又回頭問店員:“你們還有這盤cd的樣品?不是新的我也可以拿。”
“噢,一定是剛剛買碟的顧客在二樓試聽呢。”
“這樣啊,那算了吧。”
她下樓出門,身後傳來“砰”的一聲,還有一眾人吃吃的笑聲。一定是有人撞到頭了。所謂的二樓,不過是由小閣樓改造而成,對外宣稱是雜物間,來了工商稅務文化局的檢查隊便鎖起來。其實是d版倉庫,舉架很低,何洛站直時,頭髮將將蹭到天花板。像章遠這樣的高個子,一不留神,抻個懶腰就能撞到頭頂。當初他最不願意來這裡,說店家一定是身高媲美趙承傑的根號三。
走在街上,純淨的藍天裡似乎還飄著那根白色羽毛。居然還會記得,這麼遙遠的事情。還有他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鴿子羽毛,拋起來,打著旋兒落下,再拋起來……還有他考試前遞過來的巧克力,笑著說:“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考試也像,你永遠不知道下次老師出什麼題。”
章遠腳步急促,衝到一樓的店堂裡。cd架前的女生背對著自己,米白色呢子大衣,麂皮裙子,及膝的長靴。她微揚著頭,伸長手臂,纖細的指頭滑過一排排cd的背脊。他輕咳了一聲:“你在找什麼呢?”
“有周杰倫的最新專輯麼?”女生回頭,一愣。怎麼看,面前的男子也不像店員,他微笑著,似乎是認識自己多年的老朋友。
不是她。
章遠尷尬地笑了笑。是幻聽麼?在歌曲的間隙,似乎聽到她的聲音。他四下環顧,又推開店門跑到街上。公共汽車停靠又離開,街邊有人揚手攔下taxi,兩旁都是商場,每秒鐘都有紛繁的腳步進進出出。商業區熙來攘往的人群,很容易就把搜尋的視線吞沒。他給何洛家撥過幾個電話,都沒有人應答。從下飛機到現在三四個小時,章遠都沒吃什麼東西,卻也不覺得餓。只是站在凜冽的風中,覺得從北京帶回來的大衣過於單薄。
由內而外,全身透著寒氣。
lifeislikeaboxofchocalate。
無法預期,無論相逢或分離,或者,就是在茫茫人海和你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