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菲聽的心情沉重,那麼這整個村莊的人呢,都在戰爭中死了嗎?那個淳樸勤勞的老漁民和他的家人也統統都在這場戰役裡死了嗎?他曾經滿臉希望的說「這仗真的能停啊,老漢還真的想帶著家裡的老伴和兒子媳婦回一趟襄陽的鄉下看一看呢,這一輩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言猶在耳。人呢,就這樣無辜的死了嗎!所有的人就這樣無辜的死了嗎?天啊!這還是一個人住的村莊嗎?荒蕪破敗,連動物的聲音都聽不見。風,就是晚上的風聽在耳裡也分外的淒涼悲慘。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謝芳菲坐在帳篷裡,對著影沉沉的煤油燈,眼中真真切切的看見一團團鬼的影子,高的,矮的,遠的,近的,全部枯瘦如柴,看不清楚真實的面目。隔著搖晃不定的燭火燈光,怯怯的不敢靠近。她向來不語怪,力,亂,神。可是這些影子是她自己心中的影子在作怪,她所看見的全部是她幻想中的影子。
過了新野,再走一段路程,就是南齊了。北魏護送的精兵到這裡全部都回去了。而南齊派來迎接的人竟然是呂僧珍。
謝芳菲看見呂僧珍,想起當日自己哭著求他放過秋開雨那一件事,不知道蕭衍後來究竟是怎麼懲罰他的。軍令如山,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心裡覺得愧疚,根本無顏見蕭府裡的任何一個人。
呂僧珍倒是毫不介意。只是看見謝芳菲忍不住吃了一驚,立即反應過來,真心的笑說:「芳菲,原來你也和陶大師在一起啊。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呢,現在就放心了。」絕口不提秋開雨的事情。
謝芳菲聽的他這話,似乎聽到久違的關懷,見到久違的家人。心裡自然而然的湧上一股熱流,眼圈兒不由自主的紅了,懦懦的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最後擠出來的卻是:「大人一切可安好?芳菲辜負了他的期待。請你轉告大人,芳菲對不住他,實在沒有臉面再去見他。」滿臉的羞愧,是她自己為了秋開雨背叛了所有蕭府中的人。如今還有什麼臉面面對昔日的同僚呢。自己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老祖宗的話向來都不會錯。怨的了誰呢,全部是自己當初的選擇。種下什麼樣的因,就有什麼樣的果,這種迴圈輪迴,現在不到自己不相信。
呂僧珍依舊笑著說:「芳菲,這是哪裡的話。若不是你提前示警,今天我們大家也不會活著回來了。什麼都不要說了,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活下來就好了,總算是活下來了。你不知道,當時……」,無奈的長嘆了一口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岔開話題說:「你們一路行來,一定累了吧。大人早就安排下住處了。」騎馬在前面率領眾人往雍州進發。
一路上全是戰敗的痕跡,到處是災難,民生凋敝,慘不忍睹。連綿數十里飢寒交迫的老百姓,乾枯黝黑的臉上全部都是死灰一般的顏色。不言不語,沒有表情,眼睛木訥訥的半天才轉動一下。春寒料峭,謝芳菲穿的是夾襖。可是他們,幾乎所有人都只有一件破舊骯髒的單衫。互相依靠著直接坐在泥濘的官道的兩旁,後面是用幾件衣服撐起來的簡陋之極的小帳篷。陰沉沉的黑雲一大片一大片的壓在頭頂上,又要下雨了。故園,房屋,糧食,賴以生存的這些東西,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完了。燒了,毀了,搶了,什麼都沒有了!坐在這裡,只是絕望的在等死罷了。
謝芳菲震驚的看著道路兩旁的老百姓,滿心痠痛。她的認知裡雖然一直都明白戰爭的殘酷和無情,可是真正見到戰敗的慘景,仍然超出了想像,仍然不能夠接受。她憤怒的問呂僧珍:「這些老百姓為什麼會大批大批的聚合在官道上?他們的房子呢?官府為什麼就這樣任由大家流落在城外?為什麼沒有人出來管一管呢!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呂僧珍沉痛的回答:「這些都是漢北一帶逃過來的難民。戰亂裡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官府,官府?現在的官府早就自身難保了。曹虎下令根本就不讓這些難民入城。芳菲,你不知道,這場戰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所有的部下全部死了,沒有一個人活下來。而我,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我的眼前一個個的倒下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什麼都做不了。南齊,南齊數十萬的精兵良將就這樣完了,全軍覆沒。更憤怒的是,他們沒有馬革裹屍,戰死沙場,而是,而是白白的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
謝芳菲悲哀無奈的問:「那麼這些難民該怎麼辦呢!曹虎為什麼不讓他們入城?他們沒有吃的,沒有住的地方,天天又在下雨,你讓他們怎麼活呢。你看,只要再下半天的雨,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死!他們是南齊的百姓啊,是國家的根本啊。沒有老百姓,哪裡有南齊,哪裡有這個國家!」
呂僧珍搖頭:「襄陽發生瘟疫,曹虎擔心傳染到雍州來,所以不讓任何的難民入城。任由他們在城外集結,任由他們一個個的死去。而且,雍州的糧食也不夠了。許多士兵都只能吃加了野菜的糙米。芳菲,這就是戰爭。我如果不是命大,或許早就在戰場上死去了。當你見識過戰場上的殘酷,對於死亡,就不會這麼放在心上了。」
謝芳菲哀傷的看著地上的人。有人倒下了,立即有人抬起來,扔到遠處樹林裡。連裹身的破席都沒有,連埋身的洞都沒有人肯挖。就這樣死了,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樣完了。拋屍荒野,白骨累累。含著眼淚說:「那麼大人呢,大人難道也眼睜睜的看著這些無辜的老百姓一個一個的死去?大人呢,總可以做一些什麼吧?怎麼能就這樣看著成千上萬的人死去呢!總可以做一些什麼吧!」
呂僧珍搖頭:「大人現在還能做什麼呢。敗軍之將,還有什麼能做的呢。大人的處境更加艱難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趁此想要大人以死謝罪呢。大人能有命逃回來已經是一項奇蹟了。這些事情,不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啊。」
謝芳菲搖頭說:「總有人可以做一些什麼吧。就算曹虎擔心瘟疫,不讓這些百姓進城,也可以讓人在城外搭幾個簡單的帳篷遮風蔽雨啊。沒有糧食,總可以從哪裡省一些出來吧。拖的一日是一日,過的了今天,就可以過的了明天。等到形勢稍微好轉一些,這些老百姓說不定就可以活下來。將來,雍州的將來,雍州的重建還不是要靠這些什麼都沒有,無依無靠的老百姓嗎!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為什麼什麼都不肯做呢!」
呂僧珍一直沒有回答,最後嘆氣說:「芳菲,大概你說的是對的。不是不能做,而是什麼都不肯去做。可是,要救這些百姓,不知道要耗費多少物資和錢財。他們,他們的命就是這樣了。這就是亂世,誰叫我們都生在這個亂世裡,只能聽天由命。而我們也沒有什麼幸運的,今天不死,不代表明天不死。」
謝芳菲心都涼了,連呂僧珍也不肯去救這些人,什麼都不肯做。大聲說:「怎麼能這樣說!難道因為人最後反正是要死的,所以乾脆就不活了嗎!只要去做,哪怕只是一點點的,說不定就可以救一個人的命呢。天啊,這還是什麼國家,這是什麼朝廷官員!就這樣鐵石心腸的看著自己的老百姓一個一個的死去,袖手不管了嗎!再亂的亂世也不是藉口啊。」
呂僧珍看著謝芳菲,半晌,無奈的說:「那芳菲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好了。我的部下現在連飯也吃不飽,鎧甲上全部都是洞。芳菲說我還能做什麼呢。我明天說不定就因為戰敗的關係而被人落井下石以軍法處置了呢。這樣的世道,我們這些人什麼都做不了。」
謝芳菲無語,只能含淚的看著這些即將死去的老百姓。她,她自己不也是什麼都做不了嗎!和其他人又有什麼分別,五十步和一百步不都是一樣的!一行人默默無語的再行了一段路,忽然聽到前面吵鬧起來。隊伍也停止了前進。只聽的有士兵在大聲叱喝說:「大膽刁民,竟然敢滋擾生事。再不走開,休怪我們無情了。快快滾開,竟然敢擋陶大師的座駕!」說著拿著戟揮趕跪在路中間的蓬頭垢面的婦人,婦人手上抱著奄奄一息的嬰兒。
婦人跪倒在地上,拼命磕頭,流著淚說:「我們知道是陶大師他老人家親自來臨,才敢冒死打擾他老人家。但求他老人家發發善心,救一救我這個還未滿週歲的孩子吧。再過半天,說不定就沒的救了。我求求你們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你們救救我這個孩子吧。他還沒有滿一歲呀。我求求你們了!」不斷的磕頭,額頭上一片的鮮血,順著鼻子一滴滴的掉到塵土裡,混著泥和水,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下哀求恫哭,一片淒涼。
侍衛們毫無同情之心,一把將她拖開來。婦人掙扎著不肯離開,大聲哭寒,想必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了。呂僧珍冷眼的看著這一切,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任何的指示。就連前面車子裡的陶弘景似乎也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無動於衷。謝芳菲焦急起來,自己這樣的身份根本就無能為力。正要哀求呂僧珍和陶弘景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慘叫,那婦人被強拉到一邊,仍然不死心,又跪在了路中間。前頭的侍衛一槍刺在了她的胸前,扔在過道旁。
這個侍衛殘忍的行徑終於引爆了民眾的憤怒,附近的幾個年輕一些的人全部衝了上來,扯住那個行兇的侍衛,一拳就砸下來。然後大聲的呼喊:「你不救人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殺了她!反正是活不了了,大家一起上呀。」這種騷動是冬天裡的一點活星子,遇著風,火速蔓延開來,一片一片的燃燒起來。那是絕望裡最後的憤怒,堆積起來,可以燎原。
前頭計程車兵和附近的難民糾結起來,事態一發不可收拾。謝芳菲痛心的想這就是官逼民反,走投無路了,反是死,不反更是死。再也忍不住了。掀開簾子,從馬車上跳下來,衝到那個垂死的婦人跟前。那個婦人無力的躺在溼漉漉的泥地上,仍然不忘將自己的孩子護在懷裡。
謝芳菲不顧髒亂的扶起她,說不出話來。她眼裡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指了指懷裡的孩子。謝芳菲瞭然的點點頭,將孩子抱在自己的手中。那個婦人已經說不出話來,撐著最後一口氣,死命的盯著謝芳菲,滿臉的懇求和期待。謝芳菲落下眼淚來,哽咽的說:「大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這個孩子救活的。你放心,我答應你,一定會的。」那個婦人聽到謝芳菲的承諾,嘴角露出一死微笑,心裡一鬆,就這樣的死去了。
謝芳菲淚眼看著自己懷裡緊閉雙眼,不哭不鬧的小孩,心裡一酸,孩子呀孩子,你這可是你母親用命才救下來的啊。幾個鬧事的難民自然不是訓練精良的侍衛們的對手,已經有好幾個人倒在血泊裡,就這樣死了!騷動越來越大,連遠處的人群也憤怒起來,似乎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怨氣火山爆發一樣全部爆發出來。呂僧珍猛然大喝一聲,如同平地響了一聲空雷。所有人都停下來,畏懼的看著他,不敢再動手。
謝芳菲抱著小孩走到那些難民跟前,苦澀的說:「人都已經死了,再打下去於你們更加不利,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死呢。這個孩子我會將他救活的,你們也不要再生事了。畢竟民不與官鬥。」那些難民念著謝芳菲肯救小孩一命,對她倒有三分客氣,沒有惡言相向。謝芳菲走到呂僧珍的跟前,看著對峙的雙方嘆氣說:「僧珍,你讓他們走吧。也不必安個什麼罪名抓起來。雍州已經夠亂的了。你看他們,難道還不夠可憐嗎?抓了他們又有什麼用!」
這些難民既然敢動手打朝廷的侍衛,盛怒之下,根本就沒有想繼續活命。反正早晚都得死。現在兩方對峙,稍微冷靜下來,現在又聽的謝芳菲這些話,有了一線的生機,自然就有些後悔了。謝芳菲見呂僧珍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臉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心裡感嘆,呂僧珍是真的變了。當年憤怒不平的年輕人已經完全變了。
謝芳菲繼續勸說:「僧珍,你何必和這些人一般見識呢。就這樣讓他們走吧,他們已經為自己衝動的行為付出代價了。」說著看了看地上的幾具年輕的屍體。呂僧珍還是沒有說話,謝芳菲無言的看著他。
兩方仍然僵持不下的時候,馬車裡傳出陶弘景的聲音:「呂大人,我們還是趕緊進城吧。」呂僧珍才淡淡的發出指令:「我們走。」跨上馬背,率先衝了出去。眾人也就不再追究這個突發的暴動了,跟在後面緩緩入城。
謝芳菲爬上陶弘景的馬車,將手裡手腳冰涼的小孩遞到他面前。陶弘景嘆一口氣,還是接了過來,看了兩眼,然後說:「芳菲,你一時衝動救了這個小孩,將來要拿他怎麼辦呢。你打算將這麼一個小孩怎麼處置。」
謝芳菲愣了一下,她完全是因為同情和憐憫才將這個小孩救下來的,根本就沒有想過以後要怎麼辦,更何況如今他的母親也死了,連半個親人都沒有了。聽了陶弘景的一番話,愣了兩下,想了一下,老實的說:「我現在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不過,總會想到一個好的辦法的。大師,眼下最重要的應該是先將這個小孩救活過來,然後才考慮以後的事情吧。萬一救不活,什麼事都不用再說了。你看他,出起多,入氣少,鼻子還塞著呢,臉色也嚇人的很,這麼一個小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救的活呢!」
陶弘景看了她兩眼說:「你不用使心眼了。人都送到我跟前了,我也不能不救了。這個孩子,只不過是一般的傷風感冒了。不過再拖延個一兩天,在這麼個地方還真的沒有救了。這麼一個大麻煩,我看你將來怎麼辦。」
謝芳菲嬉皮笑臉的賴上去說:「大師,要不你就收他做你的入室弟子怎麼樣?將來也好侍奉你老人家呀!這麼一張白紙還不是任你怎麼調教就成什麼樣。大師,你覺得怎麼樣?」
陶弘景瞪著謝芳菲說:「芳菲,那我乾脆不救他了。你覺得怎麼樣?」謝芳菲連忙說:「大師,芳菲是開玩笑的啦。完全是說笑,大師千萬不要當真才是。」心裡說,將來總有辦法的。
第44章
謝芳菲真的是揀回來一個大麻煩了。這麼一個不足週歲的小孩,口裡只會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站也站不穩,還不會走路呢。醒過來之後一味的哭鬧著要母親,也不肯理人,愁的謝芳菲頭髮都白了,只想面對面的大家哭個夠。只是怕傳出去又惹別人笑話。後來找了一個年紀大的大嬸才終於將孩子給哄的睡了,眼睫毛上的淚水還沒有幹。想起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沒爹沒媽的也怪可憐的,心裡一陣唏噓。
謝芳菲一臉洩氣的對陶弘景說:「大師,你還是收了他當你的徒弟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自己還要媽,哦,不是,我自己還要母親呢。」陶弘景依然悠閒的喝著茶,不為所動,說:「這是你自找的。我要這麼一個人幹什麼,等他長到十歲八歲的還差不多。你既然攬下來了,就得自己解決才是。」
謝芳菲更加鬱悶,只得說:「那大師幫忙想一想辦法?」陶弘景沒有理會她。謝芳菲心想,不會要自己領養他吧。天啊,真的是一個大麻煩啊。正在鬱悶的時候,聽到有人通傳說蕭衍來拜訪陶大師來了。謝芳菲的心突的跳了一下,驚慌失措,立刻就要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陶弘景看了她一眼,謝芳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頭皮發麻的看著蕭衍從外面長驅直入。
蕭衍拱手行禮,和陶弘景客套了兩句,然後對謝芳菲笑著說:「我聽僧珍說芳菲也同大師一起來了。所以趁著拜訪大師的機會順帶來看一看芳菲。芳菲離開了這麼多日子,不知還好嗎?」
謝芳菲驚訝不已,抬頭看著蕭衍。他似乎絲毫不介意自己背叛他的事情,言語間仍然當自己是他的部下。不由得的又驚又喜,有些哽咽的說:「大人,芳菲我,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蕭衍對她安撫性的笑了一笑,才轉頭對陶弘景說:「不知大師準備在雍州待多久呢?」陶弘景抬頭「哦」了一聲,有些奇怪蕭衍問的居然是這種事情。蕭衍乾脆的說:「大師你也知道襄陽一帶發生了大規模的瘟疫。大師若是不急著回建康的話,不知能不能想個辦法將這場瘟疫給控制住,使之不再蔓延呢?」的
謝芳菲聽的注意起來。見陶弘景臉上似乎有些不願意的樣子,連忙說:「大師,反正咱們回建康也沒有什麼急事,不如就在雍州歇兩天,順帶去襄陽看一看怎麼樣。再說啦,您不是正準備寫本醫術流傳千古麼,正好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實地考察,考察,以作研究,將來也是醫學史上一個重大的突破。」這個提議倒正中陶弘景下懷。歷代醫書上甚少提及瘟疫,就是有也是寥寥幾筆,語義不詳,模糊不清。如果能將這次瘟疫具體的寫進自己的醫術典籍裡,一定是一大創新。於是點頭說:「那我就先在雍州多待兩天。明天就去襄陽看一看具體的情況。」蕭衍連忙謝過,再說了幾句話,就要告辭。臨走前笑著說:「芳菲,你也太頑皮了,居然將我的符印都帶走了。」
謝芳菲嚇了一大跳,十分羞愧,立即進去將離開蕭府時偷去的符印交給正要離開的蕭衍。紅著臉說:「大人,芳菲實在對不住你。你還一點都不責怪芳菲。芳菲簡直是無地自容了。」
蕭衍笑著說:「芳菲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不如送我一程如何?」謝芳菲知道他有話要說,靜靜的陪在他身邊,慢慢行走。
蕭衍長嘆說:「真是難以預料啊。南齊數十萬的軍馬一夕間就這樣全軍覆沒了。芳菲知不知道究竟是誰直接導致了這次的戰敗呢?」不等謝芳菲回答,然後恨恨的說:「竟然是始安王蕭遙光,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竟然和北魏勾結,害的我南齊數十萬的將士就這樣白白的送命!後來被我察覺此事,竟然想殺人滅口。趁著雙方激戰的時候,派人偽裝成北魏的人馬刺殺我。幸虧呂僧珍和眾位兄弟拼死保護,不然芳菲今天見到的就是我的屍體了。」
謝芳菲早就從秋開雨的口中知道了此事,默然不語。蕭衍繼續說:「後來我從僧珍的口中得知,他之所以能那麼及時的救了我,原來是你早就料到了當時那種情況,所以才能逃此大難。芳菲,你還記得當日你在竟陵王府和我說的話麼?當時你說‘漢北有失地之象,浙東有急兵之徵’。當時我還半信半疑。如今想來,已經有一半應驗了。芳菲,你還是要跟著陶大師回洛陽去嗎?」
話裡的意思清清楚楚。謝芳菲有些遲疑的說:「可是大人,我因為秋開雨……」,如今這個名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撇開說:「只怕大家不容易再接受我了。我畢竟背叛過大人。」
蕭衍搖頭說:「芳菲何必擔憂。蕭府眾位弟兄豈是如此輕薄短視之人?你走了之後,只怕牽掛你的人更多呢。你在蕭府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大家都很擔心你的安全。就連內人也時常問起你的情況,說你怎麼不去找她說話。我告訴她我派你出去辦事去了。芳菲,如今形勢不同了,誰還有閒工夫管其他的事情呢。過去的已經都已經過去了,芳菲也不用放在心上了。應該重新開始才是,何必埋沒了一身的才能呢。」
謝芳菲沉默不語,低著頭陪他一路來到府衙的外頭。蕭衍最後說:「芳菲,我記得你當初曾經意氣風發的說要助我成就一番大的事業。當日就預言說漢北之地盡失後就是我蕭衍崛起的時候。今天時機觸手可及,就在眼前,芳菲難道不想一展身手?還是想要就此默默無聞的了此殘生?」見謝芳菲神情浮動起來,點到為止,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芳菲,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吧。記得大家都想著你呢。不管怎麼樣,還是回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吧。」又回頭吩咐說:「王茂,你送芳菲回陶大師的住處。小心她的安全。」
王茂激動的敲著謝芳菲的頭說:「你總算是回來了,我們大夥還以為再也見不的到你了呢。你怎麼就那麼死心眼呀,一聲不說就往火坑裡跳。幸好是平平安安的回來了。你還回陶大師那裡幹什麼?大夥兒都等著你回來呢。你和那個什麼秋開雨的那一段孽事早就過去了。整個南齊忙著收拾戰敗後的爛攤子都還來不及呢,誰還有工夫追究你那一點子破事呀。大夥兒都等著你回來喝酒賭錢呢。聽說你臨走的時候還給了守門的張小六五錠銀子是不是?你真是瘋了!你有錢沒有地方使可以給我呀。我是絕對不會拒絕的。好歹想著你哥哥我呀,居然給那個什麼都不是的張小六。你到底有沒有腦筋!」
謝芳菲聽的倒豎起眼睛說:「放你孃的屁!是誰在那裡胡說八道呢。我什麼時候有五錠銀子了。我有的話,我早發了。你以為我像容情那麼有錢嗎?這個世道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居然有這樣的流言。虧你還會相信。我什麼時候那麼有錢來著!」打死都不承認。不然將來自己那麼一點銀子全都得被大夥想著法子哄了去,以後還一要不要活了。
王茂一臉的不相信,嗤笑說:「你以為空穴會來風呀。這個事大夥全都知道了。張小六為此還特地請我們喝了一回酒,說是祝你一路走好。你還抵死不承認。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連哥哥我你還要騙!」
謝芳菲縮著頭悶聲說:「哪裡有五錠銀子那麼多,不就是兩錠嗎。」王茂不斷的搖頭,嘖嘖出聲的說:「你看吧,還不承認。我平時為了讓你出兩個酒錢,還得變著法子哄你高興。你竟然一齣手就是兩錠銀子。這就是你呀,哥哥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
謝芳菲被他說的頭都大了,大聲說:「你以為我願意呀。我怎麼知道我當時是不是瘋了。我現在想起來還肉痛呢。你能不能不要說了?大不了趕明兒請你喝酒就是了,還有大夥兒。當是芳菲給大家賠禮道歉了。」
王茂立刻笑嘻嘻的說:「賠禮道歉就不用了。就你那嘴巴,還能說出什麼好話。酒卻是必不可少的。好了,人也送到了。趕快回來了吧。大家等著你呢。」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恩,那酒,趕明兒可別忘記了。我回去就通知大家去。」說著一溜煙兒似的沒有人影了。
謝芳菲好氣又好笑的看著王茂消失的方向,心裡卻湧起一股熟悉的久違的家的味道。臉上猶帶著笑進去了。沒想到陶弘景還沒有睡,正在客廳裡翻箱倒櫃的找書呢。謝芳菲好奇的問:「大師,你這麼鬧書災,到底是找什麼書呢?」陶弘景頭也不抬的回答:「明天不是要去襄陽檢視瘟疫究竟蔓延的如何了嗎?我總要找兩本書事先翻一翻才是。怎麼就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呢?」
謝芳菲悠然自得的坐在一邊喝茶,然後說:「這麼一大堆的箱子籠子理還沒有理清呢,這會子到哪裡找去。我看算了吧。您不是說前朝的醫書關於瘟疫的具體情況本來就很少嗎?胡亂找什麼呀。你還不如明天帶上我呢,比那些什麼死醫書強多了。我再怎麼樣也是一個大活人呀。」
陶弘景停下來說:「不行,你自己都是三災五難的。更何況這瘟疫傳染上是會死人的。你絕對不能去。」謝芳菲心裡感動,表面上依然漫不經心的說:「那大師就不怕傳染了?大師,我告訴你哦。其實說起來瘟疫也沒有什麼,它傳播的途徑只是人的眼睛看不到而已。只要事先做好了足夠的防備,就可以萬無一失。」
陶弘景有些好奇的看著她,說:「你哪裡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說法?這次又有什麼萬無一失的好辦法了。」
謝芳菲故意賣關子說:「明天你就知道了。對了,大師,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準備回蕭府了。」
陶弘景猛的站起來,說:「芳菲,你又回蕭府趟這一趟諢水乾什麼?你何必捲入到這些無謂的紛爭裡去呢?茅山宗再怎麼樣,也不多你一個人呀。那蕭衍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這個天下說不定就是因為他而亂呢。你不知道,他的相貌絕對不是普通人呀。」
謝芳菲心裡說,我不但知道他相貌非但不一般,將來還是皇帝命呢。苦笑說:「大師,我跟著你茅山宗幹什麼去?採陰補陽,長生不老嗎?還是跟著你整天不是煉‘黃帝九鼎神丹’就是煉‘太清神丹’嗎。沒的氣悶死我。謝芳菲完全做不來那一回事,根本就不喜歡。在以前的時候這種事情已經差一點就要了我的命了。你看我這麼一個人還能做什麼體力活麼,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其他的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呀。既然來到這裡,總要做一些事情吧,那就只有重操舊業好了。再說了,一個人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本事,光是放著不用,實在是可惜了。就連我自己都不甘心呢。將來若是因此而死在這裡了,大師清明節的時候記得替我上柱香就好了。人內容,想清楚一點,早晚都是要死的。大師,我就這麼一點長處了,不跟著蕭衍還跟著誰去呢。」
陶弘景知道她注意已定,就是駟馬也難追的回來,嘆氣說:「你既然已經想清楚了,我也沒有辦法了。跟著蕭衍至少比跟著其他人要好。你自己做決定吧。我看你也是一副不想活了的樣子。」搖頭嘆氣的進房間裡面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陶弘景就被謝芳菲給吵醒了,看著滿桌子的外套,手套,還有面巾。疑惑的問:「這些東西幹什麼用的?」謝芳菲仔細的解釋說:「你不要小看了這些東西,我可是仔細的消了毒的。就是放在滾燙的開水裡煮了好久的。瘟疫大多是通過空氣呀或者什麼看不見的病菌傳染的。所以我們第一步就應該做好預防傳染的工作。等我們到了襄陽的時候,就把這些衣服呀,手套呀,口罩呀全部都武裝起來。還有千萬不要和人隨便接觸,也不可以隨便和人說話。」
陶弘景將信將疑的拿起桌子上的東西看了半天,然後奇怪的問:「為什麼準備這麼多?滿桌子都是!」謝芳菲若無其事的回答:「那是因為蕭大人也要隨同我們一道去探訪慰問那裡的疫民呀。」
謝芳菲一大早就找到蕭衍,然後興奮的說:「大人,我不是說雍州戰敗就是大人崛起的時候麼。現在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蕭衍連忙坐正身體,露出注意的神色,仔細傾聽。謝芳菲說:「古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大人,你只要得到雍州老百姓的民心,然後穩據雍州,將來必成大事。現在有許多難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大人只要趁著這個機會解決這些難民的問題,他們將來還不是死心塌地的擁護大人您。還有襄陽的瘟疫問題,大人若能夠不顧自身安危,親自前去探望病情,將來整個襄陽一帶還不是大人您的囊中之物!大人,現在正是爭取民心的最好的時機了。大人經過此事,聲名一定會在民間廣為流傳。對大人將來要成的大業必有好處。」
蕭衍仍然猶疑的說:「雖然是好辦法,可是這些難民問題又豈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更何況,軍中存糧也不多呀。」
謝芳菲見蕭衍仍然沒有下最後的決心,有些著急的說:「大人萬萬不可這樣想。馮煖曾經幫孟嘗君在他的封地薛贏得人心,後來孟嘗君被齊國的君主猜忌的時候是薛地的老百姓夾道歡迎。最後才能為相數十年,屹立不倒。大人切不可錯過這個贏得人心的時機呀。」
蕭衍煩惱的說:「不是我不想,而是根本就沒有能力去幫助那些在城外的難民呀。可恨曹虎強自扣壓著官糧不肯救濟那些災民。就連我的親衛也是按數給糧,許多士兵都吃不飽。」
謝芳菲頭痛起來,她萬萬沒有想到蕭衍的情況也這麼的糟糕。皺眉想了一下,忽然靈機一動,拍手說:「我有辦法了。我們今趟就給曹虎他來一個美人計。自古以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蕭衍不解的說:「美人計?這一時半刻到哪裡找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給他送去!」謝芳菲笑說:「何須找呢。何況就算咱們找來了,也不一定合他的意呀!我聽說曹虎曾經為了‘雨紅樓’的一個紅牌姑娘,那可是鬧的滿城皆知呀。最後硬是將她娶回了家,聽說十分的寵愛。就連他的正牌夫人也不敢拿這個小妾怎麼樣呢,少不了還要受她的氣。不如咱們找人去疏通疏通,讓這個小妾在曹虎耳朵邊整夜整夜的吹一吹枕邊風怎麼樣?」
蕭衍豁然開朗,笑說:「這個辦法好極。聽說曹虎對這個小妾可是疼到了骨子裡,連權勢強大的妻子也給得罪了。據說還言聽計從,在整個雍州那可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到時候我再故意拉攏拉攏他,套一套近乎,一定可以成功。畢竟是一件深得人心的事情。於他的面子也光的很。」然後又皺眉說:「只是讓誰去做他這個小妾的說客呢?」
謝芳菲抿嘴笑說:「還用想嗎?當然是他這個小妾的老相好王茂啦。有他出馬,還不馬到成功!」蕭衍也笑起來。
謝芳菲又說:「現在的雍州還有一些什麼人?我是說崔將軍和始安王他們?」蕭衍不屑的說:「崔慧景還等不到回雍州城,早就夾著尾巴逃回建康去了。蕭遙光暫時還沒有回建康,在他自己的地盤荊州待著。」
謝芳菲點頭表示知道,然後說:「大人今天就隨我和陶大師去襄陽查探疫情究竟如何?這種事情宜早不宜遲。而且真的可以安撫恐懼中的民心。」
蕭衍絲毫不畏懼襄陽的瘟疫,點頭同意了。說:「我還可以順道將府中的一批糧食散發給城外的難民。」
謝芳菲點頭說:「大人順便讓人幫他們改幾個大型的帳篷吧,也好遮風蔽雨。這個時候正是梅雨季節。不餓死也要讓雨給淋死。其實大人不用一個人扛起這件事情。大人可以號召整個雍州城內的老百姓一起幫助這些無家可歸的難民。團結就是力量,群眾的力量是驚人的。這樣一來,不但可以減輕我們許多的負擔,還可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和人心,將來大有好處。」聽的蕭衍連連點頭,立即起身,說:「我這就準備和你一起去襄陽。」謝芳菲當年大破北魏數十萬大軍的雄心壯志重新流回到血液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