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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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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謝芳菲的意識慢慢的沉到極深極深的海底,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像是混沌未開,模糊一片的天和地。害怕的漂浮在黑暗寒冷的最深處,全身沒有一點著力的地方,四不靠邊的茫然和無助。身體輕的似乎沒重量,眼睛卻重的怎麼也打不開,靈魂和肉身彷彿不在同一個地方。手腳冰涼,一寸一寸的侵入到骨髓裡去,最後連心好像也是冷的。她慌亂,恐懼,似乎就這樣永遠的被遺棄在這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拼命掙扎,想要衝出這個森冷恐懼的地方,卻被纏繞的海草拉扯的脫不了身。她抬起頭,睜大眼睛,仍然是黑暗,永無止盡的黑和冷,就像永遠埋藏在海底的父母,再也出不去了,再也見不到了!突然大聲的哭叫起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眼睛突然受到刺激,吃驚的看見一點一滴隱隱透射進來的光束,淚眼朦朧中似乎見到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的父母。謝芳菲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手扯斷越勒越緊的海草。心急火燎的想要追上去,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一點微弱的光線越走越遠,父母的影子逐漸淡去,最後又是無邊無際,看不到頭的黑暗。謝芳菲失聲痛苦起來,只懂的哭喊著:「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揮舞著雙手,拼命的想要留住漸漸遠去的父母。如今的謝芳菲,就連夢,也是這麼的痛苦無奈,半點由不得的人。

任之寒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一直半夢半醒,胡言亂語的謝芳菲,口裡喃喃不斷的喊著什麼「爸爸,媽媽」。枕頭上全都是無意識的時候流下的淚水,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眼睛卻從來沒有睜開過。不知道她夢中到底夢見了什麼,哭的這樣傷心,叫的這樣悽楚,儘管如此,仍然不肯醒過來,仍然不願回到現實中來。到底是什麼事情使的她如此絕望和痛苦呢?

他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想也想的到絕對和秋開雨脫不了關係。已經一天一夜了,還是這麼不死不活的昏睡不醒。究竟是遭了什麼罪,才落得如今這個樣子。長嘆了一口氣,實在是沒轍了,她再這麼躺下去,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唯今之計,只能請陶弘景出手了。

任之寒沒有辦法,他剛偷了陶弘景辛辛苦苦煉製的丹藥,作賊心虛,底氣自然不足。為了謝芳菲,現在又不得不自投羅網,自動送上門去。陶弘景正因為無緣無故的失了一批丹藥而大發雷霆,門下的弟子一個個噤若寒蟬,垂頭喪氣。盛怒中的他乍然下見到慘無人色,昏迷不醒的謝芳菲,吃了一驚。立即動手檢視傷勢,看見她胸前早就已經乾涸的血跡,皺起眉頭,問旁邊的任之寒:「芳菲怎麼會變成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任之寒心裡叫苦不迭,他哪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呀,總不能老老實實的說自己偷丹藥的時候正好碰見的吧。支吾了一下,避重就輕的說:「我也不知道。我無意中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不醒了。我上次見到她還是好好的呢。」

陶弘景自然想到秋開雨,恨聲說:「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怎麼會這樣狠毒!芳菲,唉,芳菲,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是以前的謝芳菲。若是從今以後跟那個小子再無瓜葛的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徹底了端了,總比糾纏不清的好。」又仔細的檢視了一番,頹然說:「看她現在這個樣子,舊傷復發事小,只是心病終需心藥醫。她自己若不能解開這個心結,就是醒過來,這股悲憤傷痛一直纏綿在心裡,鬱結成病,對身體尤其有害。」

謝芳菲在陶弘景金針的治療下終於悠悠的醒過來,眼神渙散,有些迷糊的看著陌生的房間,隨便的打量了兩眼。想起秋開雨,胸口一痛,「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全部吐在枕頭上。陶弘景和任之寒在外廳聽見動靜,搶進來看時,謝芳菲氣若游絲的躺在床上,臉色嚇人。任之寒連忙將她扶起來,焦慮的喊:「芳菲,芳菲!你怎麼了?」看見枕頭上的血,嚇了一跳,驚聲說:「怎麼又吐血了!這,這些,這些」,眼睛盯著那一灘血跡,沒有再說下去。

陶弘景鬆了一口氣,說:「不妨事,這是積壓在心口裡的淤血,吐出來就好了。只是身子骨損傷嚴重,將來要好好調養,不可有誤哇。」

任之寒拍了拍胸口,長舒了一口氣,說:「幸好,幸好,虛驚一場。我還以為她的小命就這樣完了呢。好好的一個人,無端端的被折磨成這樣子。」心裡面感慨萬千,既憐又敬。

陶弘景神色仍然嚴峻,搖頭說:「相反,情況糟糕的很。命是沒有問題,將來要吃的苦還多著呢。我聽她無意中說起,她被迫吃了水雲宮的獨門密藥,於是來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將這種藥的傷害減至最底。這種毒藥,雖然不會致人於死地,可是傷害卻是透骨入髓,難以根除。縱然能治,也是治標不治本。更何況她強撐著來洛陽的路上,身體損耗急劇嚴重。這次又是心脈大傷,元氣驟減,縱然活的下來,至少也要減壽十年。身體的根本都傷了,更何況其他。」說著長嘆了一口氣,找出金針,又無奈又心痛的說:「冤孽啊冤孽!」

任之寒呆呆的看著謝芳菲,觸景生情,眼神茫然悠遠,似乎想起許多早就已經淡忘的往事。謝芳菲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床頭,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任之寒。連著叫了幾聲,任之寒才恍惚的轉過頭了,下一瞬間才真正回過神來,急忙問:「芳菲,你醒了!」謝芳菲用手指了一指桌上的茶,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叫了。任之寒趕緊倒了一杯伸手遞過來,謝芳菲只得接住,一時手軟無力,將滾燙的茶水全部潑在了被子上。任之寒愣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茶杯滾下床,才反射性的接住了。這樣一鬧,謝芳菲的心思多少岔開了一些,痛的就沒有那麼厲害了。

謝芳菲無語,強撐著說:「你換乾淨的被子來。」等到終於還是讓丫鬟收拾好的時候,謝芳菲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任之寒的身上了,有氣無力的說:「任之寒,你如果想要我死的話,乾脆說一聲就好了。」

任之寒苦笑說:「我幾時伺候過人來著!」然後臉色一變,鄭重其事的說:「芳菲,你不但不能死,還要好好的活下來才是。這才對得起自己。」

謝芳菲聞言,勾起心底的痛,立刻就紅著眼睛,泣不成聲的說:「雖然早就想過將來不論是生,是死,是苦,是怨,要怪只能怪自己咎由自取。可是,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天,心,心裡面原來是這樣的痛,說不出來的痛,層層堆疊起來,連呼吸都帶血和淚。夢裡都是那種錐心刺骨的痛,逃都沒有地方逃。」緊緊的抓住手下的床單,一想起,似乎就不能承受。

任之寒聽著謝芳菲這一番苦訴,萬千情緒全部湧上心頭。自嘲的說:「我也曾經這樣傷過另外一個人的心,想必她當初所經歷的一切同你的情況差不多吧。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想起她曾經因我受過的苦,遭過的罪。」臉上是悔恨,是羞愧,是自責,還有思念,一點不漏的全部盛在雙眼中。

謝芳菲激起同仇敵愾的怒氣,質問:「你為什麼要傷她的心!天下間傷心的人你嫌不夠多是嗎!你既然還念著她,為什麼又要狠心的拋棄她呢!天下間為什麼還有和謝芳菲同病相憐的人呢!」想起自己,想起同樣被任之寒拋下的女子,心裡一陣傷痛,死死瞪著任之寒。

任之寒苦笑說:「我確實罪該萬死,可是為了族人的血海深仇,只能辜負她的一片深情。因為你,你總是讓我讓想起她。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對著我決絕的說‘他若死了,我也不獨活’,而她在我身受重傷,生死未卜的時候也曾經跪倒在我身邊義無返顧的說過同樣的話。我一時感動起來,才會出乎意料的幫助你。而我在臨走前,狠下心腸離開她,她流著淚看著我,就像芳菲這個樣子,我永遠都不能忘記。可是我終究還是走了,來到了洛陽,伺機報仇雪恨。現在見到芳菲,見到芳菲生不如死的樣子,她當初一定也是這樣的吧。可恨我,她連命都可以給我,可恨我竟然這樣對她。」

謝芳菲無語,心裡很受震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任之寒現在的心仇恨多於愛。要他放棄,難比登天。謝芳菲輕聲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仇恨呢,非得用命來償還麼?然後將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世上的許多仇恨等過了百十來年再往回看的時候,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何必被這些什麼都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束縛了你的一生呢,你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活的不夠累嗎,還要往自己身上百上加斤!」

任之寒雙目露出森寒的恨意,悲憤的說:「芳菲之所以會這樣說,那是因為芳菲沒有經歷過那種人間慘境。你若是跟著一塊死,就不會有日後的噩夢,隨時隨地的糾纏著你。我疏勒族本來是北方一個小的游牧民族,放羊養馬,從來不曾參與其他民族的鬥爭。夾在強權的縫隙裡,委曲求全。可是沒有想到一夜之間被元宏派來征服各個部落的人馬血洗全族,就連剛出生的嬰兒和躺在床上垂垂危矣的老人也不放過,所有的婦女全部先xx後xx。不僅帶走所有的豬馬牛羊,而且一把火將所有的東西燒的一乾二淨。我因為臨時去見她,才逃過一難。可是我寧願我沒有活下來,而是為了族人和狗賊拼命而死。我從來不敢忘記當日見到的情景。我跪在遍地的鮮血前,指天發誓,一定要將元宏的狗頭提來替所有的人報仇!現在想起這件事,我仍然可以聞到空氣中濃濃的血腥味。從那以後,除了這種味道,我再也聞不出其他的味道。」

謝芳菲想起那個晚上,親眼看著秋開雨冷血無情的血洗劉彥奇的府第。自己站在敵對的立場尚且不能夠接受,更何況是自小就生活在其中的任之寒呢。猶豫的說:「可是,之寒,你有沒有想過,要殺堂堂一個北魏的皇帝,是何等艱難的事情。萬一你永遠都做不到呢,你就永遠就揹負著這座大山?不等別人來殺你,你自己先被這座山給壓死了。還有,她呢,你真的就這樣拋棄她了嗎?說不定她還在塞外的草地上日日盼望你回去呢。你當真就這樣辜負她對你的一番情意?這個仇看起來是那麼的遙不可及。挾泰山以超北海,非不為也,是不能也。這是多麼不智的決定。」

任之寒痛苦的搖頭:「我這麼傷了她的心,她怎麼還可能等我呢!芳菲,你不用勸我了。任之寒如果連這樣的血海深仇也可以忘記的話,任之寒可以不用活下來了。」

謝芳菲搖頭說:「那好,先不說你是否一定要報仇雪恨,還有這個仇究竟報不報的了,是不是現實。但是她,我想她是不會恨你的。你仍然愛她,她也一定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為你都可以去死,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怎麼會恨你呢,只會痴痴的等著你回去。你為什麼不先回去一趟呢,或許見到她後,仇恨就沒有這麼深了。」停了一下,然後低聲說:「秋開雨拋棄了我,我也一樣不恨他,我只恨我自己。我們兩個從此是徹底的完了。他不會回頭,而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謝芳菲了。因為他,我都漸漸的萎謝了。可是你,你還有的是機會啊,何必要守著個火盆,一心一意的往裡面鑽呢。只要你肯放下這虛無的一切,跨過去,轉個彎,柳暗花明又一村。」

任之寒堅定的說:「芳菲,我在走之前就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早就下定決心了,不殺元宏,絕不回去。任之寒如果就這麼苟活下來的話,生不如死,要不然任之寒也只會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謝芳菲看著她,想起自己,何嘗又不是心如死灰,全無生念呢。可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不會想著去再死一次,自己將來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萎謝,然後凋零下去嗎?明知是懸崖,還要往下跳,如今踩在半山崖上突出的石塊上,風一吹說不定就掉下去了。怪只能怪自己,為什麼要喜歡秋開雨呢,為什麼要喜歡秋開雨呢。從此一刀兩斷,對所有人都好。可是心為什麼還是會這麼痛呢,原來是這麼的痛,一陣又一陣的心悸,痙攣想起來就疼,就痛,就苦。還有將來該怎麼辦,總要活下來。死都沒有死成,總是要活下來。可是活下來幹什麼呢?活下來幹什麼呢?任之寒還有仇可報,到底有一個奔頭,儘管遙遠,不切實際。可是自己呢,自己活下來做什麼!眼角不由自主的趟下淚來,順著耳邊的髮絲,一路淌到枕頭上。任之寒嘆氣,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再閒聊幾句,然後就出去了。謝芳菲總要一個人好好的想一想。

謝芳菲坐在床上正在和任之寒划拳,一陣么三喝五過後,突然大聲的笑說:「哈哈哈,任之寒,你又輸了。不好意思,這一壺茶又要請你全部都喝下去了。」任之寒恨恨的盯著謝芳菲,只得不情不願的從丫鬟手裡接過油缸般大的茶壺。肚子裡晃晃蕩蕩全部都是水,走起路來都能夠聽的到咕咚,咕咚的聲音剛要喝下去,轉頭不服氣的說:「為什麼輸了要喝茶!喝酒不是更好嗎?還要喝這麼整整一大壺!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是水牛嗎!」

謝芳菲絲毫都不介意任之寒最後一句話,依然笑眯眯的說:「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病人不能喝酒而已。你再廢話,多罰一壺!」幸災樂禍的看著已經被迫喝了一下午的水的任之寒。

兩人正在談笑間,陶弘景匆匆的走進來,神色有些緊張的說:「芳菲,你準備一下,我們立即離開洛陽。」

謝芳菲不解的看著他,問:「那我們要到哪裡去?難不成一路北上,正好趕到長白山去消暑嗎?」

陶弘景神情嚴肅的說:「芳菲,大事不好了。元宏在大敗南齊,班師回朝的路上遇刺身亡。北魏的重臣恐怕會引起政變,所以將這個訊息嚴密的封鎖起來了。直至現在仍然密不發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終於還是讓拓拔楨知道了。我今天前去南安王發覺府中形勢十分緊張,千方百計才發覺了這個驚人的秘密。看來北魏要陷入內亂了,我們還是儘快離開的好。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謝芳菲驚的說不出話來,怎麼元宏說死就死了呢。他不是剛剛才率領北魏十萬精兵良將將南齊打的落花流水,丟盔棄甲嗎!他不是正年輕力壯,雄心勃勃,想要統一天下嗎?為什麼突然就這樣死了呢?那北魏豈不是又要重新四分五裂了嗎?

還有更吃驚的一個人就是誓死要殺元宏以報仇雪恨的任之寒,搖著頭不敢置信的問:「元宏怎麼可能遇刺身亡呢!千軍萬馬,守的跟銅牆鐵壁一樣,不要說人,就是蒼蠅也飛不過去呀。大師,莫非是訛傳吧?」

陶弘景沉靜的說:「從拓拔楨的行動中來看的話,此訊息千真萬確。他已經將自己遠在即墨的親兵調往洛陽了。聽說元宏是在去行宮的路上遇刺的,還不等回到行宮,已經一命嗚呼了。芳菲,這次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北魏是絕對不能再待了。我們立即回建康。」

任之寒仍然不肯相信,他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欲殺之而後快的人就這樣死了呢,怎麼能這樣就死在別人的手裡呢。仍然頑固的堅持自己的想法說:「不可能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曾經也試過,沒有誰能夠在那樣的防衛下還能一舉成功的。刺客呢,刺客是誰,有沒有抓到?還是說這些根本就是洛陽城裡別有用心的人放出來掩人耳目的煙霧!」

謝芳菲的心卻寒了下來,如果說在那樣千軍萬馬的情況下還能將元宏給殺死的人,除了秋開雨不會有別人。看這神情有些激動,始終不肯相信的任之寒,淡淡的說:「是秋開雨!」然後呆呆的說:「真是陰魂不散,哪裡都躲不開。一定是秋開雨,他一離開我就著手刺殺元宏的事情了吧!」原來還是會怨恨。然後看著地上的青磚石牆,沒有說話。神情複雜難明。

第42章

任之寒頹然的看著謝芳菲,神情茫然,不知所措。數年來支援自己的仇恨突然間就不存在了,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硬生生的被人掏去,空蕩蕩的可怕。壓在頭頂的泰山突然被人給移開了,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跌在地上爬不起來。飢渴交迫在烈日的沙漠中獨自行走的人,所有執拗的希望到頭來驀然發現原來只是一座海市蜃樓。垂垂繫著千鈞的頭髮還是斷了,清楚的聽見了懸崖下的迴響,仍然不敢相信就這樣斷了,元宏就這樣死了。

謝芳菲有些擔憂的看著任之寒,輕輕推了他一下,輕聲問:「之寒,你還好嗎?」任之寒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神情忽然有些呆滯起來,心不在焉的走了出去。謝芳菲欲言又止,只得嘆氣,還是讓他一個人先想一想吧。

洛陽的達官貴人,文人墨客,真人道士聽聞陶弘景要離開,每天來送行的人絡繹不絕,別館前面當真車如流水馬如龍,門庭若市。陶弘景一概不見,只讓幾個得意的徒弟代勞。可是當南安王拓拔楨親自前來的時候,陶弘景不得不親自敷衍。謝芳菲一聽見拓拔楨的名字,頭就犯疼,索性起身躲到後面的園子裡,樂的一個耳根清淨。

水上的亭子裡任之寒一個人又在喝酒。喝的雖然不快,可是卻沒有一點要停的跡像。亭子的旮旯裡還放著一大壇拆過封的大酒罈。滿園子都是隨風飄蕩的酒香。謝芳菲腳下一頓,還是穿過長長的鏈橋,咯吱咯吱的走了過去。謝芳菲在他前面的石凳子上坐下來,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任之寒舉起手中的瓷杯,自嘲似的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芳菲,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連曹操這麼一個亂世裡的梟雄也要感慨,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謝芳菲斟酌說:「可是他也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之寒,你不能永遠沉浸在漫無邊際的仇恨裡。人活在這個世上,誰不要死?一百年以後,都化成了塵和土。什麼仇恨啊,權勢啊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早就灰飛湮滅了。眼下總有你真正該做的事情。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之寒,人生其實短的很,一眨眼就沒有了。立即去做的事情都不一定來得及,更何況你還要浪費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面。」

任之寒搖頭苦笑:「我忘不了山一樣高的仇,海一樣深的恨。聞在鼻子裡的不是酒的香氣,而是血腥味,持久不散的血腥味。我怎麼能夠這樣就忘了呢!為什麼我的血海深仇還沒有來得及報,元宏他這樣就死了呢!為什麼他不是死在我的劍下,這樣就死了呢!」恨元宏,或許更恨自己。

謝芳菲嘆氣說:「之寒,元宏已經死了。北魏馬上就會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這跟你報仇的目的不是一樣的嗎?只要目的達成了,具體怎麼樣就沒有追究的必要了。你還苦苦的留在洛陽幹什麼,你就算不出手,北魏也不會有太平的時候了。這個仇就當已經報了,你還是回塞外去吧。那裡有人一直在等著你回去呢,你的心從來就沒有在洛陽。你為什麼不回去呢?洛陽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任之寒似乎想起了依稀的往事,眼睛裡纏綿起來,那樣執拗痛苦的纏綿連謝芳菲都為之感動。繼續說:「之寒,你說你如果不報仇,寧願去死。可是現在你的仇恨還在,可是人已經死了,你還怎麼報呢!秋開雨能夠成功刺殺元宏,不可謂不是天意啊。你就當是他替你殺了元宏,放下心理的仇恨,回去吧。回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塞外去吧。強過流落在異鄉,漂泊無定,腸斷天涯。家鄉還有人一直在等你呢,你趕緊的回去,遲了或許就來不及了。事情總有一道線,你硬是要跨過那道線,一切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任之寒似乎被她說中心裡的傷痛,眼睛溼潤,是想起什麼了呢?心裡夢裡念念不忘的情人?還是遼闊平坦,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抑或是自由快樂的縱橫馳騁?或者是洛陽的寂寥蕭瑟,孤獨無依?拿杯的手逐漸顫抖起來。

謝芳菲想起的卻是秋開雨,心裡一陣悽然痛楚,輕聲哽咽的說:「之寒,你不要辜負了她,她一定朝思暮想盼望著你回去見她呢。你已經不需要再揹負著這個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的千斤重擔了。你們絕對不要像我和秋開雨一樣。我們倆個將來是要天打雷劈的。你反過來想一想,元宏就這樣死了,豈不是連老天都在成全你們麼?元宏若是不死,你永遠都沒有機會回去了,永遠被囚禁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一生一世都看不到頭,死也死在仇恨的毒藥裡。這是天意啊,為了成全你們,連老天都在暗中幫著你們呢。天下的有情人本來就應該成眷屬的啊。這個世上的悲劇已經太多了,我不想再看見了。」

任之寒的頭低下來,低下來,似乎要低到看不見,摸不著的黑影裡去。一團團,一簇簇的黑影,纏繞的他的心緊縮起來。心也隨著那一團團重重疊疊的黑影散開來,飄起來,搖晃起來。

謝芳菲繼續勸道:「之寒,亂世裡多少人妻離子散,天各一方。如今就連亂世都成全你們了。你千萬不要在蹉跎下去了。你若再猶豫不決的話,或許真的就來不及了。你若錯過了,終生都會後悔。洛陽已經沒有什麼了。該完的自然會完,該亂的還是照樣的亂,該來的一樣都不會少。可是和你,卻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你從此返回塞外,帶著心上人,縱馬馳騁,何等快意!何等自在!」

任之寒的眼溼潤起來,心卻熱起來。死灰般的心重新滾燙滾燙,是瞬間爆發的火山岩漿,遍地開出絢麗的花來。謝芳菲的眼也紅起來,是感動,是羨慕,還有祝福。她是全心全意,真心誠意的祝福他們。這樣苟且偷安的亂世,總算還有一對即將幸福自由的情人。她覺得似乎沒有那麼的絕望了,這個世上總是存在著許多其他好的東西,讓你覺得一切都還值得。有一句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只要肯走,總會有路的。

謝芳菲騎馬送任之寒離開的路上,看著表面上依然寧靜詳和的洛陽,實際上暗潮洶湧,山雨欲來。不由得的嘆氣說:「又有誰能想的到,一切都好好的洛陽,說不定明天就風聲鶴唳,刀光劍影。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捲入這場政治鬥爭中去。好好的一個北魏,就因為秋開雨,重新四分五裂,戰亂迭起。」

任之寒見她並不忌諱談論秋開雨,於是說:「秋開雨的這一手不但狠毒,而且正中要害。對他來說還是一件一舉多得的事情。如果北魏和南齊內部穩固,國富兵強,他根本就沒有一點機會。所以說,兩國的形勢越亂對他越有利,正好混水摸魚,從中取利。說不定將來南齊的政權也這麼被他給顛覆了呢。而北魏如今這樣混亂不堪的局面正是他一手營造出來的。看來,秋開雨要開始行動了。北魏就是他第一個目標。」

謝芳菲搖頭說:「不是,他真正想要對付的其實不是北魏。他使的這一招只是移花接木之計。他如果不能成功刺殺元宏,北魏內部至少也會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影響是盤根錯節般一層層推開,總有人要代人受罪。又是一場*****。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竟然可以成功的刺殺元宏。等到元宏的死訊傳到洛陽的時候,必然是舉國恐慌。而那些早就蠢蠢欲動,不懷好心的人正好趁這個動盪的時候起兵作反。不論是太子黨,拓拔楨和劉彥奇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操心其他的事情了。這樣一來,秋開雨不但能混水摸魚,而且還脫住了劉彥奇,使他不能分身。他首先要對付的是水雲宮,不會是北魏。他早就回到南齊去了。那裡的形勢恐怕也和北魏差不多。漢北之地盡失,而蕭鸞只怕同樣命不久矣。」

任之寒嘆氣苦笑:「秋開雨不愧是秋開雨,這一手,打亂了多少人的計劃。好不容易統一了的北方又要再次動盪不安,混亂不堪了。而南齊,命運亦危矣。這個天下已經亂了幾百年了,現在還要繼續亂下去。唉,什麼時候才能停止這種混亂呢。你看看附近的老百姓,食不果脯,衣不蔽體,甚至賣兒為奴,賣女為婢。就是塞外,同樣民不聊生,受盡了壓迫和剝削。」

謝芳菲無奈的說:「要結束這種混亂的局面,一定要重新建立一個大一統的國家才是。就像春秋時期的戰國七雄,同樣是諸侯爭霸,烽煙頻起的時代。等到秦始皇一統天下,才將這種局面徹底給改善過來。可是秦朝也不過是歷二代而亡。然後又是楚漢爭霸的亂世。更何況是現在,你看看,你看一看現在的局勢,哪裡有一點大一統時代的預兆。等到重新統一,只怕是一百年以後的事情了。」

「一百年以後?芳菲,你倒是肯定!這種亂世說不定就這樣徹底的亂下去了。反正亂也要活,不亂還是要活,苦的還是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老百姓罷了。就拿秋開雨來說,他倒巴不得越亂越好。北魏今天會這樣混亂,還是他苦心經營出來的。唉……」,說著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謝芳菲心頭百般不是滋味,秋開雨,秋開雨,反正是徹底的斷了。為什麼就連聽到他的名字還是會心驚膽戰呢!總會有那麼一天,就連對著他也可以若無其事吧!總會有那麼一天的。什麼事情過了十年八年以後都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

倆人說話間已經出了洛陽的城門。謝芳菲看著任之寒,依依不捨的情感驀然湧現出來。這個時代,什麼通訊工具都沒有,說不定此地一別,永無相見之日了。她拍馬上前,惆悵的說:「之寒,你這一走,雖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我們,我們說不定就再也不能見面了。隔著這麼千山萬水,哪裡還有見面的機會。想起當初,我們好歹也是一路同甘苦,共患難過來的啊。你就這樣走了,唉!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徵啊!」

任之寒震動了一下,重複道:「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徵。芳菲,說的果然貼切。芳菲,將來你若是厭倦了這裡的打打殺殺,明爭暗鬥,就來塞外的大草原吧。那裡雖然艱苦,可是自由自在。極藍的天,望不到邊的碧綠的草原,遍地的牛羊馬匹。還有淳樸的人,你對他們好,他們會加倍的對你好。芳菲,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你就當我妹子,將來幫你找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比待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強多了啊。」

謝芳菲聽的悠然神往,羨慕的說:「啊,之寒,被你這樣一說,我真的很動心啊。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一首民歌,說的就是塞外的生活的。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我以前聽到的時候,就很想去走一走,看一看,滿心的渴望。現在聽到你這樣說,將來有機會我一定要去。你可要用好酒好菜招待我啊。我還要見一見你那個口裡心裡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呢,看一看是不是很漂亮啊。我這個人向來喜歡美女的。」

任之寒滿口答應,然後說:「芳菲,若不是你的那些話,我一定還留在洛陽。你說我現在回去的話,還來得及,如果繼續執迷不悟,一切都完了。猶如當頭棒喝,突然間使我清醒過來。洛陽,我來洛陽的這幾年,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一個夢魘,埋在重重的輕煙溼霧裡,一切都不甚清楚明晰。現在我終於決定回去了,就像守的雲開見月明,撥開重重的煙霧,重見天日。我的心這麼多年來,重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輕鬆自在過。塞外,那才是真正的任之寒。騎馬射箭,彎弓射鵰,還有茫茫的草原,現在想起來,就讓我的血重新沸騰起來。芳菲,你還等什麼呢,你既然喜歡塞外,就和我一起回去吧。這裡的人和事已經傷透了你的心了。等到你重新想回來的時候,將來再回來。」

謝芳菲低頭微笑,半晌,然後說:「之寒,每個人似乎都有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像你,你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就是趕緊回到你朝思夢想的故鄉,不然就遲了,來不及了。而我,我謝芳菲也有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不論要做什麼,卻還不是和你一起去塞外。但是,之寒,說不定將來我真的會去塞外投靠你呢,真的說不定。世事變化的太快了,難以預料。」

任之寒笑一笑,點頭說:「好,我等將來你來找我們。你一定要來啊。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小心城門關了,進不了城。」

謝芳菲哽咽著點點頭,微笑說:「恩,不會忘記的。唉,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任之寒聽了她這話,也惆悵起來,拍馬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謝芳菲故意笑說:「你快去吧。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終於回去見心上人了,應該歸心似箭才是啊。將來有心,說不定再次重逢呢。快去吧,小心遲了就來不及了哦。」任之寒不再說話,腳下一夾馬腹,箭一般射了出去。

謝芳菲一直看著任之寒漸漸消失在遠處,只剩下穿過的風。立在道口上,呆呆的望了許久。直到後面跟著的侍衛出聲提醒,才跟著眾人回城了。

陶弘景正在大廳等謝芳菲回來。謝芳菲走進來,喝了一杯茶,然後才問:「大師,我們明天就要回建康了,是走水路回去還是旱路回去?」

陶弘景說:「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我擔心我們人還沒有走出北魏的領地,元宏被殺的訊息已經透露出來,路上恐怕不太平。本來就盜賊蜂起,如今更是亂上添亂了。所以我讓拓拔楨派了一隊精兵一路護送,直到雍州附近再沿漢水,然後取道長江回建康。」

謝芳菲點頭表示知道,忍不住又問:「大使看拓拔楨真是要造**反了嗎?那北魏還有其他的什麼人暗中不軌?」

陶弘景沉吟的說:「我冷眼看他近日兵馬調動的十分勤,王府的守衛分外森嚴。縱然沒有二心,亦不懷好意。芳菲,你跟北魏有什麼關係。你都要離開了,還摻和進來幹什麼。這種事情,不關心也罷。反正是亂,我們走了,眼不見為淨。」

謝芳菲賠笑著說:「我哪裡有本事摻和呀。我只是想知道,這元宏一死,北魏究竟有多少人馬不安好心罷了。比如說拓拔楨,還有他身邊的那個人,曾經將我劫走的那個人,叫什麼的,我一時忘記了,野心似乎也不小。所以才問一下。不知道這其中最大的一股勢力又是誰。」

陶弘景嘆氣說:「最有勢力的自然還是太子元恪。我曾經見過此人,還親自向我求過丹藥。安逸享樂,荒淫無度。和蕭寶卷倒是有的一比。他是北魏名正言順的太子,自然是由他來繼承大統。」

謝芳菲心忖,那麼秋開雨當初輕易放過拓拔楨,還故意做給劉彥奇看,一定有他的目的才是。想了半天,仍然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第二天陶弘景一行人離開洛陽的時候,其送行的排場可比王侯。前有開路軍,後有護衛隊,就連普通的老百姓也站在路邊上夾道相送,可謂深得人心。謝芳菲坐在馬車裡,偷偷往外面看,心裡忍不住感嘆。陶弘景此人,就是一個奇才。煉丹製藥也罷了,還聚眾收徒,創立「茅山宗」,成為一代宗師;本人工書善畫,精通儒學,天文地理,歷史醫學無所不通,似乎南朝的精華全部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來了。這樣一個「謫仙人」,整天做的事就是煉丹,煉長生久視的丹藥,是不是也是因為亂世的關係呢。煉久了,受了影響,說不定將來真的成了世人眼裡的神仙了。

第43章

謝芳菲這次回去和來的時候簡直有天壤之別。寶馬香車,輕衣裘帶,動輒有人服侍伺候。大隊人馬在前面開路,守衛森嚴。想起來洛陽的路上,吃盡了苦頭,受盡了驚嚇。帶著昏迷不醒的秋開雨,那種驚懼擔憂直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可是眨眼間,就這麼眨眼間,恍如隔世。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不想也罷,不想也罷!

大隊人馬從洛陽出發,沿著謝芳菲來的路線一路南下,緩緩而行。這麼一夥人馬,男女老幼全部齊全,想要快也快不到哪裡去。還未走到南陽,元宏被刺的訊息已經傳了開來。情況比謝芳菲想像中的還要慌亂糟糕。聽說第二天就發生了大規模的反叛,雖然立即就被平定下來了。可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種勢頭想必會一路延伸下去。北魏內部的社會經濟問題本來就已經矛盾重重,元宏的死讓這些潛藏的冰山全部浮出了水面。謝芳菲看著一路上的恐慌如瘟疫一樣快速的流傳開來。心裡也在感嘆,已經亂了幾百年了,到底還要亂到什麼時候呢,到底還要怎麼樣亂才是到頭了呢。

路經新野的時候,謝芳菲想到那個老漁夫,看來他想回襄陽祭祖的願望是很難實現了。等她看到整個村莊空無一人,只剩下斷壁殘垣,蛛絲瓦礫,遍地都是烈火燒過的痕跡,大吃一驚,驚聲問旁邊的侍衛:「為什麼我們紮營的這個村莊一個人都沒有呢?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侍衛頭都沒有抬,回答:「小姐,戰爭就在這附近打的,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前面的林子裡全部是累累的白骨,也沒有人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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