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管事,您老這麼早就起來了呀?」謝芳菲在路上碰見陳六笑嘻嘻的問。
「哦,是芳菲呀,你這麼些日子伺候公子可都還習慣?」陳六停下來,關心的問。
謝芳菲笑:「咱們這些人還有什麼習不習慣呢?公子要是高興了,通宵寫字做詩的時候也多的是。」
陳六也嘆一口氣說:「那可是辛苦你了。你這又是通宵陪著公子沒有睡吧,趕緊回去歇著,年紀輕輕的女孩家也難為你了。」
「恩,我困的很呢,晚上幫公子磨墨直磨了一個晚上,手腳痠的不行了,我得趕緊回去睡一會了。」謝芳菲打著大哈欠,頂著兩個重重的黑眼圈要搖晃晃的走了。
「公子,你這會子是要做詩還是寫字呢?」謝芳菲嘴上問的小心翼翼,心裡頗為不耐煩,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睡覺,強忍住打哈欠的衝動。將外屋裡的燈也給拿進來,屋子裡瞬間明亮了許多。
謝脁走過來鋪好宣紙,說:「寫字。你在一旁磨墨吧。」
謝芳菲對這個差事深惡痛絕,只得走過來,漫不經心磨墨。一邊隨口說:「公子,我聽說字要寫的好,非得集全身的精力於筆尖,不能受半點打擾,心之所至,筆之所至。不受外界的影響,方能隨心所欲。所以我聽說鍾鷂寫字的時候,是不得有人在身邊的。」
謝脁停下筆,說:「哦,有這回事?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謝芳菲趕緊說:「當然是真的。鍾鷂鍾大師臨池學書,池水盡墨的事大家自然都知道,可是這個習慣卻是他家裡人透露出來的,這麼久流傳下來,我們那個地方的人都知道。而且我還聽說有人為了把字寫好,將自己的血滴入墨裡,以達到人字合一的境界呢。那寫出來的字,因為沾了血的緣故,陽光下看去,透著隱隱的紅色呢。」
謝脁仔細想了一會子,說:「這也是有可能的事。大凡超凡之人行事自然不同一般人。你站在一旁一會兒端茶一會兒送水的,雖然沒有打擾我,到底還是會分神。那你今天晚上就先回去吧,不用你伺候著。」
謝芳菲差點沒有高興的跳起腳來,一邊跑一邊用力揮舞,口中大喊:「耶!」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倒在床上笑的喘不過氣來。這天晚上,謝芳菲睡的連天塌下來恐怕也不會知道。第二天神清氣爽的起來,逢人便笑著打招呼。惹的廚房裡的燕兒擰著她的臉問:「你今兒個怎麼這麼高興呀,是不是夢裡揀到銀子了?」謝芳菲也只是嘻嘻的笑不說話。門口有人嚷:「芳菲姑娘,公子叫你呢?」
謝芳菲趕緊跑過去,看見謝脁一臉興奮的說:「芳菲,你的話還真沒有錯,你看這幅字,我從未寫過如此出色的作品。」
謝芳菲見他左手手指上包紮著傷口,吃驚的問:「公子,您還真的用自己的血寫字啊?」
謝脁鄭重的說:「不錯,這墨裡融入了書家的血,這幅字便有了生命和感情。已經和我謝脁合為一體了。」說著,甚為愛惜的撫摩著。
謝芳菲只感覺荒謬,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謝脁回過神來,說:「我後日要去雞籠山西邸赴竟陵王的書約,準備帶這幅字去讓大家瞧一瞧。你去把這幅字好好的裝裱起來,一定要小心仔細了。」
謝芳菲答應著,一邊尋思著這雞籠山竟陵王好熟悉呀,在哪裡聽過似的,一邊出去了。走到半路上,猛的想起來,趕緊找到陳六連聲問:「陳管事,公子說後日要赴竟陵王的書約,這竟陵王究竟何人?」
陳六正忙著,頭也不抬的說:「不就竟陵王嘛,公子每隔這麼一兩個月總要去一兩次,說是號稱什麼‘竟陵八友’,吟詩作畫什麼的。」
謝芳菲又問:「那都有些什麼人去啊?」
「都是建康有頭有臉的人物,像天下聞名的沈約沈大學士,王家的王融,我們謝家的公子,還有蕭衍蕭大人,蕭琛蕭大人,範雲啊……」
「啊,蕭衍蕭大人?」謝芳菲驚喜的問。
「可不就是大敗北魏大軍的蕭將軍。現在他啊,不得重用,每日吟酒做詩,架著牛角小車四處遊玩。大家都十分同情他呢。」
謝芳菲心情振奮,蕭衍果然懂得韜光養晦,深藏不露,的確是能屈能伸成大事的人。
晚上伺候謝脁就寢的時候,謝芳菲趁機說:「公子,您明天去赴宴能不能也帶我一塊去?」謝芳菲這些時候由於精靈乖覺,甚得謝脁的歡心。
謝脁斜著眼笑說:「你這個丫頭,又想跟著去湊熱鬧?」
謝芳菲軟語嬌聲的說:「公子,奴婢也想出城看一看嘛,您帶奴婢去好不好?」
謝脁笑:「你這個古怪精靈的丫頭。不過這次可不行,我們聚會是不帶侍女隨行的。」
謝芳菲連忙說:「公子,那我扮成您的隨身書童跟著去怎麼樣?公子,您讓我去吧。回頭我再和你講笑話解悶兒怎麼樣?」
謝脁回頭說:「不行,說好不能帶侍女的,就是扮成書童也還是不行。」
謝芳菲又軟磨硬泡了一會兒,無奈謝脁主意已定,只好悻悻的離開了。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既然明著去不成,乾脆離開謝府得了。這麼些時候了,秋開雨難道還派人在蕭府監視不成?萬一不行,就偷偷溜回蕭府得了。
早上,謝脁正梳洗著,問身邊的謝成:「怎麼不見芳菲進來伺候?這丫頭,難不成還跟我賭氣不成?你讓人叫她過來。」謝成答應一聲出去了。
謝芳菲既然打定主意要走了,一覺安心睡到天亮。謝成進來敲門的時候,她還沒有起床。謝成笑罵:「你這丫頭,仗著公子喜歡你,越來越不像樣子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沒有起床!」
謝芳菲睡眼惺忪的開啟門說:「謝總管,您老不準備著跟公子出門,來我這裡湊什麼熱鬧?」
謝成拍著她的頭故意裝作生氣說:「公子這會子叫你,你還做夢呢你。」
謝芳菲匆匆簡略梳洗一番,規規矩矩的垂手站在一旁。謝脁頭也不抬的說:「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不是說要扮成書童隨我一道出門的麼,怎麼還愣在那裡?」
謝芳菲歡呼一聲跳著出門換衣服去了。
「你過來,讓我仔細瞧瞧。扮成這樣,倒也是一個清秀的小子。今天你乖乖的跟在後面,不得隨處亂走,胡亂說話,知不知道?」謝脁話裡雖然說的鄭重,臉上卻是滿臉笑容。這麼一個人,任誰也不忍心當真責備。
謝芳菲誠心誠意的行了個禮,認真說:「芳菲緊遵公子教誨,不敢逾越半步。」
「好了,你也不用如臨大敵似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準備出門吧。你讓門房也給你備一輛馬車,省得和他們一塊擠著。」
謝芳菲歡天喜地的去了。
第6章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謝芳菲不斷探頭朝窗外看,坐臥不寧。謝脁在馬上看見,笑說:「你就這麼及不可耐?早知道,就該把你留在府裡。」謝芳菲一臉享受的感受柔風拂面的愜意,眯起雙眼低低的嘆息:「公子,你看,這風裡夾著微雨,帶著青草泥土的香氣,是多麼的舒服!」想起一句詩,無意識的說:「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謝脁在馬上依稀聽見,卻又聽的不是很清楚,隨口問:「芳菲,你剛才唸的是什麼?」
謝芳菲愕然,問:「我剛才沒有念什麼呀?」
「還是這麼個性子!就你剛才眯著眼,在胡亂說什麼呢?」
「哦,那個呀,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我心中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謝脁渾身一震,吃驚的說:「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這是你隨口想到的?」又像著了魔一般,喃喃重複念:「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此句詩文音韻和諧流暢,意境高雅脫俗,謝某生平從未聽過,」說著眼神深邃的直直看著謝芳菲,複雜難明,閃爍不定。最後平靜的說:「芳菲,我回去以後有話要問你。你現在就好好想想該怎麼回答。」
謝芳菲渾身一僵,知道自己又闖禍了。這句詩本來就不應該在這個時代出現,現在就是向別人解釋這不是自己作的,別人恐怕也不會相信自己,簡直是百口莫辯。何況謝脁因為這句詩已經對自己起了疑心。一個看起來文才顯然出眾的人怎麼可能屈身為僕?更何況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那就更撲朔迷離了。
謝芳菲一路上提心吊膽的跟在謝脁後面,半點遊山玩水的興致也無。若不是要想盡辦法見蕭衍一面,半路上說不定早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雞籠山一片綠繁花明,竟陵王蕭子良的府邸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走進宅內,迎面便是假山流水,九曲迴廊,一洗塵俗之氣。已經有許多賓客聚在角落裡三三兩兩的閒聊。
竟陵王蕭子良看見謝脁,迎上來笑說:「玄暉,今日為何來的這樣遲呀?」
謝脁施過禮,笑說:「王爺,玄暉願意罰酒三杯,以恕遲來之罪。」
蕭子良哈哈大笑:「好,玄暉,這可是你說的。待會酒席上饒不了你,做詩也不能輕易放過你。」
謝脁微微一笑:「但憑王爺差遣。」蕭子良拍拍他的肩,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玄暉兄,近日可安好?別來無恙乎?」謝脁轉過身,來人氣韻瀟灑,白衣裘帶,忙笑著抱拳施禮:「元長兄,原來是你。託福託福,日子還不算太糟糕。」哈哈一笑。兩人久別重逢,自然又是一番親熱。
謝芳菲悄聲問身邊的謝成:「謝管家,來的人是誰?公子為何對此人如此親熱?」謝成得意的說:「芳菲,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個人啊,就是當今的秘書丞,王融。聽說很有文才,公子十分推重他。」謝芳菲暗地裡點頭:原來是王家的人啊,這也難怪了。
謝脁和王融敘完舊,來到一位年長者身邊,此人神氣沉穩內斂,渾身透出書卷的才氣。謝脁恭敬的作揖,低首說:「晚生謝脁,見過沈老。」謝芳菲在後面忙低聲說:「這個人連猜也不用猜,一定是沈約沈大學士,名滿天下嘛!」謝成瞪她一眼,讓她不要說話。
沈約一臉祥和的笑:「哪裡哪裡,謝少還請這邊坐。」謝脁依言坐在沈約的下手。這次賦詩採取流觴曲水的作法,眾人列坐流動的清泉邊上,酒壺流到誰的身前,誰便飲酒賦詩。
謝芳菲滿場搜尋,仍然沒有見到蕭衍的蹤影。心下著急,不會不來了吧?那今次自己可真是機關算盡,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眾人依次入坐,旁邊有人笑說:「今天這個當真有趣。連老天也作美,來的路上還是淫雨霏霏,現在竟然放晴了。」身邊的人都點頭稱是,氣氛和諧融洽。
這時,只聽的門口有人笑說:「大家好興致。王爺請恕小侄遲來之罪!」竟陵王朗聲說:「這本王可做不了主。大家說這最後一個到場的人該怎麼罰呀?」眾人起鬨,一時熱鬧起來,大家一致說:「先罰酒三杯,再做定論。」蕭衍也不推辭,接過酒杯,一氣飲幹,眾人都叫好。蕭衍笑說:「這樣的美酒,怎能讓蕭某獨享?來,蕭某敬諸位一杯。」一時間,氣氛就熱烈起來。
謝芳菲看著蕭衍,一出場就把握全域性,揮灑自如。蕭衍冠面朗目,一股氣勢渾然天成,自有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謝芳菲又喜又悲,萬千的情緒霎時紛紛湧來。只有她知道,蕭衍的一生是何其輝煌,又何其悲涼!
蕭衍一一和眾人招呼,走到謝脁跟前,看見謝芳菲,腳步一頓,仍舊若無其事的走開。
酒過三巡,蕭子良站起來高聲說:「大家今日興致這樣好,那每人至少做一首五言詩,有能力的做兩首也可以,多多益善。做的好自然重重有賞,做的不好的,自然也是要罰的。」眾人轟然允諾。蕭子良轉身說:「那就先請沈老限韻。」又讓人燃起一枝甜夢香,說:「香盡而詩未成者,那可就對不住了!」大家笑起來。一時間鴉雀無聲,紛紛埋頭苦思。
「好了,大家把詩謄好交上來吧。我和沈老一一評判。」蕭子良催促道。有人皺眉:「這香今日怎麼燃的這樣快,我才有了半首。罷了,半首也暫且寫上去吧。」
蕭子良大聲說:「根據我和沈老的一致確認,今天這次詩會玄暉當之無愧一舉奪冠;其次是元長,何遜;還有蕭衍小侄自然也不錯。」眾人都圍上來,只見謝脁做了兩首,分別是: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白日麗飛薨,參差皆可見。餘霞散成綺,澂江靜如練。喧鳥覆春州,雜英滿芳甸。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有情知望鄉,誰能鬢不變?
慼慼若無悾,攜手共行樂。尋雲陟累榭,隨山望京閣。遠樹暖阡阡,生煙紛漠漠。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不對芳春酒,還望青山郭。
眾人嘖嘖稱奇,皆大為讚賞。回頭看王融寫的是:
遊人欲騁望,積步上高臺。井蓮當夏吐,窗桂逐秋開。花飛低不入,鳥散遠別來。還看雲棟影,含月共徘徊。
沈約說:「此詩構思含蓄而有韻致,寫景細膩而清麗自然,語言華美而平易流暢,若不是玄暉光芒太盛,亦是奪魁之作。」
何遜寫的是:暮煙起遙岸,斜日照安流。一同心賞夕,暫解去鄉憂。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客悲不自已,江上望歸舟。
眾人看了說:「果然好詩。體物細膩,意態橫生,畫面鮮麗。難能可貴的是語言清新省淨而又精彩。尤其是‘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一聯,氣象不同一般。」
眾人又都齊首看蕭衍的詩,未觀其詩,先識其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風闕。王融亦善書,況且家學淵源,見了這番字忍不住叫好,說:「觀其點曳之工,裁衣之妙,煙霏露結,狀若斷還連;鳳翥龍蟠,勢如斜而反直。」
眾人都笑:「他寫的好,你說的好,交相輝映,珠聯璧合。」看他寫的是:依然臨送渚,長望倚河津。鼓聲隨聽絕,帆勢與雲鄰。泊處空餘鳥,離亭已散人。林寒正下葉,釣晚欲收綸。如何相背遠,江漢與城闉。
蕭子良說:「好固然好,只是情思浩蕩,頗為淒寒蕭瑟。」眾人紛紛稱賞,各自恭賀。蕭子良笑:「好的當然很好,只是不知道沒有交卷子的又該怎麼處罰?」眾人鬨然鬧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蕭子良說:「今天採取眾人的提議,沒有完成的人罰酒三巨觥,大家可要監督他們喝下去啊,一滴都不許剩。」沒有完成的人被眾人死命拉著強自猛灌,一夥人在旁邊吆喝起鬨。
第7章
謝芳菲低聲對身邊的謝成說:「我早上可能吃壞了肚子,先出去一下。」特意從蕭衍跟前繞過。
謝芳菲尋了一處假山深林的幽僻處停下來,不一會兒,蕭衍果然也來了。連聲皺眉問:「芳菲,你怎麼成了謝脁的隨從了?你怎麼從秋開雨那裡逃出來的?」
謝芳菲說:「將軍,我使了個詭計從秋開雨那裡逃了出來,一路上怕他守在蕭府門外候著我自投羅網,所以不敢回府。機緣巧合下,入謝府成了謝脁的隨身侍女。聽的這次詩會將軍也會來,就想了這麼一個法子跟了來。將軍近日還好?」
蕭衍嘆氣:「皇上現在視我為心頭大患,朝中的臣子也是趨炎附勢之輩,哎!」
謝芳菲一時也無語,想到一事,問:「我從秋開雨那裡聽說將軍劫了他一批精良的火器,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蕭衍皺眉:「秋開雨這小賊也太膽大妄為,無法無天了,居然敢無視朝廷法規,私自偷運軍火。還敢倒打一耙,害的我被皇上疏遠。」又沉吟說:「本來我是準備親自和他見面,順便一舉擒下這小賊。不料剛要出發,卻接到皇上的聖旨,立即進宮商量平叛後的事宜,以致未能成行。後來蕭府又連出了兩樁事件,就給耽擱下來了。再後來,皇上突然就生起病來,將我兵權收回,命令我暫時不得離開建康。芳菲,你也不能再稱呼我為將軍了,我寧朔將軍的封號早就已經撤消了。」
謝芳菲抬頭看著他,嘆一口氣,神情複雜的說:「是,大人。」
蕭衍抬眼說:「你知道皇上以什麼藉口削我兵權嗎?就是因為這批火器。有人密告皇上說我私自購買火器,意圖謀反。皇上自從義陽一戰後大概也不安心,順著這個藉口將我削職軟禁在建康。」語氣裡頗有心灰意冷的蕭瑟。
謝芳菲鎮定的說:「大人,我卻不這麼認為。」
蕭衍素來知道她頗有奇謀妙計,當日北魏大軍直壓信陽,幸虧她想出離間計才能順利的一舉破敵,連忙問:「此話怎說?」
謝芳菲分析:「自古以來,為人臣子最忌的便是鋒芒太露,功高蓋主。大人現在少了這一層顧慮未必不是好事。正好趁此機會韜光養晦,以應付將要發生的大變。」
「將要發生的大變?」蕭衍不解的問。
「不錯,大人。芳菲夜夜觀察星象,發現五星位移,二十八星宿的位置變的凌亂無序,正是天下風雲變換的前兆呀。從星象上來看,漢北有失地之象,浙東有急兵之徵。我仔細的分析了眼前的局勢,漢北有失地之象,那麼只有北魏即將對漢北出兵這一種可能。只要北魏一旦對漢北出兵,將軍就可以重新領兵作戰了,眼前的危機自然不解自消。至於浙東有急兵之徵,這個……,大人,浙東一帶是誰在管轄治理?」她這番話說的有真有假,什麼夜觀星象之說自然是胡扯,漢北,浙東一帶有戰火那自然是分毫不差。
蕭衍想了一想,說:「是平西將軍王敬則在治理。」
謝芳菲心裡暗自說:「就是王敬則,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他的名字。」嘴裡卻說:「大人,王敬則對朝廷可是忠心耿耿?」
蕭衍說:「王敬則是齊高帝的開國功臣。這裡面牽涉到許多事情。唉,王將軍要反?這恐怕只有老天爺才清楚。」
謝芳菲心想:牽涉到許多事情?你當我不知道呢,當今皇帝老兒的寶座還不是篡奪他侄子蕭賾的位置才得來的。不然,北魏也不會趁著齊朝內訌,大舉興兵討伐了。口裡說:「至於王敬則謀不謀反,我們暫且管不著。就丟給皇上去頭疼吧。」
蕭衍心裡其實也是忐忑不安,誰知道謝芳菲這一番話是不是胡謅,信口開河呢。可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等待時機的到來。
謝芳菲想了想說:「北魏若是出兵,一定要等到雨季過後。那麼至少也要等到九月份以後,這麼一來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大人,在此期間,您可千萬要留心,不要讓人落下口實,抓住把柄,落井下石啊。」
蕭衍點頭,「這個方面我自會小心」。
謝芳菲想到一事,連忙說:「大人,您千萬要小心秋開雨。此人做事心狠手辣,趕盡殺絕。說不定會來暗中行刺大人。」
蕭衍也在考慮此事的可能性,說:「不錯,差點忘了此人。此人武功奇高,不可不防。再說因為那批火器,我們之間已經成為不可化解的死仇。」
謝芳菲好奇的問:「究竟後來那批火器如何處置了?」
「皇上派揚州刺史始安王蕭遙光去接收那批火器,我不得不照辦。只不過稍微在火器裡動了一點手腳而已。」
謝芳菲心中瞭然。這種威力強大的火器,寧可毀了,也好過落在別人手中。隨口問:「大人知不知道當日是何人密告大人謀反呢?」
蕭衍冷聲恨恨的說:「還有誰,就是蕭遙光。他一告密,皇上便立即下旨要他先將火器接收過來,然後徹查此事。若有機會,我一定不會放過此人!」
謝芳菲點頭表示知道,又說:「大人,謝脁已經對我起了疑心。我是繼續留在謝府還是乾脆回蕭府?」
蕭衍想了一想,說:「你還是繼續流在謝府吧。現在蕭府裡的所有人都被密切監視著,你留在謝府也好替我辦事情。」當下倆人商量好了聯絡的秘密手法,才分頭散開了。
回到席上,謝脁正在向眾人展示他那幅「嘔心瀝血」的墨寶,大家都圍過來,對著陽光看微微泛紅的「血」字。謝成問:「你掉到茅房裡了嗎?怎麼現在才回來,酒都已經喝完了,宴會也要散了。」
謝芳菲故意揉著肚子說:「謝管家,這酒你今天就求我喝我也是不喝了,看樣子,回去得找一個大夫瞧一瞧了。」
謝成嚇了一跳,說:「真有這麼嚴重?那你先去外面歇著好了。公子要是問起你,有我呢。」
謝芳菲巴不得他這句話,嘴裡千恩萬謝的出去了。躺在來時的馬車上,迷迷糊糊的安心睡著了。夢裡只覺得彷彿又回到童年時期,躺在搖籃的竹床上,有人一邊輕輕搖晃著自己安靜入睡,一邊唱著南方時下流行的小曲子。謝芳菲真是夢裡不知身是客,忘記了今夕是何夕,朦朧裡不肯醒過來。
忽然覺得有人擰自己的臉,在耳邊大聲喊:「你倒是能睡,已經到家門口啦,還不醒過來?」
謝芳菲帶些迷朦的睜開眼睛,看見謝脁一幅好氣又好笑的著自己的神情,連忙說:「啊,公子,實在不好意思,我一時睡過頭了。」說完還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謝脁看她一眼,說:「芳菲,你跟我來書房。」謝芳菲心中警鈴大響:好,該來的終於來了。
謝脁站在謝芳菲跟前,先是看著她,直看的謝芳菲手足無措,差點要落荒而逃。良久才開口:「芳菲,我問了陳管事,你的身份來歷一概不清楚。你自己說吧,你到底什麼人,為何要進謝府?」
謝芳菲不避不閃的說:「公子,芳菲絕沒有加害公子的意思。芳菲也只不過是天下間的一個傷心失意的人罷了,進謝府為奴婢也沒有其他的意思,尋一份工作自食其力,換一個環境重頭開始。公子又何嘗不是如此,日日飲酒服藥,為的不外乎和芳菲一樣的目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公子如果不放心芳菲,那芳菲去別的地方再尋一份差事也就是了。」謝芳菲這番話首先攻心為上,先是務必引起謝脁的同情共鳴,再是以退為進。
謝脁一時沒有說話,謝芳菲等的真的以為自己要捲鋪蓋走路了。謝脁才長嘆了一口氣:「芳菲,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句話說的再好也不過了。也罷,你是什麼人又有何關係,人生亦不過短短數十載,亂世裡朝不保夕,顛沛流離,哪裡還有精力去管你這麼多的瑣事。你要是走了,我到哪裡去找你這麼一個精靈古怪,滿口辭藻警句的人伺候去。你也不用回下人房了,就搬來我這個聽風院和我一塊住著吧。」
謝芳菲聽的這番話簡直猶如是喜從天降,自己心裡還在打量著怎麼熬過這一難關呢,沒有想到非但沒有責難,反而更為器重了。可見老祖宗說的話果然不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己最近難道真的否極泰來,走運了?所以才會逢兄化吉,有驚無險?
「芳菲,今天晚上我們出去划船喝酒怎麼樣?」自從住到謝脁的聽風院後,謝脁對謝芳菲的態度頗有些的改變,事事都和她討論商量,態度親暱。謝芳菲對這種事情從來都不作無謂的猜想,她向來是實際派,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謝芳菲一聽划船,想起初次見到謝脁那艘高大華美的大船時那種羨慕驚歎的感覺,心癢難耐,忙說:「好,好,我們今晚不但要喝酒划船,還要去逛秦淮河邊的青樓好不好?」
謝脁瞪大雙眼:「什麼,你一個女孩家要去逛青樓?不行,傳出去的話,簡直是謝府的一大笑話,我是絕對不帶你去的。」
謝芳菲哀求說:「公子,我扮作小書童悄悄跟在你身後不就得了?咱們規規矩矩的喝酒看美女唱歌跳舞可好?其他人怎麼會知道我是女孩家,上次跟著去竟陵王的詩會不是也沒有事情嗎?」
謝脁笑:「又是這一招!你好歹也換一個新鮮一點的。」
謝芳菲也笑說:「誰叫這招百試不爽呢。公子怎麼樣,怎麼樣,咱們去吧?」雙眼故意睜的大大的渴求的看著謝脁。
謝脁果然愣住了,隨即伸出手,在謝芳菲臉上拍了一下,說:「那你可得哄的本少高興了。本少心情一好,說不定就帶你去了。」謝芳菲心中畫了大大一個笑臉:美人計奏效。至於她稱不稱的上是美女,自然是由其他人來評論。
星河影動,謝芳菲坐在船上興奮的手舞足蹈,大聲說:「公子,咱們早就應該來划船的。你看,實在太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