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洙兒排除一切可能之後覺得是最後一個答案。
「隋爸爸和隋媽媽呢?」藍洙兒再次詢問。
「拜託,學姐,我的時間很寶貴好不好?你到底要不要做調查報告了?還是說你要調查我爸媽?他們去聚會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你要等就等吧。」隋漾看看牆上的鐘,才19點55分。
「聚會?」藍洙兒突然有了一些悲哀,他們一定還不知道隋攸的事,否則哪還有心情聚會?
「你……不知道隋攸出事了嗎?」藍洙兒小心地試探。
「隋攸?學姐,你說什麼啊?誰是隋攸?」隋漾瞪大眼睛,突然大叫,「啊——我知道了,你又在說學校死的那個女的了!你是真的瘋了嗎?你看到學校沒有人認識她,就開始每家每戶來調查了?」隋漾的大嗓門和咄咄逼人的語氣讓藍洙兒有些頭暈。
「你不認識隋攸?」藍洙兒祈禱是自己聽錯了。
「學姐,都快過年了,不要拿著個死人的名字到處去別人家問好不好?什麼隋攸?她是什麼人啊?」隋漾說著還誇張地找出一個十字架掛在脖子上。
「她是你姐姐,是你姐姐啊!你怎麼可能連你親姐姐也不知道?」藍洙兒看著隋漾的舉動有些心寒,她焦急地等待隋漾的回答。
「我親姐姐?笑話!我爸媽就我一個孩子,難道因為那人和我同姓,你就能隨便把沒有身份證明的死人亂往人家家裡按?」隋漾的態度更加惡劣了。
藍洙兒感覺到自己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可能已經發生了!
隋漾也……失憶了?
5
「你爸媽就你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前幾個星期我才和隋攸一起來你家吃飯,那天還是隋攸親自下的廚,你對咖哩過敏的是不是?隋攸還因為這個特地把自己最喜歡吃的咖哩去掉……」
「洙兒姐!你煩不煩?我對咖哩過敏很正常啊,很多人都不喜歡吃咖哩。」隋漾的語氣明顯減弱了不少,剛才犀利的眼神此刻也有些閃爍。
「等等,你剛才叫我什麼?洙兒姐?你剛才不是一直叫我學姐嗎?怎麼忽然換口了?以前我和隋攸在一起的時候,你都是叫我洙兒姐的,今天怎麼換來換去的?」藍洙兒馬上發現破綻。
就在這時,大門口傳來開門聲,紅光滿面的隋爸爸、隋媽媽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當他們看到藍洙兒的時候,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隋漾的同學?」隋媽媽把隋爸爸推進臥室,自己朝藍洙兒走了過來,禮貌的微笑和平時見到的和藹的模樣判若兩人。
「隋媽媽,我是藍洙兒啊。」藍洙兒稍微把帽子抬起一點。奇怪,平時她都是這副打扮,隋媽媽沒道理認不出來。
「藍洙兒?你以前來過我們家嗎?」隋媽媽繼續禮節性地微笑著。
有錢人家的傲氣從隋媽媽身上散發出來,她是怎麼了?那個親切地叫她「洙兒」、還會親自做點心給她吃的隋媽媽去哪兒了?面前這個人分明就是個擁有隋媽媽外表的陌生人。
「媽——」隋漾跑到隋媽媽身後躲在,指著藍洙兒大聲地說,「她是我們系的學姐,我以為她是來做學科調查的,哪知道她一來就說什麼我有個叫隋攸的姐姐。她說的那人是我們學校今天死了的一個身份不詳的女的,她是不是瘋了?嚇壞我了!真是晦氣!」
「我——」藍洙兒慌亂地直搖手,「不是……她不是身份不詳的人……她是……」
「隋攸?」隋媽媽轉過頭,平靜地看著藍洙兒,「同學,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我只有隋漾一個女兒呀。」
那微笑淡然得看不出一絲欺騙。
「隋媽媽,你怎麼了?剛才隋漾說不認識隋攸,我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可是現在怎麼連你也……」藍洙兒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是害怕的顫抖。
「同學,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們家的……」去了臥室的隋爸爸走了出來,臉上是安詳的沉靜。
「隋爸爸……你們是怎麼了?你們怎麼也會不記得隋攸了?」現在的藍洙兒沒有了眼淚,有的只是不解和害怕……
「不好意思,我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你不是來找隋漾的話,就請回吧……」說著隋媽媽起身,強行送客。
「可是……」藍洙兒見這一家三口變得那麼陌生,頓時愣住。如果連他們都不能證明隋攸的身份,那警方還會繼續調查下去嗎?
一直被逼到門口,藍洙兒才發現,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可是相片裡面只有他們3個人,並沒有隋攸……
看到相片的她馬上想起了自己手機裡的合照。藍洙兒趕緊開啟相簿,伸到他們面前。可是……
隋家三人傳遞著看了手機上的相片,之後,隋媽媽用陌生得毫無感情的語氣說:「對不起,我們不認識她,我們家也沒有外國人,我更不可能有一個外國女兒!」
不認識?
沒有?
不可能!
隋媽媽的話猶如晴天霹靂砸在藍洙兒的頭上。
「隋媽媽,是不是隋攸的死給你們打擊太大了,所以你們才集體忘記了她?是不是這樣?隋爸爸,我說對了,是不是?」藍洙兒扯著隋媽媽的手,又求助地望著隋爸爸,怎麼也不肯出門。
「你這女孩是怎麼搞的?幹什麼一直賴在別人家裡?」隋媽媽撥開藍洙兒的手,有些厭煩地推開她,徑自走去臥室。
「同學,你的朋友出事我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要找的人真的不是我們家的。節哀吧,人有生有死,終究不過化為一把黃土……」隋爸爸好心地勸慰著藍洙兒。
「學姐,都說沒有這個人了,你快回去吧。」隋漾用力地將藍洙兒推出門。
砰——
門在藍洙兒的面前重重地關上。
「爸,你們不會瞞著我還有個女兒吧?」房子裡傳來隋漾吃醋的質問。
「怎麼會,爸媽只有你一個寶貝啊……」隋爸爸慈祥地回答。
「我就說嘛——」
「呵呵呵呵……」
房間裡傳來陣陣幸福的歡笑聲,在這寂靜的夜晚,那笑聲顯得是那麼刺耳。藍洙兒一點也不覺得冷了,只覺得一股透心的涼沿著她的身體上升。因為那個已被他們遺忘、在天台上永遠沉睡過去的人,此刻比她更冷……
失憶了嗎?
都失憶了嗎?
藍洙兒無可奈何地一步步走出他們家,一路上反覆問著自己相同的問題。
可是,如果真的失憶了,那剛才隋漾的口誤又怎麼解釋?難道真的只是口誤?可是自己明明來過隋家很多次了,為什麼隋媽媽、隋爸爸看她的時候是那麼陌生?
那樣的陌生和距離感不像是裝出來的……
為什麼他們會看起來和從前判若兩人?他們一直很疼隋攸的,隋攸也經常說自己家的趣事。明明他們一家人一直都相處得十分融洽,生活得很幸福。隋漾說沒有這個姐姐,甚至說她討厭隋攸,可以理解為她是個心機很重的小孩,可是隋爸爸和隋媽媽他們沒有道理連自己的女兒也會忘記啊……
6
夜漸漸深了,飄落的雪花在空中飛揚著。路上只有她孤單瘦長的影子,藍洙兒重新回到小路。她希望還能碰見瑾瑜,就算再次捱打,她也要弄清楚瑾瑜到底知道什麼,又在暗示什麼!
可是……
小路上只有同樣孤單的路燈杆陪伴著她。
瑾瑜顯然早已離開了。
這時藍洙兒才後悔起來,剛才如果不是自己被瑾瑜的刺激衝昏頭了,也不會沒有留下她的聯絡方式。瑾瑜……還會再次出現嗎?
今天一天都在外面,雙腳已經凍得麻木了。爸媽應該在家燒好水等她了吧?藍洙兒看看手機,還是沒有訊息,今天爸媽怎麼了?平時她放學稍微晚點回家都會打電話催,可是現在都晚上8點多了,手機卻一直沒有響過。
再在小路上等了一會兒,瑾瑜還是沒有出現。雪越下越大,藍洙兒沒有辦法,只好將外套上的帽子戴上,朝家跑去……
「媽,我回來了!爸——」
藍洙兒費了好大勁,終於上了10樓,電梯停了,不過幸好手機還有電,可以用它照明。一天僅吃了一點零食,腿已經軟得不行,加上今天發生的一連串混亂的事,所以到最後幾層,她根本就是手腳並用著爬上來的。
開啟門,立刻聞到一股美味的飯菜香。
是她最喜歡吃的蜜汁叉燒飯。
昏暗的燭光從餐廳照過來。藍洙兒脫掉外套,摘下帽子,換上絨睡衣,整理了一下心情,臉上擠出笑容,來到餐廳。她不想把隋攸的事告訴爸媽,免得他們擔心……
等等,爸媽……
他們不是也認識隋攸嗎?
藍洙兒立刻衝到爸媽臥室。
門,依然緊緊反鎖著。
「媽——」藍洙兒敲了敲,裡面沒有聲響。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爸——」藍洙兒用力轉動著門鎖。
「你媽不舒服,睡了……」這時臥室傳來藍爸爸輕輕的聲音。
「不舒服?生病了嗎?爸爸,你開開門,讓我看看媽媽。」藍洙兒擔心起來,媽媽身體一向很好的。
「我們已經睡下了。」
「可是……」
「小聲點,你媽好不容易睡了!」爸爸的口氣有些冷淡。
「那……好吧。」聽爸爸的口氣,媽媽似乎真的很不舒服,她決定還是暫時不說隋攸的事了。想好後,藍洙兒朝廚房走去。
餐桌上點著一根白色的蠟燭,電飯煲裡散發著香味,旁邊放著一個夾子。藍洙兒揭開蓋子,用夾子小心地將裝著蜜汁叉燒飯的碗夾了出來。
很香,很餓,似乎很久沒有吃飯一樣,身體空空的。
隋攸和她一樣很喜歡吃她媽媽做的蜜汁叉燒飯,可是現在……藍洙兒艱難地拿起筷子,把飯一粒一粒地往嘴裡挑。
餐桌很大,如果哪天吃飯的人只剩她一個,會多麼可怕!她不敢再往下想,低頭把飯連同眼淚一起扒進嘴裡。
以後她一定會好好吃飯,連同隋攸那份一起吃;也會按時吃藥,再也不會讓隋攸擔心她的身體了……
藍洙兒吃完飯,洗了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把蠟燭拿到臥室,縮排被窩,向後倒去……
「啊——」藍洙兒條件反射地坐起來,枕頭邊一個堅硬的東西硌著她的背。
是數碼相機!
是白天出門時匆忙扔在床上的。
開啟,往後翻,隋攸赤裸地躺在雪地上的畫面出現,放大——
那潔白的雪地,那冰清玉潔的軀體,那光滑的背上寶藍色的刺青……
藍洙兒輕輕地用手撫摩著螢幕,眼淚弄花了螢幕,她趕緊擦乾淨。
再放大——
那像豹子一樣的變體圖騰獅子刺青,沒有那種凶神惡煞的感覺,而是柔順中透露著一種霸氣,它堅定不移的眼神栩栩如生。
獅子象徵著守護,可是它卻沒有守護住隋攸……
只是……獅子頭上怎麼會有一個倒立的三角形?藍洙兒有些不解。
她一直盯著畫面,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來,這是……
她甩甩頭,並沒有想睡覺的慾望,可是腦海裡變得空白起來。
前一秒在想什麼?
她抓著頭髮問自己。
沒有答案。
眼眶裡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流,感覺身體像著了火一般,不斷抹去眼淚,可是腦海裡卻空白得可怕。她強迫自己努力盯著相機螢幕,可是螢幕上的女子越來越陌生。
藍洙兒難受得有些窒息。她拿過床頭的增氧噴霧劑,對著嘴噴了幾下,胸口頓時豁然開朗,可是……腦海中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螢幕上的人是誰?」
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小聲地問。
「是誰?她是誰?」
藍洙兒慌亂地倒在床上,蜷著腿,將自己緊緊抱住,痛苦地大叫。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她怎麼會在她的相機裡……」
不小心碰到手機,看到上午的未接電話——
隋攸……
藍洙兒迷茫地看了看相機。
是隋攸!
這個人是隋攸!
「隋攸……隋攸……隋攸……隋攸……隋攸……隋攸……」
藍洙兒捧著相機,不斷重複著隋攸的名字。
慌亂的心稍微平息了一點。
她端坐在床頭,捂住胸口,驚恐的眼睛在黑暗中越睜越大。突然,她感到有一股刺骨的涼意沿著她的身體上升,更加強大的恐懼感一波接一波地向她襲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出現這樣的錯覺?那種感覺好像磁帶被洗掉一樣,對隋攸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甚至覺得這是一個根本沒有在自己世界裡出現過的人。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似乎有很多關於隋攸的很重要的東西,存在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失憶?是失憶嗎?
最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了嗎?
藍洙兒不敢相信地張大嘴。
難道所有忘記隋攸的人都和自己剛才的情況一樣?
如果連自己也失憶,那麼還會有誰記得隋攸?
如果自己真的忘記了隋攸,那該怎麼辦?
7
害怕失去記憶的藍洙兒立刻從枕頭底下拿出記事本,將隋攸的年齡、身份、和自己的關係之類通通記了下來。
現在這種情況是她始料未及的。當大家都說不認識隋攸的時候,她不敢相信,到現在自己也開始遺忘了,她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是錯覺嗎?
藍洙兒反問自己,可是又立刻否定。不會的,不會是錯覺。她在本子上寫滿了隋攸的名字。
頭越來越昏沉,眼睛越來越模糊,一閃一閃的燭光幻化出無數個光影。相機裡的隋攸身體上的刺青不斷交錯,重疊,重疊,再交錯。
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模糊的彩繪圖,五顏六色,錯綜複雜,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突然,就在她抓狂地用頭撞擊床頭的枕頭時,一個寶藍色的獅子圖騰從彩繪圖中浮出又立刻消失。
那是——
刺青!像豹子一樣的獅子刺青!
藍洙兒想要撥開那層面紗,想看清楚,卻是空白一片……
那是隋攸背上的刺青圖?是隋攸身上的刺青圖嗎?
藍洙兒有些肯定又有些懷疑,因為腦海出現的那個獅子圖騰和隋攸身上的似乎有些不一樣。可是哪裡不一樣,卻來不及看個清楚。
折騰一天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藍洙兒吹滅蠟燭,昏睡了過去……
房間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偷偷開啟藍洙兒的手機撥弄了一下,然後放到離她較遠的床頭櫃上。
門,悄然無聲地合上了……
「嗡!嗡!嗡!」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黑暗中閃爍著寶藍色的光芒。
藍洙兒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到處摸索手機,卻發現手機放在離自己較遠的床頭櫃上。奇怪,自己明明將手機放在床邊的,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嗎?手機還在不停地震動著,藍洙兒沒有再多想,傾出身子,一把抓過手機,按下接聽鍵。
「寶貝,珍珠寶貝,是哥,是哥啊——」電話那頭傳來炎非宇歡快的聲音。
「嗯。」藍洙兒閉著眼睛,答應了一聲。
「起來了嗎?今天畢業班的學生都要去學校報道,討論論文的相關事宜,你沒有忘記吧?」
「啊……幸好有你提醒。」藍洙兒立刻掀開被子。
「哈哈,哥就知道你會忘記,所以哥特意打電話提醒你,中午一起吃飯吧!哥請客。」
「好——」藍洙兒頭昏欲裂,匆匆結束通話。
現在是早上7點10分,是一個永遠都無法忘卻的時間。昨天也是這個時候接到隋攸的電話,沒想到隋攸離開已經整整24個小時了,時間快得彷彿是剛剛發生的事。
房間窗簾遮得很嚴實,看不出外面的天氣。藍洙兒走下床,戴上帽子,拉開一點窗簾。外面又是厚厚一層雪,看來昨晚回來後雪依舊沒有停。昨晚那意外的記憶混亂現象還殘留在腦海,翻開壓在枕頭底下的記事本。上面的記載還在,她鬆了口氣。
今天家裡依舊格外安靜,媽媽還在休息嗎?藍洙兒沒有去打擾她。洗漱完,她發現客廳茶几上放著一盒牛奶和一袋麵包。看了一眼爸媽依舊緊閉的臥室門,她沒有出聲,把牛奶和麵包裝進背包,換上件純白色的羽絨服,圍上黑色的圍巾,摘下身上所有一切有關紅色的東西,然後出門。
現在身上不適合有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