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垂陽說對了,一個人是無法打贏整所學校的。
木欣欣說錯了,快樂是結果,但歸根結底,它還是種過程。
監考老師成雙結隊地走出教學樓,表情誇張地交談著考試奇觀。經過連笑身邊時,連笑也聽到了隻言片語:
"建校這麼多年沒鬧過這種鬼,我們考場沒有一個人答了卷子,你們呢?"
"我們考場最後交卷的那個女同學答了,整張卷子寫得滿滿當當。"
"真的?她每道題都答了?"
"不是,她只寫了篇八股文,叫做"成績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
"譁!膽子又大,又老套。"
連笑在他們身後笑出了眼淚。誰說不是呢,木欣欣再大膽也是慎為,再出格也是正經,做最難以理喻的事情也一板一眼。她要是早出生,一定是能與從軍木蘭,救父緹縈並列"古代傑出三八紅旗手"。
"你不用感動得哭,我這樣做也不是為了你。"
木欣欣的聲音忽然出現,她心事重重地坐在連笑身後的石頭上。連笑也覥著臉擠上去跟她並排坐著,嬉皮笑臉地盯著木欣欣說:"我知道,我知道。"
木欣欣用指甲颳著側面的石頭,說:"你不知道,你至少是不瞭解。你那天在湖邊說的話我回來想了半天,後來,終於明白你為什麼生我的氣了。你肯定是恨那天公佈校長候選人名單時,我撇下你單獨跑了。"
連笑心中一驚,只得點點頭,心裡卻有點希望木欣欣不要再說了。木欣欣自首在選票上作弊的事,只會給這麼完美的故事一個不堪的尾巴。
木欣欣繃著臉繼續說:"我知道競選校長是我的事,我全部留給你去打點是不厚道,但你為這事翻臉也太小心眼了吧!那天我是實在想去挖水蛭,我想挖回來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能吸血,能吸多少血,那一個星期,我腦袋裡裝的只有水蛭,想得全身發癢。那天全校人都不在,我就一個人跑到泥巴地裡去找……"
連笑受驚不小:原來作弊的不是木欣欣。幸虧那疊被修改的選票還在自己包裡藏著,如果她當日吵吵嚷嚷地告發了木欣欣,她今日更要後悔。
當那天木欣欣跪在泥巴地裡滿臉髒兮兮挖水蛭的時候,是誰躲在荒僻的角落裡飛快地塗抹著選票?這人是日行一善,還是,敵人?
連笑推一推滔滔不絕的木欣欣,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那個包著選票的手帕。木欣欣在膝蓋上把手帕攤開,仔細一看裡面的選票也吃了一驚,怔怔地不能說話。
連笑在她耳邊問:"你,有沒有什麼仇家?恨你恨得要陷害你?"
木欣欣用食指頂著臉頰,答非所問:"這個手帕我好像見過。"
連笑倒沒仔細看過,手帕還是嶄新,這種灰青色有個學名叫做蝦子青,上面勾滿了老黃色的月牙,也看不出是男式還是女式的。
連笑拍拍木欣欣,勸她不要一會子用腦過度腦充血了:"算了,選票和方巾就放你那兒,你不要著急仔細想想。"
太陽越來越高,樹影都敵不過,任由它把整個天地照得不留一點餘地。連笑卻覺得,躲在暗處的人越來越多了。
第二章
"你來啦,鄰居。"
連笑像馬一樣四肢著地擦地板,抹把汗,笑著向門口的人打招呼,然後自顧自地說:
"真是人善被人欺,我爭取了半天終於爭取到一個辦公室。門一開,我還以為這只是校長專用儲物間——平躺下四面的牆都摸得到——結果就這塊地了,校長專用書房,起居室,健身房,衛生間,辦公地全部就這麼大的地方。開門之前,我以為裡面站著一群西裝筆挺的私人保鏢,結果開門一看,隻立著幾隻高大神武的拖把笤帚。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對了,你會不會打字?能不能打"校長辦公室",讓我列印了貼在門上?"
沐垂陽啜了口茶,覺得這驚還沒有被壓下來,又喝了一口,總算能組織成完整的句子了:"我會打字。"
連笑把地板擦得吱吱大叫,根本沒聽到沐垂陽說什麼。沐垂陽皺著眉頭,聲音大了一點:"你從今以後,就要常駐在這裡啦?"
連笑側著頭說:"也不一定,只是思考宇宙人生的時候來一下吧。這兒清靜。"
沐垂陽手中的茶杯顫了一顫,他向前俯著身子輕聲說:"你知道這兒為什麼清靜嗎?因為這裡鬧鬼啊。"說著,在心裡無奈嘆息自己怎麼拙劣到這個地步。
連笑瞪大眼睛說:"所以我才過來陪你啊。"她端詳著沐垂陽痛苦的神色,忽然說:"你不是擔心孤男寡女共處一鬧鬼荒宅吧?你放心,你是安全的,我喜歡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型別,你對我來說太有腦袋了。"
沐垂陽手中的茶杯又顫一顫,他說:"我回去了。"又小聲加了一句,"你不要跟過來。"轉身走了,還順手帶上了房間的門。
連笑一邊擦地一邊笑出聲來,她早就猜出來,廢棄校舍這些"不可思議的傳說"一定是沐垂陽用幾束光幾聲響自己製造出來的,為的就是把自己和人群隔離開來。
是為了什麼呢?連笑覺得一定是什麼天才的怪癖。在她眼裡,與其說沐垂陽像個不諳世事的奇才,倒不如說他像個忘記歸路的古人。在這個時代,哪個人會把"明人不做暗事"和"男女授受不親"作為人生準則,只差沒讓岳母在背上刺上橫批"無慾無求"。
連笑打賭,除了居里夫人,沒有一個女生能讓他用溫柔的眼神打量。
"萬遂又朝這邊打量了一眼耶。你是怎麼看待他這個人的?"
連笑枕著胳膊,心不在焉地問木欣欣,其實自己心裡早已嘖嘖有聲地報出答案:一個人可以帥成那樣,也不得不有點思想吧。
木欣欣頓一頓筆,簡潔地說:"討厭。"為了不讓人誤會她是在撒嬌,她又擴句道,"我討厭他。"
連笑愕然道:"啊?不會吧!"
木欣欣一邊運筆飛快,一邊說話飛快:"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自大的人,以為所有女生都喜歡他,少數幾個討厭他的,還是因為追求不到而因愛生恨。"
連笑說:"噓——萬遂就坐在前面耶,你聲音小一點。"
"能夠打擊到他,是我的榮幸。仗著自己家裡有錢,就欺男霸女,他以為自己是混世魔王啊。"
連笑嚇得用一隻手遮住木欣欣的嘴,但來不及,萬遂已經聽見了,他氣得臉通紅,轉頭,又憤怒又委屈地對木欣欣說:
"出生富裕是我的錯嗎?"
木欣欣仰頭張狂地大笑道:"笑死我了,從來沒有富家子弟這樣自我辯護。"
萬遂氣急敗壞地瞪著木欣欣,木欣欣厭惡地別過頭避著他的目光。
還沒安靜多久,冉芊晶拿著一疊粉紅噴香的請帖四處派送——當然派送不到連笑和木欣欣那裡去,她一邊發一邊囑咐道:"還是到老地方來參加生日派對。老規矩,都不許帶生日禮物,誰帶就是瞧不起我。一定準時到哦,所有女士派送香水一瓶,所有男士派送名牌運動手錶一個。"
"哼,你相不相信冉芊晶的爸媽會花錢讓卓別林復活,給他們的寶貝女兒祝……"
連笑下半截的話被吞進肚子裡,是因為她被木欣欣宛如復仇女神的模樣嚇壞了,只見木欣欣頭髮都一根根豎起來了,眼睛瞪著冉芊晶的身影快噴出火光來,"啪"的一聲掰斷了手裡的鉛筆。
為什麼?為什麼僅僅一個星期,木欣欣就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當然,她一向都是跟平民階級比較熱絡,但她並不偏激。記得不久以前,草根弟兄們在食堂聚餐,一邊大塊吃肉大口喝湯,一邊痛斥富家子弟,一頓飯吃得階級感情極其濃厚。那時木欣欣夾在其中極其不自在,她一直不肯跟他們一起振臂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只是把臉埋在飯碗裡,不得不反應時才微笑著點頭。
而一個星期之後,木欣欣卻變得像現在疾富如仇。每天晚上,連笑都睡得不踏實,因為她得監視著木欣欣,生怕她偷偷穿上夜行服當女飛賊劫富濟貧。
如果連笑知道這一個星期發生在木欣欣身上的事情,她就不會奇怪了。
週一的升旗儀式上,副校長宣佈從今以後取消淘汰考試的制度,說了些格蘭高中一向重視學生綜合素質的話。木欣欣站在主席臺下,總覺得副校長的目光不輕不重地在自己身上烙了一下,但她一直樂觀地猜測:當時副校長說要取消她的獎學金,只是一時情急的威脅而已吧——到底是這麼慎重的學校,既然有識人之明,也應該有容人之量。副校長眼看著也老眉咔嚓眼了,不至於欺負一介弱質女子。
直到幾天前,木欣欣心才被凍得全寒。格蘭高中的獎學金一向是定期用信封裝著,投遞到名列前茅的學生的收件箱裡去的,當那個日子到來,同學們開啟收件箱時都像等待聖誕禮物一樣欣喜忐忑。這天,木欣欣早早地就到宿舍外面的收件箱裡收信,摸了半天,沒有摸到那個熟悉的厚信封(她的獎學金裡還包含著生活費,比別人的都要厚一些)。
木欣欣心裡踏了一腳空,臉上卻維持著笑容:"不會吧?"她手撐著膝蓋往裡面看,明亮寬敞,空無一物。
清晨還沒有人起床,寂靜的宿舍走廊上空無一人。大理石地板是凍結的水藍色,被透過窗戶的太陽光照出一縷縷甜白來,像是冰破處道道裂紋。木欣欣跪下,細細地鎖好空的收件箱。
弱質女子還是被欺負了。
當天下午,木欣欣偷偷地給媽媽打了一通電話,說:"媽媽,昨天我們班有一個人交不起學費,自己偷偷退了學。"
媽媽說:"你可不要學她。你爸不如人,你媽不如人,你好歹還看到點曙光,一定得爭口氣。"
木欣欣試探地說:"如果我也上不了學了,我能幹什麼?"
媽媽說:"那你就只能學你爸開計程車了,你爸一三五開,你開二四六,週日我給你們倆燙老酒喝。"
媽媽給木欣欣說玩笑話聽,自己先咯咯笑個不停。然後又例行絮叨說了些要記得感激報答學校的話,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改變命運的一天,木欣欣瞞過了所有人。
不如告訴連笑吧?木欣欣有點自私地想,自己是沒有膽子去找副校長評理的,連笑卻一向沒顧沒忌的,像孫悟空一樣,讓她大鬧天宮,讓她到副校長面前撒潑,說不定還有活路。再不濟,也給自己出了口惡氣。她竭力做出平淡的模樣,對連笑說:
"那天副校長對我說……"
上課鈴響了,連笑打斷她說:"我們去上體育課吧。"
木欣欣恍惚地說:"好的。"
她下一次下定決心開口不知又要等到什麼時候。
體育課上,木欣欣和萬遂分到一組打羽毛球。木欣欣對於任何一種球類運動都有肢體障礙,因此她每次和人打球之前,總要預前一迭聲地道歉。可她今天卻沒有心思,每一球都打出界外,或是彈著球網,然後面無表情杵著球拍站著,讓萬遂不停地彎腰撿球。旁人看他們暗潮洶湧,猜測著大戰何時會爆發,他們何時會廝打起來。
萬遂忽然打破沉默,說:"你知不知道評判羽毛球打得好壞的標準是什麼?"
木欣欣搖搖頭。萬遂說:"肉露得越多,表示球打得越好。"
"什麼意思?你是暗示我穿泳裝打羽毛球?"
萬遂說:"我怎會自找罪受?我給你示範一下。"
他騰空躍起,狠狠扣殺眼前的白球。t恤下襟果然被風掀起,露出一截小麥色的肌膚。
他匆匆著陸,說:"你自己看看就行了,謝絕採訪,禁止拍照,概不外傳。"然後紅著臉掖了掖衣角。
木欣欣不禁笑了,露出幾顆白白的小牙齒。萬遂不像個濁世佳公子,反而像一個憨直舞男。木欣欣這樣想著,也就說了出來。
萬遂佯裝發怒,朝著木欣欣發球,說:"看我打不打到你!"
木欣欣和萬遂自此認真地打了幾個回合,她不知道萬遂總是故意讓她,聽著萬遂不斷地說"好球",還以為自己球藝精進了。萬遂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心裡寬慰,嘴上也不禁得意忘形起來:
"你看我多好,富人裡也可以有人善良如我,不要因為自己窮,就介意別人有錢。"
木欣欣打球的動作停下了,把拍子往地上一摔,正色看著萬遂說:
"人各有命,我就是窮,這是我的命,我想都沒想到可以介意。你別說得好像我沒見過錢一樣,我見過,只不過錢不是我的。"
萬遂看她一字一頓,聲音雖然不大,但費力得身體都輕顫起來,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不迭地道歉:
"我說錯話了,我們繼續打球吧,我還露肉給你看。"
說著就要掀衣服。旁邊的女生尖叫起來。
木欣欣丟下一句:"我去洗手。"就徑直往外走,萬遂丟下球拍,追了出去。
木欣欣出了體育館,也不知道要往哪裡走,腳步竟然很沉著堅定。她走了許久,驀然發覺自己想走回家的路,才停住腳步,說:"我是去洗手的。"沮喪地折了回去。她轉了半天找不到洗手的地方,看到花壇裡有一個水管潺潺地流著水,就把手伸過去衝,順勢坐在壇邊的石階上,涼意一點點順著初秋毛呢校服裙的紋路沁過來,她抬起溼潤的手,兩手攏成空心拳上下移動著。過不了多久,她抓著的,就是真正的方向盤了。
"你在練左右手互搏啊?"
萬遂從木欣欣身後出現,拿一瓶礦泉水敲敲她的背。
木欣欣擰了擰瓶蓋,卻怎麼也使不上勁,終於放棄了,說:"不是,我在練習開車。"
萬遂從她手上拿過瓶子,擰開瓶蓋遞給她,說:"你長大以後要當司機嗎?為了公共安全,我也不能讓你這樣做啊。"
木欣欣搖搖頭,說:"不是長大以後,可能下個月吧,我這個月的生活費已經快要用完了……"
她無數次設想過對人傾訴她的遭遇,可從來沒想過物件會是萬遂,她從副校長召見她的午後開始講起。
"……總之,如果格蘭高中鐵了心不留我的話,我也只好收拾東西回家了。"
萬遂聽罷不言語,用手抹了把臉,只把兩手往後一撐,神色惘然。這樣看過去,他的臉就像生長在豔豔的花叢中,風一吹,兩種美色便廝殺得熱鬧。
木欣欣看他的表情,也後悔告訴了他。他和自己不過是來自兩個世界的人在隧道里狹路相逢,為填補寂靜的尷尬而隨便找話扯,這些窮人才有的噩夢他聽起來不過是笑話。
她想岔開話題,萬遂忽然換了一種低沉的音調說:
"我知道你這個學年沒有得到獎學金的事,冉芊晶告訴我了。"
木欣欣一怔,才忽然笑道:"我本來還奇怪,你和我平常本來是話不投機的人,今天怎麼會突然陰陽怪氣地對我噓寒問暖。哈,是冉芊晶,她第一次這麼疼我,她除了告訴你,還告訴誰了?"
萬遂搖搖頭,說:"冉芊晶不像你想的那樣,她也有難處,而且因為她不說,所以她比你更可憐。"
木欣欣冷笑道:"在你眼裡當然了。"
萬遂爭辯說:"你不知道她家……算了,我不說了,我們倆在一起,怎麼老說別人的長短?"
木欣欣本來在喝水,聽到他的話差點嗆住了:"那難道還說我們兩個不成?"
萬遂徑自說:"格蘭高中一年的學費,別說一年,就是買下整所學校,也是我們家財力所及的。但是這些錢全不是我的,你老說我用的是奢侈品,也不是我奢侈的,全是我家裡人奢侈過來給我用。司機每天開車送我上學,其實我身上半分錢都沒有,司機都比我有錢。就說這瓶礦泉水吧,也不是用我的錢買的,是學校直接把帳單寄給我爸爸……"
人長得好看就是好,這番話被萬遂美麗著一張臉,哀愁地講出來,真想讓人當場抹淚並掏錢塞在他的兜裡。
木欣欣聽得入神,萬遂說:"就算我想幫你把學費付了,可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叫我撒謊朝家裡拿錢也可以,但我不想用別人的錢來幫你。我想靠我自己的——"
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
木欣欣聽不懂他話裡的無奈與倔強,憤怒地說:"你哭什麼窮?我又不是你們家的窮親戚,逢年過節來討錢打秋風。"
萬遂氣她聽不懂話裡的意思,站起身說:"你不為自己爭取,也不許別人對你好。你失學去,你們都失學去!我不管了。"
木欣欣看到他離去的背影,皺著眉頭問:"你們?除了我失學的還有誰?"
還有冉芊晶。
這訊息是瞞不住的。不像是打翻了一個墨水瓶,抹布把墨跡擦擦就看不到了,是倒閉了一個製藥公司。同學們的家長又在一個圈子裡打拼,爸爸們在飯桌上感慨一番,媽媽們在搓麻將時嘲諷兩句,這訊息在學校裡也就傳開了。
不只是家裡和冉芊晶家有些瓜葛的同學議論紛紛,連笑這種人也樂得參與八卦,她對木欣欣說:
"聽說冉芊晶家已經在找銀行貸款了,但沒有一家銀行願意貸款。真是慘。"
其實大部分同學們(包括連笑)對於冉芊晶家破產的訊息並不是不唏噓,也不是真的因為冉芊晶一向性格欠佳就幸災樂禍,反而是因為悵然和同情不得傾瀉充滿到了極點,表現在臉上,竟然是一種奇異的微笑。
冉芊晶不知何時抱著臂站在她們身後說:"還有更慘的呢,最新的流言說,我媽媽已經因為不堪重債而上吊自殺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不是該領諾貝爾可憐獎。"
連笑問:"你是說,那些關於你家庭的事都是假的?"
冉芊晶仰頭大笑,說:"當然是假的。對外聲稱破產只是一種經濟上面的策略,為了使商業對手們掉以輕心,實際上,我們家的公司還準備上市呢……"
她要是不解釋,木欣欣相信她家還有活路,她這一番話,叫木欣欣發覺境況已慘淡到沒有挽回餘地。
冉芊晶的表情越是飛揚,木欣欣越是不忍卒睹。視線從她臉上離開,卻正好看到萬遂看著自己,木欣欣耳朵都紅了:幾天前萬遂說冉芊晶的難處原來都是真的,自己還不屑了他一頓。
萬遂看出了木欣欣的羞愧,笑著擺手讓她不要介意。
連笑這個直腦袋還隨著冉芊晶的眉飛色舞不住點頭。
也難怪連笑傻呵呵地相信了冉芊晶。自從傳出冉芊晶家週轉不靈的訊息以後,冉芊晶並沒有露出半點寒酸的神色,衣服仍是一天換幾套,從不重樣。使起錢也反而更加悲壯。她在百貨公司買東西的神態狀如瘋魔,這情態只在課本上某國饑民在商店搶麵包的圖片上見過。
她籠絡同學的招數也愈發貧瘠,一個勁地撒錢給同學買東西。在同學抽屜裡偷偷放上絲絨盒子,開啟以後金光閃閃外加一張字條:"這是冉芊晶給你的,你要記住!!"她這樣急切地想用錢堵住別人的嘴。嘴裡不能言語,從鼻腔里人們也要輕蔑地撥出一個"窮"字。商界的悲歡離合格蘭高中的學生見得多了,但冉芊晶近似瘋癲的舉動,又給這尋常談資延了壽。
這是壯士,喝了壯行酒不醉不歸。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想醉,可就沒有酒錢了。
木欣欣對連笑說:"明天中午,我請你到學校食堂三樓吃飯。我有話要跟你說。"
連笑把手探到木欣欣的額頭:"你沒有生病吧?"
木欣欣和連笑站在食堂下面,她們仰望樓房靜默無言了幾分鐘,然後握緊了手齊步上樓。
學校的食堂分三層,依照價格,樓層依次上升。到了三樓,已經超脫食堂的概念了,是西餐廳,有錢的孩子們逃課小憩的地方。
三樓無端地給人以暗無天日的感覺,雖然牆壁是蘋果綠色的,燈光是粉藕色的,但空氣中卻瀰漫著昏慘慘似燈將盡的感覺,人到這兒一坐,也不得不有點秘密了。
木欣欣拉著連笑慌張地找個座位坐下,沙發柔軟,一坐就陷進去了。穿紅背心戴黑領結的年輕服務生立刻走上來,問:"兩位小姐要點些什麼?"
木欣欣用指頭偷偷摸了摸錢,點了最便宜的兩客奶油蛋糕。
總算坐穩當了,木欣欣向四周打量著,人不少,但因為座位隔得開,也不覺擁擠。不像她在一樓食堂吃飯,人挨人坐著,一塊排骨,看著是自己的,一拈才發現在別人碗裡。她舒服地嘆息了一聲,對正打算把桌上的銀勺子往兜裡揣的連笑說:"那天副校長……"
"對了,你有沒有找出那個幫你選票作弊的人?"
木欣欣搖搖頭:"範圍太大了,還沒有找到,但我還是覺得那個手帕看著眼熟。"
連笑問道:"那上面繡的有名字嗎?或者名字的縮寫?"
木欣欣說:"都沒有。我有一件事要說,那天副校長把我找去,對我說……"
"咦,你看誰在那兒?"
連笑指著不遠處的桌子,徑直跑了過去。木欣欣氣得不得了,也只得跟過去。
坐在那兒的是冉芊晶,她穿著嫩黃色短款小外套和白色硬紗仿芭蕾舞裙,腰間繫著一條鑲滿碎鑽的寬腰帶。奇怪的是,一張能坐十幾個人的西餐桌,只坐了她一個人。
連笑向她打招呼:"你今天穿得真亮眼,我在幾十米開外看到都快瞎了。"
歡迎訪問
冉芊晶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你邀請的同學人嘞?"
冉芊晶抬頭看她倆一眼,她們心中便電光石掣般地明白了。冉芊晶從桌子底下一樣樣地拿出包裝精美的禮品盒,報出名字"張大強,名錶一支;黎美美,香水……"這些禮物無人認領,她的生日派對沒人敢參加,誰再敢花冉芊晶的錢?她的錢是染血的錢,不知是賣血還是賣腎換來的,花了要自責一輩子。同學們不能不說是好心,但也傷人至深。
木欣欣輕聲問:"你怎麼不在家過今年的生日?"
冉芊晶說:"是啊,在家過。一回到家,就看到爸爸媽媽在客廳裡對坐發呆,沒過多久,爸爸就會嘆口氣,披上外套說出門"想辦法",媽媽對著我哭。這樣的氣氛真合適慶祝生日啊。"
木欣欣和連笑對視一眼,心想她終於承認家庭的困境了。
冉芊晶看到她們的眼色,紅了臉說:"你們窮人那一套哭窮我可做不來。家裡來了客人,不要指望我縮著腿,下巴擱在膝蓋,像個乞丐一樣瞅著別人說:"一家有一家的苦處呀。"我人窮志可不能窮。"
木欣欣道:"你志氣高的終極體現就是失學?"她輕輕踹了一下桌腳放禮物的袋子,說,"你買禮物掙面子的這些錢足夠你再撐一個學期了吧,何至於害得自己學都沒得上?面子不是像你那樣買來的,錢也不是像你那樣撒著花的。噯,法力再高強的仙人都有失手的時候,像我這樣江南七怪一樣不成氣候的小角色,也會有得道成仙的一天,你我都不要太自怨自艾了。"
冉芊晶迷濛地看著木欣欣,說:"眼看著我們倆就交不起學費了,我不相信你能笑得比我開懷。"
連笑抓緊了木欣欣的胳膊,焦急地問:"為什麼還有你?你不是有獎學金嗎?"
木欣欣第四次悠悠然地開口:"那天副校長對我說……"這次終於沒有人打斷。
咚咚!"報告,我來思考宇宙人生了。"
"回你自己的校長辦公室思考去。"
"好。"
沐垂陽沒有聽到離去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連笑又像一隻小狗一樣挨著牆角坐著,她這回自備著坐墊,看來是準備久待了。
她問沐垂陽:"我每次見你,你都在喝水,怎麼從來沒見你吃過飯?"
"食堂派你來搶生意的?"
連笑說:"難道你也窮得沒有錢吃飯?天哪,我是不是在演悲慘世界啊,遇到的人都是天可憐見的。"說著,就掩著臉哇哇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