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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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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璋接著說道:「‘公孫’和‘皇甫’這兩個姓都是複姓,公字的筆劃要比皇字簡單得多,你試想夏聲濤當時已是臨死之際,他何必要舍‘公’字不寫而寫‘皇’字?若然公孫湛是兇手的話,他只寫一個‘公’字自然有人明白;而且他也不需繞個大彎,不指明‘公孫’而卻指他是‘皇帝’的人。再者夏聲濤和冷雪梅的武功都在公孫湛之上,公孫湛不可能將夏聲濤殺掉並且將冷雪梅奪去。那些人替皇甫嵩辯解,不過是愛惜他的俠名,想為他開脫罷了。」

鐵摩勒低下了頭,他的心思正是和段珪璋所說的「那些人」一樣。

南霽雲卻仍是疑團重重,心中想道:「聽段大哥的說法,皇甫嵩所幹的好事很多,賑濟災民更是一件大功德;另一方面,他所幹的壞事也確是令人髮指。這兩種極端相反的行為,依理而言,不應當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再者,我的師父也是個善惡分明的人,皇甫嵩若當真幹過那些惡行,我師父豈能只為了‘隱惡揚善’的緣故,從不向我提及,而且他還和皇甫嵩結交。」

段珪璋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頓了一頓,又再說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事情過後,皇甫嵩就很少在江湖露面,偶爾也聽到關於他的事情,十九是行俠仗義的事,縱然也有一兩樁罪惡,但卻是不算得嚴重的罪惡。因此,這也就是我遲遲未曾替好友報仇的原因。不過,要是給我查明確實的話,這筆帳我還是要和他算的。」

鐵摩勒道:「已經有一個人為了此事要和他算帳了。」段珪璋身子一震,睜大了兩隻眼睛問道:「誰?」鐵摩勒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名字叫夏凌霜。她說你也許會知道她。」

段珪璋急忙問道:「相貌長得怎麼樣?她在什麼地方與皇甫嵩遭遇?這件事是你聽來的還是親眼見的?」鐵摩勒道:「就是在剛才的破廟之中。」接著便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段矽漳,並把她的相貌也詳細的描繪了一番。

南霽雲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內裡牽涉到夏大俠這件案子,不過,皇甫嵩救了我們三個人的性命,即算知道了,但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也還是要擋住那少女的。段大哥,你可怪我麼?」

段珪璋搖搖頭,默默不語,半晌,始在口中輕輕念道:「夏凌霜,夏凌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同時腦海裡現出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那是冷雪梅,鐵摩勒所描劃的那個少女的容貌,正是和冷雪梅一樣。

原來段珪璋對冷雪梅曾有過一般情慷,他和冷雪梅的結交還在夏聲濤之前。可是段珪璋雖然對冷雪梅十分傾慕,冷雪梅對他卻是若即若離。後來冷雪梅認識了夏聲濤,兩情契合,漸漸變成了她和夏聲濤在一起的時候多,而和段珪璋在一起的時候少了。段珪璋不久也就明白了冷雪梅愛的是夏聲濤。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當然不會作梗,而且為了冷雪梅的緣故,把夏聲濤也當作兄弟一般。

夏聲濤慘死,冷雪梅失蹤之後,段珪璋極是傷心,直到過了十年,方始和竇線娘結婚,夫妻倆雖然思愛非常,但段珪璋對冷雪梅卻還是儲存著一份深沉的懷念。

這時段珪璋聽了鐵摩勒所描繪的夏凌霜的面貌,和冷雪梅十分相似,不禁神思迷惘,往事歷歷,重上心頭,記起了他少年時候為冷雪梅所寫的兩句詩:「雪冷梅花豔,凌霜獨自開。」心中想道:「莫非這夏凌霜就是冷雪梅的女兒?她還記得我的詩句,是以給女兒取了這個名字?但夏聲濤已經死了,何來這個姓夏的女兒?」他在百思莫解之中卻又感到深心的喜悅,「要是夏凌霜當真是冷雪梅女兒的話,她豈非還在人間?」

鐵摩勒道:「姑丈,皇甫嵩有一枚欽指環給你。就是現在套在你中指上這枚指環。」段圭璋如夢初醒,心中想道:「冷雪海遣這少女為她報仇,這更可以證實皇甫嵩就是當年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了。不管這少女是否她的女兒,我決不能置之不理。」但為難的是:皇甫嵩對他卻有救命之恩,在俠義道中又決沒有把恩人殺掉之理。

段珪璋摸了一下指環,問道:「皇甫嵩他有什麼話說?」鐵摩勒道:「他似是預知你不願領他這個情,所以他說他要向你也求一個情,算是兩無虧欠。」段珪璋急忙問道:「求的是什麼情?」鐵摩勒道:「若是你將來碰到有一個人戴著同一式樣的指環的話,他望你對這人留幾分情面。」

段珪璋吁了口氣,道:「原來他不是為自己求情,好,這事我可以辦到。待我替史大哥報仇之後,我再去找皇甫嵩,要是他殺了我,那沒話說,要是我殺了他,我立即自刎,了結恩仇!」南喬雲、鐵摩勒相顧驟然,他們知道段珪璋的脾氣,說了的話卻無更改,而且又是在他心情激動之中,更不便相勸。

段珪璋再問道:「那少女呢?」鐵摩勒道:「她已經走了,她沒有告訴我們去哪裡,照我猜想,恐怕是找安祿山去了!」

段珪璋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你怎麼知道她是去找安祿山?她,她去找安祿山幹什麼?」鐵摩勒道:「她向我問及你那位姓史的朋友,又問及他的妻子和女兒,我告訴她姓史的已被安祿山所害,他的妻女也未曾救得出來。她聽了這話,似乎很激動,她本來立誓要殺皇甫嵩的,南大俠幾次勸阻她,她都不聽,後來一知道了這個訊息,便好像為了要做另外一件更緊要的事情似的,匆匆忙忙立即走了。所以我猜想她是要去救那史家母女。」段珪璋失聲叫道:「這怎麼好?怎能讓她一個人去獨闖虎穴龍潭?」

鐵摩勒被他的神氣嚇著,訥訥說道:「這僅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真的。而且那少女的劍法非常厲害,南大俠仗著寶刀,和她鬥了幾十個回合,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就算她真的去了,縱然救不出史家母女,她本人總可以脫身。」南霽雲也道:「那少女之所以肯暫時罷手,多半還是因為她得知皇甫嵩救了你的性命,所以對他是好人壞人,一時也未能判斷的緣故。段大哥你目前養傷要緊,你若是不放心那個少女,待我將你護送到竇寨主的地界之後,立即便去找她。」鐵摩勒跟著說道:「是呀,待見了我義父之後,咱們還可以請他多派手下,去訪查那個姓夏的女子,他在江湖上識得人多,總可以查到一點線索。何況,那少女已去了三個時辰有多,要追趕她也來不及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鐵摩勒見他對那少女如此關心,有點奇怪;段圭璋聽得夏凌霜對史逸如如此關心,也是有點奇怪:「難道她和史家也有什麼關係麼?要是史大哥和夏聲濤夫婦也相識的話,我卻怎麼從未聽他提過?」

夏凌霜匆匆策馬而去,果然不出鐵摩勒所料,為的是救史家母女。但她卻不是去闖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而是到安祿山手下的大將薛嵩家裡救人。原來她早已知道了史家母女是被薛嵩向安祿山要了去的。至於她何以知道,以後再表。

她到達長安,已是中午時分。她扮成一個跑江湖的賣解女子,找一間容納三教九流、不拒絕女客投宿的小客店住下,到了三更時分,便換上了夜行衣到薛家去。薛嵩的家人都在長安,他的家和安祿山的府邸也距離不遠。

夏凌霜輕功超卓,比南霽雲還勝兩分,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薛家,在薛家的客廳聽到了有一男一女的談話聲音。她偷偷張望,只見男的是個軍官,女的是個顏容憔悴的淡裝少婦。

那軍官道:「盧夫人,你趕快走吧!我已給你帶來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趁薛將軍尚未回來,你趕快換了衣裝,委屈你權充我的小廝,我帶你出去。你的小千金可以放在馬車後廂,那馬伕是我的心腹,不會洩露的。」

夏凌霜雖然和史逸如的妻子素不相識,但卻知道她的母親是河東盧氏,聽那軍官對她這樣稱呼,當然知道她是準了。她最初本來準備將那軍官殺掉,然後問盧夫人道明來意,救她出去,現在突然聽到那軍官說出這番說話,當真是大出意外,又驚又喜,心裡想道:「想不到安祿山的手下竟然也有這樣的好人,我正擔心那嬰兒不便攜帶,他這個辦法真是再好不過了!」盧夫人抬起頭來,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眼光中含著深沉的憂慮,沉吟半晌,方始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要走就必須和丈夫一同走。」原來這個軍官正是那一晚曾經暗中救護過段珪璋的聶鋒。

聶鋒也沉吟了半晌,然後說道:「史先生現在還在受軟禁之中,帥府守衛森嚴,一時恐怕不易脫身,你們兩母女先走,以後我再替他想法。」

盧夫人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沉重,雙眼直盯著聶鋒,忽地問道:「聶將軍,請你不要瞞我,我的丈夫到底怎麼樣了?」

聶鋒訥訥說道:「他來的那天,大約是因為受了委屈,吐了幾口血,現在正在調治。」

盧夫人道:「這個我早知道了。我是問他現在究竟生死如何?我聽服侍我的那個小丫鬟言道,昨晚曾經有刺客要殺安祿山,鬧了一晚,出了好幾條人命,那刺客是不是段珪璋?他救出了我的丈夫?還是他們都被安祿山捉住,一同處死了?聶將軍,請你實話實說,不要瞞我!」

聶鋒咬了咬牙,說道:「段大俠受了重傷,雖然沒給捉住,恐亦難以活命了。至於史先生嗎,他、他、他已經當場自盡了!所以,所以你必須現在立刻就走,不能再指望段大俠來救你們了!」

聶鋒和在暗中偷聽的夏凌霜,都以為盧夫人聽到了這個惡耗,定要號陶大哭,或者當場暈倒。哪知盧夫人身子雖然陡然一震,但卻並沒有流出淚來。似乎這個結果早已在她意料之中。

但見她用力扶著幾桌,支援著自己,呆了好一會子,忽地沉聲說道:「我不走!」

這句話大出聶鋒意料之外,他告訴盧夫人這個訊息,本意是寧可讓她悲痛一時,但必終於明白非走不可的,但她竟然拒絕逃走!

聶鋒低聲說道:「薛將軍對你不懷好意,你,你要提防。」盧夫人道:「我知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心志已決,絕無更改。除非是薛嵩將我攆出去,否則我決不離開!」

這番話不但出乎聶鋒意外,夏凌霜更是大大驚奇,心中想道:「我母親說盧夫人是極有見識的女中英傑,卻怎的這樣糊塗,難道是她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以致神智昏迷了麼?」她從簷角偷窺進去,只見盧夫人雖然面色慘白,但卻透露出一股堅毅的神情,似乎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反而覺得比剛才要鎮定得多,哪裡像是神智昏迷的樣子?

就在這時又傳來了腳步的聲音,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願你好自為之。」

聶鋒剛從角門走出,薛嵩便走了進來,說道:「盧夫人,我正想找你說話,卻怕驚擾了你,原來你也未曾睡麼?」

盧夫人道:「你有什麼話說。」薛嵩道:「我待你好麼?」盧夫人道:「薛將軍,你庇護我母女二人,不讓我們受安祿山的凌辱,我是感激得很的。」薛嵩眉開眼笑道:「你知道我對你的好意,那就好了。我對夫人十分仰慕,但願夫人將這裡當做自己的家裡一般,安心住下來,使薛某得以時常親近。」說著,說著,便走近了幾步。

盧夫人亢聲說道:「薛將軍,請你記得我是朝廷命婦,你以禮相待,我可以留下,否則我唯有死在此地!」神色凜然,饒是薛嵩平素殺人不眨眼,也被她震住,有如奉了聖旨一般,急忙停了腳步,賠笑說道:「夫人哪裡話來?得夫人留在寒舍,薛嵩實感榮寵無比,豈敢簡慢,失了禮儀?」他搜尋枯腸,說了一番文縐縐的話,聽得夏凌霜暗暗好笑。

盧夫人道:「你們不讓我和丈夫見面,這是什麼意思?」

薛嵩道:「原來夫人想念尊夫,怪不得深夜未睡,只怕夫人不能夠再和尊夫見面了。」

盧夫人道:「怎麼?莫非、莫非他已經有什麼三長兩短了麼?」夏凌霜知她是明知故問,一時之間,猜測不到她的用意。

薛嵩裝出一副悲慼的神情,緩緩說道:「這訊息我本來不忍告訴你,但經過我三思再想之後,覺得還是對你說了的好。這雖然是個壞訊息,但夫人是個明白的人,只要你好自為之,那對你來說,就是苦盡甘來了。」

盧夫人道:「究竟怎麼?」薛嵩道:「尊夫不幸,已經死了。他不肯依從大帥,昨夜又勾結刺客鬧事,在混戰中誤觸了武士的刀鋒!」

盧夫人一直抑制住自己的眼淚,這時方始忍不住哭出聲來。薛嵩站在一旁,見她宛如梨花帶雨,淚溼羅衣,當真是又憐又愛,便輕聲勸慰她道:「人死不能復生,夫人,你剛在產後,保重身子要緊。你不必擔心今後的事情,一切有著我呢。要是你肯俯允的話,我想請你做我的繼室,並替我訓教幾個小兒。尊夫之死,雖屬不幸,但一了百了,卻不會再牽累你們了。夫人,你要放寬心懷,就將我這兒當作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吧。」

盧夫人抬起頭來,抽噎說道:「將軍厚義,存歿均感,繼室之事,容後緩談。現下我孤苦無依,尚望將軍幫忙我料理丈夫的葬事。」

薛嵩道:「這個容易,我早已請準了安節度使,為尊夫備服成殮了,棺材亦已停在外間,只待夫人擇吉安葬。」

盧夫人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與他夫妻一場,理該為他守孝,只是我現在已無家可歸,不知將軍可否準我在此間安設亡夫靈位,並准許我與亡夫一決?」

讓別人在自己的家裡治喪,這本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但薛嵩為了要博取她的歡心,一切應允,立即說道:「夫人是名門淑女,朝廷命婦,我早已料到夫人要為尊夫守孝盡禮的了。不待夫人吩咐,我已經一一備辦。來人!」片刻之間,果然有人將寫好的牌位和香燭送來,再過一會,棺材也已搬了進來,登時將薛嵩的華貴客廳變作了靈堂。眼看又有兩個小丫鬟替盧夫人拿來了孝服。

盧夫人披上了孝服,啟棺哭道:「史郎,你好命苦啊!」薛嵩道:「夫人節哀。」急忙叫丫鬟拉開了她,再蓋上棺蓋。

盧夫人轉過身來,向史逸如的靈牌磕了個頭,悲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史郎,你能為段大哥盡義,我豈不能為你盡節!」突然抽出一把剪刀,向面上亂劃!

這一下大出薛嵩意外,盧夫人哭靈之時,圍繞在她身邊的是一班丫鬟,薛嵩不便近前,而且他昨晚被段珪璋的利劍刺傷了膝蓋,行動也不大靈活,一時之間,竟來不及搶救,嚇得呆了。

待至丫鬟搶了盧夫人手上的剪刀,她的臉上早已劃了三四道傷痕,鮮血淋灑,玉貌花容,已都毀了!只聽得盧夫人喊道:「史郎,我為了女兒,忍死須臾,望你九泉之下鑑諒。」

服侍盧夫人的那個小丫鬢扶著她走進後堂,薛嵩又是惋惜,又是憤怒,突然間像火山爆發似的,狠狠的瞪著那班丫鬟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為什麼不攔阻!晦氣,晦氣,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都給我散了!」

薛嵩的管家低聲問道:「要給盧夫人請醫生嗎?」薛嵩怒氣未消,「啪」的打了一記耳光,罵道:「你好糊塗,還要把事情鬧到外面去嗎?她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樣著急?」

那管家登時省悟,要知薛嵩之所以對盧夫人奉承備至,乃是為了垂涎美色,如今盧夫人花容已毀,當然不必再巴結她了。那管家省悟之後,為了要討好主人,連忙說道:「是,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這靈堂也拆了吧?」

薛嵩把手一揮,正想說道:「連棺材也給我扔出去!」忽見聶鋒走了進來,向他問道:「聽說你給史進士開喪,幹嗎卻發了這麼大的脾氣呀?」

聶鋒是他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而且武藝也比他高強,薛嵩的許多「功勞」都是倚靠了聶鋒才取得的,在所有同僚之中,只有聶鋒可以不用通報,直闖他的內室,而也只有聶鋒的話,他最能聽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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