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里人確實多,人家見到兩個大腹便便的孕婦非常禮讓。趙蕭君停在嬰兒用品專櫃左看右看,拿著一件小衣服十分感興趣。周太太笑著告訴她:「這種衣服質量不錯,看起來也很好,卻不適合剛出生的小孩穿。」她「咦」了一聲,問為什麼。周太太笑說:「外面賣的再好也不如自己動手打。因為是手打的,沒有經過加工染燙,甲醛之類的有害物質比較少,我都是自己打毛衣。既保暖又合身。尤其是貼身的內衣,更不能馬虎,剛出生的孩子皮膚特別嬌嫩。其實是別的小孩穿過的更好一點,磨的平滑,這樣不容易擦傷皮膚。」趙蕭君嘆了一口氣,想起成微買的那一大堆嬰兒穿的衣服。
她聽了很感興趣的要周太太教她打毛衣,周太太一口應承下來。她沒有再看的興趣,走過男裝部的時候停了停,周太太笑說:「要給你先生買衣服?」她笑說:「前幾天風大,掛在陽臺上的幾件襯衫一時不記得收進來,也不知道吹到哪兒去了,找都沒法找。」她選了幾件款式比較正式的襯衫,要的是四十二的號碼。拿在身上比了比,皺眉說:「這襯衫看起來怎麼這麼小?」將襯衫放平,用手碼了碼胸口的部位,搖頭,換了四十三的號。
兩個人提著東西上樓,她們打算在上面吃了飯再回去。趙蕭君踏在逐節升高的電梯上,搭著扶手捶了捶腰,有些累了。無聊的抬起頭,突然看見從另一邊乘電梯下來的成微,後面還跟著幾個衣冠楚楚的男女。他們這種陣仗,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大概是過來參加活動或是談合同之類的。他低著頭站在前面,看不見表情。趙蕭君像作賊一樣,趕緊撇過頭去不敢再看他。但願人群將她淹沒。
兩個人擦身而過,成微依然沒有抬頭,一動不動。她呼了口氣,拉著周太太正要從電梯上下來的時候,成微像是感應到什麼,站在底下忽然抬頭看了一眼,見到熟悉的外套,猛的怔住了。幾個屬下見他忽然不走了,自動等在一邊。他沉了沉臉,說:「時間不早了,大家下班吧。」眾人感激的離開。
他彎到後面乘電梯大步跨上去。趙蕭君看著牌子上的菜名,既想吃酸菜臘肉,又想吃酸豆角,還想吃榨菜鹹魚。正猶豫不決的時候,成微伸手抽走她手中的快餐盤。她嚇了一跳,見是他,像作賊被人逮住似的,有些手足無措。然後才記得介紹:「周太太,這就是我先生。」周太太看著他,眼睛亮起來,似乎有些驚訝的說:「這就是你先生?」她好像在本地的哪本雜誌上見過似的。
成微對周太太得體的打招呼,輕聲問:「怎麼出來了?」她聽出他聲音下隱藏的不悅,連忙解釋:「天氣好,隨便走走。」他似乎不經意的說:「怎麼走這麼遠?來這麼一個人擠人的地方?」她垂下眼,「恩,出來買一點東西。」成微翻她點菜的牌子,臉色更差。吃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他笑說:「我請兩位女士出去吃飯怎麼樣?」周太太看著他們,笑說:「本來有人請,實在不該推辭。不過,我先生在來接我的路上呢。」趙蕭君實在很不好意思,一塊來卻扔下她一個人先走。周太太倒不介意,催著她走了。
趙蕭君有些遺憾,還是跟著成微到了附近的老北京餐廳,一直念念不忘剛才的榨菜鹹魚。成微舀了一大勺的玉米粒給她,她蠕動嘴唇小聲說:「成微——,我可不可以不吃?」成微有些不耐煩的說:「蕭君,你不能這樣挑食,對孩子不好。」她咬著唇說:「我沒有挑食。」成微撫著額頭,嘆氣:「你這還叫不挑食?薺菜不吃,洋蔥不吃,玉米粒也不喜歡吃!」撥了撥自己碗裡的炸醬麵,說:「麵條半口都不吃!醫生說了要多吃粗糧。」她一點麵條都不肯吃,這對習慣吃麵食的成微來說,簡直不能理解。可是,那只是她的習慣而已,誰也有幾樣不吃的東西。點菜前,服務員還要問你有沒有忌口呢。
她撥著小碟子裡的玉米粒,小聲嘀咕:「半甜不鹹的,誰喜歡吃。」可是還是一口一口皺著眉吃掉了。成微又給她盛了湯,她無奈的嘆了口氣,慢慢的也喝完了。成微一個晚上都有些不高興,回去後扯著領帶摔在沙發上,開啟筆記本包要熬夜辦公。趙蕭君特意端咖啡進去,加了幾勺濃牛奶。他從資料中抬起頭來,喝了一口,眉頭打結,不過沒說什麼。
趙蕭君主動承認錯誤:「我下次不會隨便亂逛了,也不會亂吃東西了。」成微嘆了口氣。她見他情緒似乎有些好轉,又說:「我今天出去幫你買了襯衫,要不要試試看?」說著拿了進來。他隨手翻了翻,皺眉說:「這個號不對。」看著她,腦中忽然想到什麼,臉色突然變的很差,心火升騰,氣急敗壞,怒不可遏。這個號應該是陳喬其的號。可是他沒有想到,趙蕭君和陳喬其在一起的時候,陳喬其根本不穿這種正式的襯衫。
趙蕭君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又發怒了,耐著性子解釋:「不是的。我知道你穿四十二的。這個牌子的襯衫是歐版的,有點小。所以拿了大一號的,你試試看合不合適。」說著一粒一粒解開釦子才遞給他。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沒有表情的臉,眼神複雜難明,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趙蕭君完全誤會了,笑罵:「你沒手呀!」還是走過去,仰著脖子替他解開一排的扣子。成微忽然閉上眼睛,憤怒的猜疑,之後是莫名的尷尬和滿心的挫敗沮喪。心裡的魔鬼尋著機會就對你發動無情的攻擊,讓你毫無防備之下潰不成軍,永無翻身之日。
他解著袖子上一排的扣子,極不耐煩的拉扯,像在和什麼人廝殺,斗的難解難分,帶著憤恨和怨氣,想要橫掃千軍——可是這只不過是極普通的扣子,自然一個也解不開。趙蕭君連聲說:「你怎麼解釦子的?想幹脆扯下來是不是?」彎腰替他解開,姿勢有些不舒服。身體擋住了光,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模模糊糊的。釦子有點緊,又是穿在他身上,不像穿在自己身上那麼好解,一粒一粒的小釦子解的她手指都紅了。她站起來對著手吹了口氣,替他穿上新買的襯衫,拉了拉領口,又扯了扯胸前,大小正合適。滿意的說:「不錯,幸虧拿了大一號的。我手碼兩碼正好是你的胸圍。」
成微忽然低下頭狠狠的吻她,像烏雲翻滾,緊接著狂風暴雨,聲勢浩蕩,一路席捲而過,似乎想要吻進她心裡,在裡面單獨蓋一幢房子——只有他一個人住。趙蕭君有些承受不了,喘著氣推開他,連聲說:「好了,好了,你快工作吧。」他一語不發,用力扔下襯衫走出去,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趙蕭君搖了搖頭,惟有苦笑,以為他是慾求不滿,火氣才這麼大。拿出洗的有些褶皺的襯衫,放在桌子上鋪好,搬過蒸汽熨斗一點一點熨平,連袖子上的痕跡也不放過。成微很注重這些細節。他習慣用白色的手帕,洗好一大摞疊在那裡。她將熨平的手帕疊放整齊放進他外套裡。
從他外套上面揀起一根長髮,「切」了一聲,扔進垃圾桶裡。他的衣服上老是沾有煙味酒味以及香水味。也不知道天天在外面怎麼應酬的。成微擦著頭髮走出來,隨手拿起她剛才熨好的襯衫穿上。她張嘴還來不及說話,只好「嘖」了一聲,又從房間裡拿出另外一件襯衫熨平。
成微進書房前叮囑她:「早點睡。」她答應一聲,還是替他熨了西裝才回房睡了。她果然遵守自己的承諾,一心一意待他,不再有其他的想法。生活中的一點一滴都替他想到了。他的襯衫從來沒有褶皺的;外套口袋裡的雜務從來沒有過過夜;甚至每天早上站在穿衣鏡前惦起腳尖幫他打領帶。
她不再想起陳喬其,彷彿記憶的瓶塞上下了永遠都解不開的封印,什麼都被封住了,一切都遺忘在藍色的海洋裡,深不見底。她希望可以這樣好好的過下去,竭盡所能讓成微舒適滿意。第二年六月份的時候,她平安的產下一個男孩。重六斤八兩,面容英俊,眼睛尤其漂亮,人見人愛。
成微簡直過著帝王般的生活。可是帝王還是一樣有煩惱。
第48章
他們給孩子取名叫成安,取的是平平安安的意思。孩子長的很健康,手足纖長,簡直一天一個樣。黑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到處亂轉,對什麼都好奇,老是伸手抓東西,手勁很大,常常令人驚異。不喜歡哭,也不怕生,笑的時候露出左臉上淺淺的酒窩,像是歡樂的泉源,盛滿單純至極的快樂。五個月大的時候第一次開口叫「媽——媽」,趙蕭君又驚又喜,一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又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叫「媽——」。她並沒有特意教他,乍然下聽到,喜極而泣。
半歲長牙齒的時候,老喜歡往嘴裡塞東西,冷不丁的咬人。十一個月的時候已經能搖搖晃晃走路了。磕磕碰碰老是撞到,客廳裡的盆栽,玻璃裝飾,多餘的桌椅全部收了起來,站在那裡可以推翻厚重的紅木坐椅。過週歲抓周,他坐在那裡面對一大推的物件,冷冷的似乎不感興趣。趙蕭君在他耳邊哄了半天,他才伸手抓了一大把的硬幣拿在手裡叮叮噹噹的玩耍。眾多的賓客都笑說:「成總,這個孩子將來肯定跟您一樣,是商場上的奇才。」
他們請了本地一個有經驗的大娘幫忙照顧孩子,姓聶,兒女大了,都在外地工作。一天,她有些著急的問:「成先生,你今天還要去上班嗎」將近中午,成微還在家裡。他沒回答,問:「怎麼了?」聶大娘看著手裡的電話說:「家裡剛打電話過來,說老太爺生病了,現在正在醫院。」成微想了想說:「那你先回去吧,安安我帶著。」她千恩萬謝的走了。
成微剛從外地視察回來,累的整整睡了十多個小時。公司裡還有一大堆的急件等著他處理,而趙蕭君這兩天正忙著公司裡新產品的宣傳展覽事宜,早出晚歸,馬不停蹄。他嘆了口氣,有些為難。半天,彎下腰對坐在沙發上玩的安安說:「安安跟爸爸去公司好不好?」帶著他到公司去了。齊成的員工見他竟然帶著兒子來公司辦公,免不了好奇的張望。幸虧安安不吵不鬧,一個人也玩的自得其樂。
秘書進來,看著埋在檔案堆裡的成微,又忍不住看了看邊上亦是專心致志的成安,覺得他們還真是父子,提醒說:「成總,精實的總經理過來了。」成微頭也不抬的說:「請他進來。」秘書支吾著說:「成總,那您兒子——」成微似乎才想起來,揉了揉眉心,走過來,抱起他說:「來,安安,跟蘇秘書先出去一下。」蘇秘書牽著他的手笑說:「跟阿姨出去,倒飲料給你喝好不好?」
蘇秘書帶他到自己的辦公室,讓他坐在沙發上玩,倒了果汁,讓眾人看著點,整理資料送進去。成微和精實的總經理談好大致事項,送他出來。回來的時候,蘇秘書臉色慘白,驚慌的說:「成總,您兒子——」成微聽到會議室傳來的哭聲,臉色一變,連忙搶進去。安安右手心裡一條長長的劃痕,地上的裁紙刀還沾有血。蘇秘書忐忑不安的解釋:「裁紙刀沒放好,我們一時不注意,小孩子好奇,握在手裡——」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是畢竟是老闆的孩子,交給她看著,出了這等紕漏,誰都會惴惴不安。
他一手抱起安安,吹著氣連聲說:「安安,聽話,不哭不哭。」安安一時吃痛,掉了幾滴眼淚,現在見到他,像有了依靠,慢慢止住哭聲,只是眼睛裡的淚水還在打滾。成微揀起地上的裁紙刀察看,刀刃上隱隱有鏽跡,眉頭緊皺。蘇秘書也看見了,忙說:「成總,還是去一趟醫院打一針預防破傷風的針吧。」成微站起來,臉色有些難看,所有人噤聲。他將曹經理叫過來說:「晚上產品的展銷會你替我去。我先帶安安去一趟醫院。」曹經理連連點頭答應。
不知道為什麼,安安一進醫院就哭的厲害,吵著要趙蕭君。平時也不是沒打過預防針,別的小孩哭的稀里嘩啦,他愣愣的看著針頭插進手臂,面不改色,只是痛了才湧出一滴半滴的眼淚,也不哭。可是今天怎麼都哄不住,從來沒有這麼鬧過。成微氣的動手打了幾下,他哭的更厲害了,倔著臉,上氣不接下氣。
從醫院出來後,成微臉色難看之極。將安安往車上一塞,沉著臉說:「你給我乖乖坐好。」安安委屈的縮在那裡,眼淚要掉又不敢掉,身體動來動去。他又喝了一聲:「聽到沒有?」安安「哇」的一聲又哭出來,喊著「媽媽」,這下是怎麼都停不住了,哭的沒完沒了。成微煩躁的將車停在路邊,看著他江河決堤般的眼淚鼻涕,半晌,還是接過來抱在懷裡。安安已經哭的整個脖子都紅了,只是喊著要媽媽。他給趙蕭君打電話,一直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點了煙,大口大口吸著,又默默的坐了一會兒,然後打電話告訴曹經理:「曹經理,你現在是不是在展銷會的會場?去看看蕭君他們公司的產品是不是也在展銷會上陳列。她人也在的話告訴她孩子在醫院,一直吵著要她,讓她趕緊回來。她電話一直打不通。」語氣很不好,像是拼命壓制著極大的怒火。安安哭累了,一會兒就睡了。他忽然用力打了一下方向盤,整個車子都震了一下。再也等不及,掉頭往展銷會的會場開去。
這次的產品展銷會是全國性的,規模宏大,連電視臺也出動了。他用力關上車門,正要進去的時候,又鑽進來,從後座上拿起一件運動外套蓋在安安身上。冷著臉進去,在大廳看了一下簡介,直接乘電梯下地下二層。怪不得趙蕭君的手機沒訊號,在這麼一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日光燈打在他臉上,氣色更不好。這層的人不是很多,他沿著會場的指示不一會兒就找到她公司的陳列專櫃。
站在旁邊四處找了一找,沒發現她的人影。正要上前詢問她公司負責人的時候,有人先走過來,禮貌的問:「請問一下,你們公司的趙副經理呢?」櫃檯小姐忙的暈頭轉向,一時反應不過來,茫然的反問:「趙副經理?」他點頭:「對,就趙蕭君。」她長長的「哦」了一聲,說:「你說趙姐呀,她有急事,剛剛走了。」他顯得很沮喪,沉著臉僵在那裡,周身發出沉悶的怒氣。什麼情況都想到了,卻沒有料到這種情況——她人居然不在!
專櫃小姐很熱心的問:「你找趙姐有什麼事嗎?要不要我替你轉達?」他彷彿沒聽到似的,依然皺著眉,心情很不好。那小姐又說:「那我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你吧,有什麼事直接找她好了。」說著找趙蕭君的名片——也有點太熱心了。成微幾個跨步橫在他面前,陰狠的看他。陳喬其冷不防見到他,雖然有些吃驚,隨即恨恨的盯著他看,兩個人站在那裡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成微冷冷的說:「沒想到陳總也來了,居然這麼悠閒。有時間到處轉悠的話,還不如多花些心思宣傳公司的產品。」陳喬其冷笑一聲:「陳氏的事還不勞你費心。」目不斜視,似乎當他不存在,轉身就要走。成微的聲音在後面響起:「警告你一句,以後少來招惹她。」陳喬其頓了頓,回過身迎著他的目光不屑的說:「成總,您這是太平洋的警察——管的也有點太寬了吧?這是我個人的事,跟您恐怕沒什麼關係。」
成微雙手握拳,青筋暴出,腦門上的血管清晰可見,忽然轉身:「陳喬其,你過來,我們好好說清楚。」陳喬其也知道這根本不是說話的地方,隨著他到了安全出口的樓道里。剛推開門,成微一拳從臉上轟過來,惡狠狠的像是要將他往死裡打。陳喬其因為自小練過跆拳道,反應迅速,頭立即往後退。哪知道身後就是門,退無可退,後腦勺撞了個結實,臉上還捱了一拳。血立即從鼻子裡,嘴裡流出來,不知道牙齒有沒有掉。
他趔趄的倒在門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待站穩腳步後,連流出的血也沒抹,抬起腳一個漂亮的側踢,挾著風聲重重的朝成微劈下來。成微踉蹌後退,收不住勢,撞到樓梯的扶手上,背上鑽心的疼。悶「哼」一聲,跌倒在邊上。陳喬其仰起頭,捏住鼻子,鮮血還是不斷流出來,沾的滿手都是血。他用力的抹了一把,不屑的說:「真要打,你是我的對手?你只不過運氣好,佔了先機罷了!」一語雙關,意有所指。
成微難堪的憤怒著,心裡的那根刺越插越深,彷彿已經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站直身體嘲諷的說:「我不是你的對手?只有不切實際的人才會這麼目空一切,看不清現實。」陳喬其怒吼:「成微,你等著瞧著吧。看看到底誰笑到最後!」成微怒極,撐著身體一拳又朝他打過來,陳喬其這次輕易的閃開了,並且順手抄起門後邊拖把上的木棍。看著成微的眼神冷酷無情,痛恨之極,似乎真的想殺了他——全部都是因為他,蕭君才會逼不得已嫁給他,自己才會這麼痛苦!那瞬間湧上來的強烈的恨意,真的有同歸於盡的想法。
成微十分蔑視,驕傲的逼進,全身的骨頭似乎都在響。眼前這個人似乎是命中的夙敵,這麼讓他難堪——一次又一次的折辱,難堪到極點!像揮之不去的魔魘,時刻纏繞,折磨著你!是如此的惡劣,憤怒,可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無言的痛苦和羞辱——惟有打落牙齒混血吞!
陳喬其握緊的右手忽然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什麼,最後頹然的鬆手。木棍「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一直滾到樓梯口才悠悠的停下來。忿忿的說:「打死了你,我怕蕭君傷心痛苦。」他終於正面說出趙蕭君的名字。成微的肩膀忽然一鬆,像是瞬間清醒過來,這算什麼?堂堂齊成的老總和人躲在樓道里打架鬥毆,爭風吃醋?他媽的算什麼男人!可是他偏偏控制不住,簡直是瘋了,喪心病狂!陳喬其太可恨了,為什麼不乾脆打死他?死了一了百了!
兩個人面對面冷冷的對峙,眼光在空氣裡來回的廝殺,彷彿恨不得對方灰飛煙滅。陳喬其忽然側身開啟門,沉聲說:「這只是我們兩個男人之間的爭鬥,我不希望蕭君知道。」成微拉開另一邊的門,眼睛直視前方:「這是我和蕭君兩個人之間的事,不希望你插手。」陳喬其怒,一拳捶在門上,厚厚的玻璃居然應聲而碎,狠狠的說:「你們倆?我和蕭君在一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
成微充耳不聞,挺直脊揹走出去幾步,然後頭也不回的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離婚也是兩個人的事!我不管你是怎麼蠱惑蕭君的,但是我是絕對不會離婚的!陳喬其,你就死心吧!」頓了頓彷彿說的不夠清楚似的,又冷冷的加上一句:「而且我們的孩子已經兩歲了,能一個人下樓梯,小名叫安安,他叫我爸爸。你就死心吧!」說的咬牙切齒,殺人於無形。
陳喬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真後悔剛才那一棍為什麼沒有打下去!媽的,簡直禽獸不如!成微,你就等著瞧吧!世上的事沒有不透風的牆!
成微艱難的走回停車場,腳步蹣跚,陳喬其那一腳真是又狠又辣。還來不及喘口氣,手機簡訊的聲音連綿不絕的響起來。站了一會,掏出來一看,全部是趙蕭君發過來的,一共有十多條。他看也不看,重新扔回口袋裡。開啟車門,安安還在睡,蓋在身上的衣服袖子掉下來,有一半拖在下面。他摔著車門坐進去,車子連發了幾次還是沒有發動,狠狠踢了一腳,乾脆開啟門下來。
掏出煙一支接一支的吸,吞雲吐霧,胸口一陣悶痛,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手機又響起來,他看了眼,忽然狠命摔在地下,主機,電池,外殼摔的七零八落。鈴聲彷彿被人硬生生掐住喉嚨,戛然而止。他立在蒼茫的夜色裡,悲哀,無力像綿延不絕的浪潮永無止盡的朝他湧過來。他站在沙灘上,驚慌失措的看著,一步又一步的後退,還要裝作冷靜自若的樣子,不讓任何人發覺。可是他現在已經退離海灘了,夠遠了!難道還要往陸地上無休無止繼續退下去?
他靠在車身上,腳底是滿地的菸頭。遠處的車燈打過來,照的人頭腦發花,彷彿是朝他直直的壓過來,瞬間就要消亡。他有些暈眩,好容易才重新適應了撲面而來的漆黑。只要下定決心,就可以永遠遠離這種折辱和難堪!可是為什麼事到臨頭總是無功而返,總是一次又一次怯弱臣服!他又氣又怒——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還沒有受夠嗎?成微,你真是犯賤!活該!
可是心頭又不由自主想起以前的事來,當時不在意的事,沒想到竟然記得這麼清楚,而且有越來越清晰的趨勢。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震撼和難忘。還記得當時油然而生的念頭:要是有人這樣為我哭,用命來換都值得!他現在知道她那時是為了陳喬其旁若無人,痛快淋漓的在哭,而陳喬其也確實拿命來換了。可是她總算也為自己哭過,哭著說:「成微,我會愛你,愛我們這個孩子,愛這個家,會好好的過下去。」儘管是這麼的諷刺,可是她總算也為自己哭過。成微的心又不由自主的一點一點軟下去,軟到最終化成一股鮮血,汩汩的在身體裡流動,可是免不了有些疼痛。
最後還是兜著車回去了。趙蕭君在家等的快要急瘋了,搶過他手上的孩子連聲問:「安安到底怎麼了?有沒有出什麼事?」成微一言不發的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喝了一整杯的水,過了一會兒才說:「沒事,打了針,不要緊。」她的心還沒有穩下來,追問:「那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電話為什麼打不通?你不知道,我都急死了。」成微將手機零件往桌子上一扔,說:「接電話的時候摔了。」
趙蕭君拍醒安安,問他痛不痛。安安撇著嘴說:「媽媽,我餓了。」趙蕭君問:「這麼晚了,你們還沒吃飯?」連忙說:「安安乖,先等一會兒。媽媽這就去做。」趕緊熱了飯菜,又加了個湯。邊喂孩子吃飯邊說:「你們剛才到哪兒去了。怎麼到現在還沒吃飯?」成微隨口說:「醫院人多,排隊堵車呢。三環路上出了一起車禍。」趙蕭君「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安安對著桌子吐嘴裡的菜,成微臉色一沉:「不許挑食!」聲音很大,臉色很壞。連趙蕭君都被他嚇了一跳,說:「幹嘛這麼大聲,要教訓孩子也不是這麼教訓的呀。」他不理,夾了菜放在安安碗裡再一次重申:「不許挑食!」安安就是不吃,乾脆連飯也不吃了,將碗一推,臉一撇。成微真是生氣了,重重的說:「你再挑食,看我不抽你!」趙蕭君有些奇怪,說:「你今天怎麼了?怎麼這麼大的火氣?要說跟孩子好好說唄!你這樣嚇著他了!」成微掉轉頭來瞪著她說:「有你這麼寵孩子的嗎?你看你把他寵成什麼樣子了!這個不吃,那個不吃!你自己就沒做好榜樣!還怎麼教孩子!」
趙蕭君覺得他今天完全是沒事找茬,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堵車堵的這麼大的火氣,碰到誰就炸起來。忙息事寧人的說:「好了好了,你跟一個才兩歲的孩子較什麼真!吃完了沒?吃完了趕緊洗澡去!省得礙眼,逮誰罵誰!」成微悻悻的進浴室去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趙蕭君不小心撞到他,他悶哼一聲。趙蕭君立即問:「怎麼了?傷到哪裡了?」他閉著眼睛沒說話。趙蕭君見他按住腹部,連忙掀開他的衣服看,一片的青黑紅腫。嚇了一跳,連忙問:「怎麼弄的?」趕緊下床去找藥。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撞的。路上不出車禍了麼!」趙蕭君罵:「那你早點說呀!說不定得去一趟醫院!傷的這麼重!」
成微忽然說:「我這段時間可能要去美國。」她一邊擦藥一邊問:「那要多久?」成微長長的嘆了口氣,可是她卻聽不出他究竟為什麼嘆氣,還以為是離愁別緒。成微停了停,說:「得要一段時間吧。」她點頭表示知道,說:「那要準備什麼東西?我替你收拾好。還疼不疼?要不明天去醫院看看?」一邊說著一邊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