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雖然倉促,可是昏天黑地的忙下來,也準備了一個來月。謝芳菲除了提親的時候出過力之外,什麼事情都幫不上忙。她什麼都不懂。大婚那一天,她抱著小文去看熱鬧,看見裡裡外外大紅大紅,張燈結綵,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心裡也難得的高興起來。在這樣的時代裡看見喜慶的事總是高興的。
謝芳菲站在那裡愣愣的微笑的時候,容情看見她這個樣子,忍不住走過來,細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謝芳菲反應過來,笑嘻嘻的說:「你幹嗎看我呀!你應該看新郎新娘才是。你看,你看,大哥穿上喜服,看起來好奇怪哦。還有令光,令光頂著那麼重的頭冠,會不會覺得很累呢!我其實很同情她的。」
容情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謝芳菲自言自語了半天,才嘆氣的說:「看見他們成親,還真的蠻羨慕的!」
容情終於忍不住了,走過來隔著小文擁住她。謝芳菲驚慌起來,又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低聲說:「容情,你怎麼了?讓人看見就不好了,你快放手!」自己猛的往後退了一步,差一點帶著小文摔倒在地上。幸虧容情及時拉住了她。
謝芳菲驚魂未定的埋怨說:「你觸景生情也不是這麼生的吧!我真是怕了你了!容情,你要想清楚一點。」
容情突然石破天驚的說了一句:「芳菲,我們也成親吧!小文就是我們的孩子,你說好不好?」
第六十三章
謝芳菲吃驚的看著他,一時間像是在聽戲臺子上咿咿呀呀重重疊疊不知所云的老戲,聽在耳裡,卻進不去心裡。過了半天,才慢慢的明白過來,到底聽懂了那些古老的曲,詞,調,還有,還有裡面的憂傷,徇情。心裡不是不感動的。一個人可以說出「我們成親吧」這樣的話,那是他最真的真心,他已經將他的心*裸的呈在她的眼前。容情剎那間點燃的煙火越發的璀璨,直直的,別無他物的望到她的靈魂裡去。謝芳菲的心像是山路十八彎,彎過一個又一個的坎,卻到不了這裡。她是感動的,她是喜歡容情的。可是她,她的心,更隔蓬山一萬重,再彎也彎不到容情這裡。
空中的煙火卻漸漸的黯淡下來,只剩下一點火星子,差一點砸到頭上,到最後終於消失不見了,湮沒在茫茫的黑夜裡。等到天亮了,或許還能夠找到那麼一點菸灰的痕跡——只要你願意去找,總有人會不死心的去找的,總有人會的。是他也是她。
容情似乎也覺得過於莽撞了,笑著說:「芳菲——」笑容裡忍不住帶上一兩分的慘淡,儘管心甘情願。話卻沒有說完——怎麼完的了!他雖然是一時的莽撞,那也是真心誠意的莽撞。
謝芳菲一手抱住小文,一手故意推了推他,不知所措的笑說:「你今天犯傻了,是不是?小文可是我弟弟,他姓謝呢。你看你,又胡說八道了。」說著逗小文:「小文,乖,叫容哥哥。」聲音裡禁不住有一絲的顫抖,她怎麼能不顫抖——羞愧的顫抖。心裡是慌的,亂的,還有抬不起頭。她掩飾不了。
小文清清楚楚的喊了兩聲,脫口而出。對容情笑著,掙脫出去,伸出手要容情抱。容情雙手接過來,拍了拍他的臉,對謝芳菲說:「芳菲,酒宴也該散了,我們回去吧。鬧了這麼一天,你也該累了。我送你和小文回去休息。」前廳一片鬧鬨鬨的,喝酒猜拳的吆喝聲,杯盤碗碟的撞擊聲,還有雜亂無章的笑鬧聲,一聲一聲的傳過來,纏繞起來,沸騰起來。謝芳菲什麼都聽不見,只覺得一片的空白。大紅的喜結,大片的紅綢緞,紅的筷子,紅的微醺的臉,連照在廳堂裡的光也是被紅燭染紅的紅光。可是她依然覺得空白。她被黑夜的紙隔在另外一邊,那些紅到不了她的身上。
謝芳菲默然的跟在他身後。心不在焉的走過花影重重的小石子路的時候,很容易就摔倒在地上。容情聽到聲響,趕緊過來,伸出空著的一隻手,要拉她起來。謝芳菲自嘲似的說:「你看我,這麼不小心。幸好沒有抱著小文,不然,連他也一起摔著了。」聲音是悶的,胸口也是悶的。
謝芳菲只顧著說話,忙著沒話找話的去除心裡的愧疚,沒有注意到暗影裡容情伸出來的右手。撐起身子,站起來的時候,又踩到腳底的裙子,重新倒在地上。她如果不是這麼的心亂如麻,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摔倒在這裡。她這一摔,遲遲沒有動靜。
容情以為她傷著了,趕緊將小文放下來,摸到她身邊,焦急的喊:「芳菲,芳菲,你怎麼了?」容情聽不見回答,心一急,抓住她的手臂,就要抱起來。謝芳菲的聲音像空中捉摸不定的風,飄忽的傳過來:「我沒事。」暗夜裡的風吹過窗前的時候,只聽到一陣低低的嗚咽。謝芳菲的聲音也是嗚咽的。
謝芳菲就這樣坐在地上,爬不起來。她的心力早就沒有了。容情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胳膊上,沒有移開。謝芳菲將頭埋在膝蓋上,渾身無力,起不來。這樣一個姿勢,可以永遠到地老天荒有多好。水乾了,風化了,什麼都不用想,就地老天荒了。事情也完了,人也完了。她流不出眼淚,哭也是要資格的。她有什麼資格哭,她恨的是她自己。
容情靠過來,見不得謝芳菲這個樣子。於是笑說:「芳菲,你看你,什麼事都當真。我不過跟你開個玩笑。好了,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來,起來吧。」謝芳菲知道容情心疼她,體諒她,所以寧願委屈自己,說出這樣違心的話。謝芳菲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說:「容情,你說這樣的話,我更加的難過。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知道,我就不是人了。容情。我……」
容情輕輕的「噓」了一聲,慢慢說:「芳菲,你能明白我是真心的,我實在高興。這些就夠了。我已經很高興了。」他的話一字一句像是千斤的符咒,統統壓在她的心頭。謝芳菲支撐不住這樣的內疚,悶聲說:「容情,我不能這樣拖累你。我,我……」一個字一個字是斷了線的珠子,說的斷斷續續,力不從心。
容情搖頭,摸著她的頭髮嘆氣說:「芳菲,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了。都是我不好,不該嚇著你。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謝芳菲將頭撲在自己的身上,哽咽說:「不,容情,我不能這樣,我不能這樣,你知道嗎!」容情安慰她:「芳菲,你有什麼錯,都是我不好。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來,地上潮,小心著涼。快起來。」兩個人各有各的傷心,都沒有起來。
貼身靠在旁邊的小文卻什麼都不顧,也許是嚇著了,哇啦啦的就哭起來。兩個人才幡然醒悟過來。謝芳菲立刻站起來,急忙摟住小文,輕聲哄道:「小文不哭,小文不哭,我們立刻回去好不好。小文乖,不怕,不怕。」這樣一來,其他胡思亂想的心思全都沒有了,胡亂安慰了一通,抱起小文就往前走。
容情跟在身邊,說:「小文我抱著吧。你也累了。還有,天黑了,走路小心點。」抱起小文,左手拉住謝芳菲,一步一步的走過這段暗路,將她們兩個一直送到房門口。謝芳菲接過小文,將手從他手裡不著痕跡的抽出來。心口裡似乎有許多話,卻說不出來。她不能再傷容情的心。最後,教小文說了幾句話,輕輕的點了點頭,就要進去。
容情叫住了她,半晌才說:「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的睡一覺。」謝芳菲答應了,為了安他的心,故意笑說:「你放心,我會一覺睡到天亮的。」兩個人立在那裡,要走不走,要進又不好進,搜腸刮肚的偏偏說不出話來,甚為尷尬。謝芳菲覺得很不好意思,推門走了進去。對著容情,勉強笑了一下,將房門慢慢的闔上。
容情終究不甘心,用手擋住即將合上的房門,低聲喃喃的說:「芳菲,我說的話,你能稍微放在心上嗎?」謝芳菲看著他,像是看見自己。好半天,才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低聲說:「容情,我答應你,我會放在心上的。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像你這樣對我這麼好了。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會放在心上。」然後,將門給栓上了。
容情還站在外面,捨不得離開。剛剛抓住謝芳菲的左手忽然滾燙滾燙起來,沿著筋脈一直燒到心口裡去。容情想到謝芳菲最後說的話,心跳都在加速。
謝芳菲將小文放在床上,然後彎下腰來,幫他脫鞋,脫外套。脫到一半,忽然住了手,輕輕的抱住他,眼睛裡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淌下來。小文開始的時候還乖乖的一動不動,後來大概是氣悶了,扭動起來,小手亂舞,嘴裡叫著「姐姐,姐姐」。謝芳菲才知道放開小文,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沒有焦距。心裡悽楚的想,只有他,只有他,對自己還是這麼的狠心。
突然間就覺得委屈,像一個受了冤屈的小孩,無處訴苦。猛的解開頸子上的鏈子,發狠似的用力擲出去。小文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人在床上滾來滾去,高興的很。謝芳菲自憐自艾的翻騰了半天,還是走下去,將鏈子揀起來。用嘴將上面沾上的灰塵一下一下的吹乾淨了。又撩起衣角,仔仔細細的擦了一遍。小文突然爬過來,伸出手要搶。謝芳菲任他拿在手裡擺弄,想到那天晚上,只有更加的委屈。可是,心底裡,不是不甜蜜的。
第二天,正在梳洗的時候,伺候的丫鬟進來收拾房間,笑嘻嘻的對彎著腰的謝芳菲說:「小姐,我告訴你一件好笑的事。昨兒個晚上我見小姐房裡的燈亮著,想要過來看看小姐是不是缺茶少水的。你猜怎麼著,恰好就碰見傻傻的站在門外的容公子,也不敲門,也不出個聲,連我走近了都不知道。我剛要出聲,他將我拉遠了,才說小姐剛睡著了,不要來吵你。我覺得奇怪,就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怎麼知道你睡著了呢。他笑一笑說他本來想進來看一看你,猜你睡了,所以沒有敲門,怕打擾你休息。你說好笑不好笑,大半夜的站在外面,倒嚇了我一跳。」
謝芳菲停下來,直起身子問:「你昨天晚上什麼時候見到容公子的?」丫鬟邊幫她添熱水邊回答:「很晚呢,我記得外面已經敲過三更了。我勸他先回去,有什麼話等明天再說也行呀。他還站了那麼一會兒才走了。」謝芳菲回房的時候天色剛黑下來沒多久。
謝芳菲「哦」了一聲,沉默了半天,然後說:「你將這水端出去吧。還有,這件事情可別到處去說,容公子聽到了,是要難為情的。」那丫鬟答應一聲就出去了。謝芳菲茫然的坐下來,蒙上塵的心吊了起來,一下一下,搖擺不定。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對不住容情,可是,她不能連自己的心也對不住。
府裡熱鬧了好幾天,才漸漸恢復正常。謝芳菲隔了幾天見到蕭衍,笑嘻嘻的走上前,打趣說:「大哥這幾天過的怎麼樣?精神看起來很好呀。」蕭衍笑罵:「你這丫頭!」從下人手裡接過遞上來的書信禮單。謝芳菲瞄了一眼,說:「這禮怎麼今天才送來呀,這可不是正月十五貼門神——遲了嗎。」
蕭衍笑著解釋:「這是我大哥差人從郢州送來的賀禮。信裡面還怪我行事匆忙,連喜酒都沒喝上呢。」謝芳菲想起什麼,問:「可是在郢州做刺史的蕭懿蕭大哥?」蕭衍點頭稱是。謝芳菲微笑著說:「我聽說大哥兄弟眾多,一直以來,倒沒有機會見見他們。除了蕭懿蕭大哥在郢州為官外,其他人都在雍州嗎?」
蕭衍搖頭說:「他們幾個都在建康為官。」謝芳菲小心翼翼的說:「大哥,你在雍州招賢納士,徵兵買馬的事情遲早會傳到建康去。蕭寶卷一怒之下,對他們恐怕不利呢。你看是不是該想個辦法將他們調離建康呢?」
蕭衍點頭說:「紙包不住火,咱們的事情遲早要傳出去的。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不過,他們在建康做京官,只怕不容易勸說呀。」謝芳菲想了下,然後說:「大哥,雍州的力量畢竟勢單力薄,如果可以聯合郢州的力量,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要成大業,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麼。」蕭衍嘆氣說:「我大哥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對朝廷可謂忠心耿耿,只怕不但不會贊同,反過來還要說我一頓。」
謝芳菲笑說:「不管怎麼樣,到底要試一試。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痛陳利害,未必不能打動他。再怎麼說也是血濃於水的兄弟呀。」蕭衍嘆氣說:「芳菲的話很有道理。我先派人去建康將諸位兄弟接過來共商大計。至於我大哥,還是覺得很為難。」
謝芳菲說:「那先派人去嬴洲探一探他的口風好了。如果沒有希望的話就回來吧。這叫投石問路。也沒有什麼損失。」蕭衍說:「不錯。張弘策行事老成穩當,和我大哥是老相識了,就派他去郢州吧。」
謝芳菲見沒什麼其他的事,正要離開。蕭衍在後面叫住她說:「芳菲,雍州這些時候很不太平,你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還是待在府裡面比較好。」謝芳菲雖然覺得蕭衍這個特意的叮囑十分奇怪,還是點頭答應了。想一想,自己三番五次的被人挾持,也難怪蕭衍會不放心。那就老老實實的待在府裡面好了。
謝芳菲逗弄了一會兒小文,然後從梳妝盒子裡拿出那條鏈子,還是忍不住罵小文:「才玩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你弄壞了。你呀,手怎麼那麼厲害。」原來鏈子上的掛鉤被小文給扯壞了,謝芳菲到底有些不高興。丫鬟湊過來看了看,笑說:「小姐,這個東西拿到金銀鋪子裡修一修就好了,十分的簡單。你為這事,可沒有少罵小少爺。小少爺現在見了你都有些怕了呢。」
謝芳菲笑問:「原來可以修的好呀,我還以為就這麼毀了呢。能修的跟從前一樣嗎?」丫鬟笑說:「小姐,我又不是金銀匠,你該問他們才是。」謝芳菲說:「你看我,也急的糊塗起來。」說著也笑了。
心裡始終惦記這個事,像有一根刺,刺的一陣一陣的疼。拿了鏈子,就要出府門。守門的侍衛見她要出去,全部圍上來,打頭的張揚走過來說:「小姐要出門呀。」卻擋在前面,沒有讓路。使了個眼色,後面的人會意,立即離開了。
謝芳菲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看著他笑說:「張小六,你這會子又打我什麼主意呢。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了,今天可是門都沒有呀。」張揚忙笑說:「小姐說哪裡話。我們只是見天氣不大好,只怕要下雨了,小姐還是別出去了。有什麼事情吩咐一聲,我們幾個絕對給你辦的妥妥當當的。」
謝芳菲笑起來,說:「張小六,你還說你沒有打我的主意!不然,你為什麼這麼殷勤?你別擋在我前面,我還要出去呢。」張揚也不理論,只是打哈哈的說:「小姐,這天真的要下雨了,等會兒淋了雨,著了涼就不好了。我看,你有什麼事情就交給我們去辦吧。」
謝芳菲還以為他和自己鬧著玩呢,說:「我不和你胡扯了。我得走了。」說著就要從另外一邊繞出去。張揚額頭上滴著冷汗,有些不自然的說:「小姐,你就體諒體諒我們吧。今天就不要出去了。」謝芳菲才覺得奇怪起來,看著他,不解的說:「我出去礙著你什麼事呀?」張揚被問的啞口無言,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正在那裡著急的時候。看見王茂匆匆忙忙的走過來,大鬆了一口氣。立即讓開,退到後面去了。
王茂聽到訊息趕緊趕過來,老遠就「芳菲,芳菲」的喊。謝芳菲笑說:「你怎麼也來了?你也要出府嗎?」王茂喘氣說:「我還要當差呢,出什麼府。你這是要出去?」謝芳菲點頭。王茂拉著她往回走,邊走邊說:「你這個時候還出府呢!你不知道雍州最近出了多少事。你呀,還是老老實實的待著吧,我們這些人就阿彌陀佛了!」
謝芳菲被他強拉著走了幾步,用力掙開他,停下來問:「雍州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怎麼不知道呢!」王茂有點語塞,半晌才說:「都是一些血腥命案,你當然不知道。大人吩咐了,說府裡的人沒事不要到處走動。算我求你了,你就不能讓我們省省心?你還是回去吧。」
謝芳菲問:「大人什麼時候吩咐的呀,我怎麼沒有聽到。還有,我今天早上還讓丫頭出去買了一些胭脂水粉呢,怎麼沒有見她說起這件事情呀。」王茂敷衍她說:「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你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出去不可?我找人幫你辦了還不行嗎!」
偏偏這件事情謝芳菲不想假手於人,自然說不出口。脾氣一時上來,蠻橫的說:「王茂,你別哄我了。你以為我三歲小孩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不說清楚,我可就和你乾耗著了。你晚上還要當班吧?」王茂一臉無奈的看著她。幸而容情正往這邊過來。連忙說:「容情,芳菲就交給你了,我走了。」腳底抹油的溜走了。
謝芳菲笑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一撥又一撥的。來的倒湊巧。」容情嘆氣:「芳菲,你不要為難他們了。你進來,我將緣故告訴你。反正你遲早也是要知道的,都一樣。」謝芳菲疑惑的跟在他後面。看來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惟獨瞞著自己。
容情說:「我上次不是告訴過你,秋開雨要統一魔道嗎。他的勢力越來越大,許多魔道中人都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劉彥奇被他逼的走投無路,於是想了一個很惡毒的法子。他召告魔道中所有的人,只要秋開雨狠的下心殺你,他和補天門的人不但承認秋開雨是魔道的魔主,還將奉他為‘邪尊’。你和他的事情整個魔道無人不知,所以劉彥奇的這一舉動得到他們一致贊同。甚至水雲宮的人也站出來要求秋開雨將你殺了,以絕後患。秋開雨開始的時候置之不理。可是這種呼聲越來越大,甚至整個魔道的人聯合起來,一致認為秋開雨只有將你殺了,才有資格統一魔道。」
平地一聲驚雷起!
謝芳菲聽的臉上一片煞白,冷入骨髓,浸透心臟。容情繼續說:「聽說秋開雨已經來雍州了。很多魔道中人也聚集在這裡等候秋開雨的進一步行動。大人聽到訊息,擔心你,才吩咐大家暫時瞞著你的。秋開雨為人絕情滅性,我們都非常擔心你的安全,所以才不讓你出府門一步。」
謝芳菲半天才喃喃的說:「他如果下定決心要殺我,是沒有人能攔的住的。我,我……我……如果真死在他手上,只能怪我自己有眼無珠。我只能怪我自己當初怎麼會……」
容情看著她,安慰說:「芳菲,我們不會讓他得逞的。府裡的守衛這麼嚴密,只要你待在府裡邊,是不會有什麼事情的。」謝芳菲像沒有聽到似的,半天沒有反應。最後無力的說:「容情,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我要想一些事情。」容情考慮到她的心情,說:「你氣色不是很好,還是躺著休息一會兒吧。」還想再說些什麼,終究打住了。帶上門輕輕的走出去,臨出門,又回頭看了她兩眼。實在很擔心!
第六十四章
從此,謝芳菲沒有踏出蕭府半步——她怎麼會有心情。這幾天的天氣乍晴乍雨的,一時沒有注意,小文傷起風來。謝芳菲擔心他的病,一心一意將其他的事情拋到腦後,日夜照料他,幸好有這一層擔心,分散了其他的事情。潛意識裡或許是故意的,她怎麼願意想起呢,連想都不敢再想。現在,她的心裡眼裡只有小文,看著他,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才有那麼一丁點的希望。她像站在空氣稀薄的高山上,悶的喘不過氣來,嗓子眼裡,胸口裡,甚至骨髓裡,悶的都緊縮起來。人也頭暈腦脹,四肢乏力,昏沉沉的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小文是她的空氣。謝芳菲抓住這救命的空氣,身體裡的血液總算重新流動起來。
請大夫看過病,開了方子,好好的修養了幾天,病的懨懨的像失水青菜的小文一點一點又滋潤活潑起來,謝芳菲的心如滿天黑厚的雲層裡透出微微的天光,總有那麼一點輕鬆高興。謝芳菲端著黑沉沉見不到底的藥汁,連自己也有些觸目驚心。感覺那藥汁裡似乎也在上演著一個魑魅魍魎的故事,不相干的人一樣看不明白。謝芳菲連聲哄著小文說:「小文乖,吃了藥病才會好的快。吃完藥,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小文不理她,一個勁的往旁邊躲,怎麼哄都不肯靠近,他一樣的也吃怕了。謝芳菲雖然心疼,不過藥還是要吃。讓人取了些蜂蜜過來,誘哄著說:「小文乖,吃一口藥再吃一匙子蜂蜜好不好?」讓旁邊的丫鬟先餵了點蜂蜜。小文吃了蜂蜜,嚐到甜頭,照舊不肯吃藥。謝芳菲沒有辦法,對旁邊的丫鬟說:「只好硬灌了。你抓住他,不要讓他亂動。」一匙子一匙子硬往小文口裡送。小文手腳被制,無力掙扎,一心一意哭的撕聲裂肺。倔強的很,含在嘴裡的藥始終不肯吞進肚子裡去。謝芳菲出了一身的汗終於餵了小半碗,看他哭的力氣都快沒了,一陣一陣打著嗝,心裡絞了起來。將手裡的藥擱在一邊,心疼的抱在懷裡,一邊親吻著他的臉,一邊連聲哄著:「都是姐姐不好,都是姐姐不好。小文乖,不哭了,哦,不哭了。姐姐給小文講故事好不好。乖,小文不哭了。」
小文吃了小瓶子的蜂蜜才漸漸的停止哭泣。謝芳菲示意丫鬟說:「你先將藥端下去吧。不用進來伺候了。我哄著他睡吧。」丫鬟點點頭,帶上門出去了。
小文哭鬧了這麼半天,早就累了,不等謝芳菲哄,他就睡著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空蕩蕩的讓人難受。剎那間,該來的不該來的統統紛湧而至,她的心怎麼盛的下。
謝芳菲將小文輕輕的放在床上,用絲帕將他臉上的淚痕擦拭乾淨。半晌,握住他熱熱的小手喃喃的說:「姐姐給小文講故事好不好。有一個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他的影子離開了他。這個影子不知道要去哪裡,徘徊在明與暗之間,彷徨於黃昏和黎明。後來,這個影子終於在它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遠行了。它決然的前行,沉沒在黑暗裡。影子本來就沒有白天,它只有往黑暗裡去。它也沒有心,所以是空虛的。它也沒有朋友,在那裡,它就是整個世界。」謝芳菲說到這裡,將臉貼在小文的手心上。停了一會兒,茫然的抬頭,有一瞬間的空白不知道身在何處。想起來才又低低的說:「後來,後來這個影子——」,謝芳菲沒有說下去。將頭埋進柔軟的棉被裡——她當然沒有悶死,雙肩卻在抖動。
謝芳菲到底是站起來了,幫小文掖了掖被子,自嘲似的說:「後來,後來,再後來就沒有了。這個故事很沒有意思是不是,連小文聽的都睡著了。」她雖然是看著小文熟睡的臉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可是真正對著的是她自己的心。
謝芳菲剛走到前廳,發現府裡的侍衛一批一批的正準備集合。走進大廳的時候,發現大家都在,氣氛沉重。不由得一愣,問:「大哥,發生什麼事情了?怎麼大家都來了。」蕭衍看了她一眼,說:「芳菲來了呀。襄陽的守備派人送來緊急軍情,說城內民變,形勢大亂。襄陽駐城的兵馬力量單薄,控制不住。讓我們趕緊派人前去援助。我正調動兵馬,準備立即出發。」
謝芳菲聽的愕然,問:「怎麼又有民變!襄陽的治理一向不是很好的嗎?難道又是一場有預謀的叛亂?」蕭衍嘆氣說:「我也擔心有人暗中作亂。所以才決定親自前去。看看到底是哪一方的勢力如此囂張!」謝芳菲點點頭。
蕭衍又說:「民變而已,成不了什麼氣候。我和呂僧珍等人前往就可以了。你和王茂留下來處理雍州大小事務,斟酌著辦吧。情況似乎不怎麼樂觀,我們快馬加鞭的趕往襄陽。」走了出去,翻身上馬。一揮手,箭一般衝了出去。後面跟著府裡的眾多侍衛,揚起一陣煙塵。呂僧珍的兵馬已經在城外集合完畢。
王茂說:「一時間來不及,只好將府裡的侍衛先抽走了。我召集另外一批待命的侍衛過來吧。」謝芳菲點一點頭,說了兩句閒話,扭身走進後院裡去了。身上忽然覺得一陣陰涼,抬起頭,滿天的陽光被厚厚的雲層一滴不漏的擋在了外面。滿園子的空氣像被無形的透明玻璃罩住了似的,流動不起來。謝芳菲只覺得渾身燥熱,氣悶的難受。一邊揮手一邊咒罵:「什麼時候痛痛快快的下一場雨就好了,這鬼天氣,簡直讓人受不了。」
進來看了看小文,見他還在熟睡。屋子裡實在悶熱,帶上門又出來,還沒有走出院子,就聽到刺客來襲的警報聲。謝芳菲心知不妙,趕緊往回走。蕭衍剛剛帶走大批的侍衛,刺客就來了。時機拿捏的這麼準,可見早有預謀,有備而來。蕭衍擔心她的安全,新近給她換了房間。她以前的房間容情在住。這個時候,忽然聽到門外一陣激烈的打鬥聲。聲音透過門縫隱隱傳來的時候,謝芳菲呆住了。沒有想到他還是來了。她萬念俱灰的想,是來殺自己的嗎?
秋開雨依然是平日裡的裝束,什麼偽裝都沒有,對容情冷笑說:「你既然不要命了,我就成全你。殺了你,芳菲自然會出來見我。」容情下了拼死的決心,決不讓他靠近謝芳菲一步。孤注一擲,什麼都顧不得,拼著損耗真元,運起全身的真氣,劍隨氣走,氣勢如虹的朝秋開雨射過來,直有摧山裂石的力量。
秋開雨仍舊冷笑說:「你這以氣御劍之術還沒有到家,讓天乙老道使出來還差不多。我今天就是不殺你也得殺了。」全身迎著容情的劍飛旋過來。氣勁還沒有用老的時候,橫地裡忽然一個轉身,足尖點在劍尖山,巧妙的一個借力,氣流猛然增強,排山倒海的向容情直壓過來。
容情見勢不妙,心下大凜,目視著波濤洶湧,滾滾而來的真氣,避之不及。全力施為,催動體內十二分的真氣,迎頭接了一掌。他接這一掌的時候,雙手成環抱狀,任由兩股氣流來回碰撞,像是迎頭碰上的海浪,捲起一堆堆的浪潮,驚濤拍岸。強忍住真氣來回流轉的痛楚,整個血脈似乎也倒轉過來。然後大喝一聲,使盡力氣推了出去,人也跟著往相反的方向飛了出去,避過氣勁交擊的中心。可是剛才所受的真氣卻一絲一絲無孔不入的鑽了進來。汗毛倒豎,全身的毛孔似乎也要迸裂開來。五臟六腑簡直是翻江倒海的鬧騰。容情踉蹌後退了三步,用盡剩餘的力氣穩住腳步,可是卻穩不住喉頭的鮮血。順著嘴角,一滴一滴的流了下來。濺在地上,乍看去像是綠豆大的踩扁了的花瓣,粘在了石磚上。
秋開雨負手說:「你能躲過我這一招,倒也沒有辱沒天乙老道的名聲。你可以安心的去了。」說著舉起右手,整個氣場猛然一變,重若千斤。容情重傷之下,居然連這氣場都受不了,迫不得已又後退了兩步。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秋開雨的右手,早就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謝芳菲在裡面夾著呼呼的風聲聽到秋開雨要殺容情,決絕的走了出來。外面風雲變色,烏沉沉的黑雲迎頭壓下來,狂風吹的開啟的門「砰砰砰」響著。謝芳菲的心也砰砰砰的跳個不停。她用手抓緊飄飛的衣裙,大聲喊:「秋開雨,你放了容情,我跟你走!」她如果真的死在他的手上,總比死在別人的手上要好。她如果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她還有什麼話好說,她還有什麼怨言!一切都是命,冥冥中自有天定。她的命就只能這樣!她不認也不行了,反正遲早也是要死的。到底怎麼個死法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秋開雨見她出來,舉起的右手略微猶豫了一下。謝芳菲趁機狠命的說:「秋開雨,你若殺了容情,我死了也恨你!」秋開雨的眼中湧起滿滿的怒氣,舉起的一掌毫不猶豫的狠狠的推了出去,卻失了準頭,砸在旁邊的花圃裡疊起的石頭上。爆炸般的聲響,炸的滿地的碎石卷在狂風裡,一粒一粒的砸在牆壁上,咚咚的跳著,像是砸在謝芳菲的心上。
謝芳菲迎著風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平靜的說:「你如果想殺我,就動手吧。」容情在一邊聽了,心上的裂痕一條一條的加深加長,憤然,無力的喊:「不,芳菲!秋開雨,你連她也要殺,你還是人嗎!」
秋開雨的眼睛緊緊鎖住謝芳菲,示威似的伸出手將她帶在懷裡,看也不看容情,迎著越來越急的暴風,趁著蕭府的侍衛還沒有完成包圍的時候,飛身離開。謝芳菲靠在他懷裡,呼嘯而過的風聲裡似乎聽見他喃喃的感嘆說:「我怎麼捨得殺你呢。」謝芳菲似夢似幻間聽不真切,他的聲音就像此刻的風,一陣一陣,轉眼間就飄飄渺渺,了無蹤跡,不知吹到哪裡的天涯海角去了。
天氣從來沒有這麼的壞過,黑雲壓城,席捲而來。才半下午什麼都看不見。秋開雨帶著她像是飄蕩在無邊無際的幽靈裡,漆黑一片,可是謝芳菲寧願沒有盡頭。狂風吹的兩個人的衣衫翻滾起來,一下一下的重疊在一起,倒像故意的在追逐嬉戲。秋開雨將她緊緊的團在懷裡,溼熱粘稠的風吹不到她臉上,可是卻吹進了兩個人的心裡。
沒有走多久,一道閃電金鱗一般遊了出來,照的人眼睛也睜不開。接著是一聲驚雷,從遠處隱隱約約的傳了過來。謝芳菲卻覺得漫長極了,緊張的睜開眼睛,提到嗓子眼裡的心才放下來,她真的怕這個雷長了眼睛迎頭捶下來。秋開雨似乎知道她在害怕,下意識的輕輕的拍打著她的背。
來到外城,天色漸漸明亮起來,白辣辣的雨卷著影沉沉的風劈頭蓋臉的打下來。一錠一錠有重量似的砸到她和他的身上。身上冰冷一片,心口裡卻熱起來。一冷一熱,來回逆流,倒轉著翻騰,引起她潛藏的泠泠的*。謝芳菲卻從他懷裡抬起頭,遠處的竹林全部彎著腰,一下又一下的滾動起來,跳躍著,搖擺著,變成一團模糊的綠繡球,招搖晃動,似乎是一場別緻的表演。謝芳菲覺得那團綠繡球就在自己的臉上拂動,在自己的心裡浮動。
「心扉居」走廊的低窪處積聚了一窪又一窪的雨水,映著淡綠的竹子,分外的清澈,照著人影,像是鏡子,只覺得可愛。腳底下又溼又滑,謝芳菲差一點跌倒在地。她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秋開雨也一樣。竹林裡的風穿林越水的帶上湖面上的水氣迎頭照臉的吹過來,謝芳菲唇色發白,忍不住打了個顫抖。掀開簾子,熟門熟路的搶進去,留下一個一個腳形的水印子,帶著誘惑的衝動,半天才漸漸的蒸發不見了。
謝芳菲翻尋了半天,無奈之下只得揀了件秋開雨的外套套上,然後坐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全身。窗外的雨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噼裡啪啦的落下來,掉在湖面上,像是彈跳而起的珠子,一粒接一粒,慢慢的跳進房間裡來。謝芳菲掀開被子,走下去,將窗戶虛虛的關上了。幸而不是這一面的風,只有窗前薄薄的灑了一層水跡子。等謝芳菲轉過身來的時候,秋開雨已經進來了,身上已經幹了,只是頭髮上還有一些熱氣沒有散。
秋開雨見她身上過長的衣物,一直拖到地上來,袖子一垂下來,手就不見了。心裡有一種熱溶溶,暖融融的感覺,四肢酥麻起來。那是冰天雪地破雲而出的一絲光亮,折射出動人的神采。他的衣服一穿到她的身上,似乎就成了一個整體。秋開雨見到這樣的謝芳菲,血液是溫的,心是軟的。他身體的最深處的暗門因為謝芳菲而開啟來,因為她而亮起來。
謝芳菲一邊用幹絨布擦著頭髮,一邊鑽進被窩。秋開雨走過來,拿下她手中的絨布,運功將她溼答答的頭髮給哄幹了。然後下巴靠在她的頭上,沒有動。謝芳菲任他靠著,半天才說:「你既然不是來殺我的,何苦將整個蕭府弄的翻轉過來。還有,襄陽民變的事情是不是你的調虎離山之計?」秋開雨沒有回答,眼睛只顧看著她仍然沾著未乾的雨水的後頸,泛著一圈瑩瑩的淡光,讓人口乾舌燥。手上熱起來,心裡也麻麻癢癢的騷動起來。謝芳菲紅著臉,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聲嬌嗔:「秋開雨,你幹什麼!你以為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麼!我問你話呢。」秋開雨抬起頭,許久才說:「我想你,我想見你。」謝芳菲從來沒有聽到他這麼直白的表示,心都融化了,渾身沒有力氣。轉過身子,將頭彎在臂彎裡,笑著問:「哦,是嗎?你為什麼想我,你怎麼想我的?你現在倒想起我來了。」
秋開雨記得她這個姿勢,坐在那裡的時候,總是喜歡將頭埋到自己的身體上去。有時候是手臂上,有時候是膝蓋上。偏著頭,像在想什麼事情。眼睛認真的看著你,然後用她特有的語調慢慢的訴說著她自己要說的故事。是的,謝芳菲的一切都是他腦子裡的故事,一個不落的記在心上。沒有她的夜裡,他就靠這些故事打發他自己。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要想起這些故事。
秋開雨怎麼忍受得住她這樣的笑語,將她的臉往後扳,從上面一點一點的吻下來。謝芳菲逐漸的屈從在他的柔情裡,至少目前是的,秋開雨難得的柔情蜜意裡。秋開雨沿著她的瑩亮的雙眼一路而下,再下面一點,再下面一點,想要將她縮起來,縮起來,小到能放在自己的心口裡,然後,就不用受這樣的折磨。窗外的風「撲撲撲」的一陣吹打,嘩的吹開虛掩的窗,毫無顧忌的吹進來,風向漸漸的有些偏轉。外面依然是傾盆而下的暴風驟雨,沒有一刻停歇,像秋開雨此刻落在她身上的吻。謝芳菲幹了的頭髮重新溼漉漉,黏呼呼的粘在床上,她覺得潮溼的空氣裡隨時可以長出青苔來。她的身子也像這裡的空氣。
暴雨終於停住了,窗下的水積了一窪,謝芳菲只覺得滿屋子都是氤氳的水汽,消散不了。斑斕的亮光清清淺淺的穿進來,她的心也亮起來。從視窗裡望去,似乎看見一彎彩虹的尾巴,露出神秘的笑晏。天邊只看的見七彩的雲,映的人的眼睛也是彩色的。所以,看見的所有東西也是彩色的。這是一個奇幻的意境,通透的光亮下,一切都朦朧虛幻起來,那些竹子重新筆挺的站直了,不再是一團團的綠繡球,而是衣服上的綠影子,一片又一片的,分不清楚。竹葉上的水光讓人的心也盪漾著,一個角度一個角度的反射著不同的活力。
秋開雨站在那裡整理的時候,謝芳菲半坐起來,將臉貼在他身後,悶聲問:「你又要走了嗎?」秋開雨沒有回答,手也沒有停。謝芳菲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委屈的說:「你要去哪裡?不要走!」秋開雨禁不住,重新低下頭來,喃喃說:「好,我不走。」他剛剛算是白忙活了一場。掙扎著起來,又掙扎著重新躺下來。
謝芳菲靠著他,便覺得靠住了一切安心的東西。可是「心扉居」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是塵世裡的一塊淨土。它一樣的紛擾喧囂,一樣上演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所有的地方時時刻刻都在上演的東西,它也不例外。秋開雨面對著她,緩緩說:「芳菲,我這次要去武當。如果回不來的話……」
謝芳菲終於明白他心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了。他不肯殺自己,又要統一魔道,所以要去武當殺天乙真人來立威。殺了天乙真人的話,誰還敢多話。可是連秋開雨,連秋開雨也說出「如果回不來」這樣的話,謝芳菲真正的心如刀割。她拼命想要阻止他去,可是說不出話來,只是心酸懊惱。她似乎連這個資格都沒有,她似乎成了罪魁禍首。謝芳菲恨恨的看著他,哭著說:「你為什麼來見我!來見我最後一面嗎!你為什麼要來?你想讓我死是不是!」淚球一顆一顆的滾下來,越滾越急,越滾越大。
秋開雨似乎真的當作是最後的纏綿繾綣,將他一生的柔情都用在這裡,用在此刻。吻著她眼角的淚,輕聲哄著她。將謝芳菲圈的緊緊的,恨不得嵌進骨子裡去。眼裡一個她,心上一個她,還不夠,骨子裡還有一個她。
謝芳菲的低泣哀鳴總是要停下來的。她吻著他,聲音從縫隙裡一縷一縷的傳出來,「我和你一起去。」秋開雨坐起來。謝芳菲將頭靠在他心口上,閉著眼睛說:「你死了,我也完了。倒不如死在一起。」最難消受美人恩,謝芳菲不是美人,可是她是他心口上的人。嵌進心裡的人怎麼拿的下來!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