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垂陽先以為她在裝哭,聽到她聲音裡的悽楚一聲濃過一聲,才知道她並不是來胡鬧的,遲疑地走到她身邊蹲下,問了一句讓他悔恨終生的話:
"你沒事吧?"
連笑講故事的能力並不比一個醉漢強多少,她主次顛倒添油加醋地講了木欣欣的悲慘遭遇,運用了五十幾種修辭手法,其中三十多種是人類歷史上聞所未聞的。
連笑總結陳述道:"……所以,我第一個就想到要來找你商量。"
她仰起臉來,頭髮毛毛的,在額前又翹又卷,鼻子和眼睛都又圓又紅。沐垂陽聽得頭昏腳麻,本打算站起來,看到她這樣卻停住了,不由得聯想到一個半成品的毛絨玩具。
連笑撓撓頭,笑道:"可見我有多倚賴你。"
她原以為沐垂陽會立刻頂回來,沒想到他也不接招,只是抬起清明的眼睛寂靜地看著她,連笑本來想看沐垂陽發窘,沒想到是自己的耳朵直髮麻。
沐垂陽清清嗓子,問連笑:"那你為什麼沒有去找副校長,反而來找我?"
連笑說:"我當然去找副校長啦。不過他這個膽小怕事的人,肯定是知道我要來,竟敢躲到國外出差。我在他的辦公室外面踹了一氣門,被保安拉走了。"
沐垂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格蘭高中的學費真的很貴?"
"對啊,記得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我們家還真是歡樂與悲苦交織,我媽從廚房捧著稀飯和鹹菜,淚光漣漣地對我和我爸說:"從此我們家只吃得起這個了。"就這樣,負擔我的學費也是勉強。咦,你不知道格蘭高中的學費嗎?"
沐垂陽站起身,又回到電腦前坐著,語調平淡地說:"我從小到大上學沒有交過學費。"
連笑嫉妒地望著他,說:"又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
沐垂陽對著電腦螢幕苦笑道:"疾苦,這個詞當年就是為了形容我而特地造的。"
對了,確實是這樣。連笑想起了一年前看的報紙,那張報紙她快背下來了,上面說沐垂陽出身貧寒,家在周邊的一個小縣城,以第一名的身份考到格蘭高中來。
但連笑總覺得,沐垂陽身上的貴氣,若不是富過三代,是決不會流露出來的。就連萬遂也不一定能像沐垂陽一樣,把一身舊校服穿得這樣瀟灑熨帖。也難怪格蘭高中的學生一向傲氣,卻惟獨對平民出身的沐垂陽這樣頂禮膜拜。
既然這樣的話,和沐垂陽有關的東西一定會很好賣吧,木欣欣也就可以湊出學費啦!
連笑從地上一躍而起,走到沐垂陽身邊,討好地笑著:"你籤幾個名給我賣吧。憑你在學校的人氣和我的叫賣嗓門,這筆生意絕對可以賺大錢。"
沐垂陽吃了一驚,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生硬地回絕道:"不要。"
連笑說:"不要就不要,幹嘛嚇一跳……你就行行好吧,賺來的錢我會命名為"垂陽助學金"的。"
沐垂陽不理她,把鍵盤敲得噠噠作響。
連笑還在反覆哀求:"你的恩情我定會湧泉相報。你要是喜歡我的哪個姐妹,就跟我說,我也就顧不得手足之情了。"
然後,她就被沐垂陽拎起,扔到門外。
"我和木欣欣的學費都有著落了。"
冉芊晶拉著一個男生走到連笑和木欣欣面前。
連笑大驚失色:"你要把他賣了,這是犯法的呀!"她扭頭不確定地問木欣欣:"是犯法的吧?"
冉芊晶跺腳道:"不是的!昨天木欣欣跟我說了那番話之後,我回去清了清自己的屋子,發現我竟然有那麼多自己一輩子也用不了的東西。然後,我就產生了一個天才的想法,在學校裡辦一個跳蚤市場,把我們不用的東西都賣了。這樣,交學費不是綽綽有餘嗎?"
連笑張大的下巴還是沒有合上,她指著冉芊晶身邊的男生說:
"他就是你清理出來的不用的東西之一?可不要賣給我哦。"
眼前的男生相貌乾淨但不出眾,戴眼鏡,由於個子高背有些微微的駝,穿著蒼灰色系的衣褲,這個蒼灰色的人唯一閃亮的點綴,就是他那超越年齡的神情。他聽到連笑的話笑了,眯起細長而溼潤的眼睛。
冉芊晶說:"他是我找來策劃這次活動的人,你不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梁澤日啊!"
這下連木欣欣也發出小小的驚呼。
梁澤日,校長的獨生子。梁澤日,不得寵的兒子。
他的校長母親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實惠——這樣說也許還保守了一些。梁澤日在學生會管後勤部,是個最累最苦的官職。每天都要汗流浹背地穿梭於教學樓之間,沒跟人說兩句話就開始擦汗,說:"我有事,先走一步啊。"因為梁澤日干得實在盡職盡責,學生會長几次有意讓他接班,可意見一送到校長室,就被駁了回來。
從此,梁澤日工作得更火爆認真了,幫助人也愈發義氣熱心。所有人都喜歡他,但所有的喜歡都化成了接受幫助之後捅捅他的肚子,背過臉去替他罵一句校長母親。但也有人笑話那些鳴不平的人:"你們懂什麼,他將來是要繼承格蘭高中的,天降大任的人,現在接受一下挫折教育也是應該的。"
連笑望著眼前梁澤日良善的臉,還是要發發牢騷:
"哪有母親這樣折騰孩子的,除非她不是他母親。"
木欣欣咬咬下唇,對梁澤日說:"我不像冉芊晶,有那麼多東西可以賣。"
梁澤日稍稍向她俯身,微笑著說:"不一定啊,你把你以前的課堂筆記、參考書拿出來賣啊,可不要小瞧"第一名"這幾個字的法力。"
他又把手伸向連笑,說:"你就是學生校長吧,這次活動我可需要你的不少幫助啊。"
連笑得意地握住他的手。
完全不需要自己的幫助!這個人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十項全能嗎?
連笑拿著兩朵皺巴巴的小紙絹花找到梁澤日,興奮地說:"我們來佈置賣場吧。"
他露出赧然的神色,說:"賣場位置我已經選好了,在藝術中心西側一樓,那裡位置比較不偏僻。也已經佈置好了,用氫氣球和緞帶,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但白色和粉色是女生都不會討厭的。"
連笑急急地想說什麼,他又接下話頭:"宣傳你也不用擔心,海報貼好了,食堂超市宿舍樓宣傳欄,能看到的地方都貼上了。邀請函已經發到各個班了,願意來的同學不少呢。"
連笑悶悶不樂地說:"那需要我幹什麼?"
梁澤日沉吟良久,說:"你只要把校長這個位置守好就可以了。"
連笑仰頭看著他說:"我覺得校長應該你來當,你當一定比我稱職,不會像我那樣到處樹敵,總是被人在暗中搗鬼。"
梁澤日只把連笑的話當作童言無忌,笑著對連笑說:"可有人不讓我當校長呢。"
連笑了然地拍拍他的胳膊,說:"是校長,不,是你母親吧。"
梁澤日正出神,這一下被連笑拍醒了,說:"不是的。冉芊晶和木欣欣現在已經在賣場裡候著了,我們看看她們去。"
梁澤日走在前面,連笑看他微駝的背影,不知道怎麼,忽然想起了沐垂陽,不免拿他們兩人來做比較。同樣是超脫的智慧,接近沐垂陽的人,就會發現他周身都帶著股剛烈純粹的香味,像錐子一樣,驚心動魄,讓人欽佩的時候都不能敷衍,而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梁澤日的味道則是脆薄的,不明顯卻環繞著無所不在,無論你在哪兒,他的一縷視線都會不輕不重地落在你身上。
"到了,我們進去吧。"
梁澤日給連笑拉開門。
他倆一時並沒有看到冉芊晶,因為她已經掩埋在洶湧的人堆裡了。連笑隨手拉過一個腳步匆匆的女生,她表情兇狠地回頭,連笑怯生生地問:"甩賣不是還有兩個小時才開始嗎?"
她說:"你傻了,全新粉紅豹紋大衣會等你兩個小時?"說著就挽起連笑的胳膊,要帶著她衝鋒陷陣。
連笑急急地掙脫開,目送她衝進人堆,不知有無回頭日。
連笑走向木欣欣,木欣欣好找,她在教室的另一側守著一張桌子,桌上空無一物,桌前空無一人。連笑走近了她還渾然不覺,手指搭在桌子的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連笑在她身邊坐下,心裡想著一定不能說刺激她的話,一開口卻仍然不是什麼好話:
"沒有人來買你的東西,嗯?"
木欣欣說:"不是的,已經賣完了,兩本課堂筆記,一本習題冊。"
連笑搖晃著她的手臂,說:"你是存心不想上學啦?你的宿舍裡明明放了幾大箱的筆記和習題,我每次晚上起來上廁所都要被它們絆倒,留著它們又有什麼用?"
木欣欣掩住臉,說:"我捨不得!我十幾年活的全在這個箱子裡,別的什麼也沒有了。我被人笑被人孤立都無所謂,因為我還有箱子裡的東西做倚靠。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要把認準的路走完,但賣掉它們我再沒有走的動力了。這條路,橫豎我走不完全程了。"
連笑問:"那你一共賣了多少錢?"
木欣欣扭頭看了連笑一眼,連笑就知道是斷然不夠付學費的。
木欣欣忽然換了一副笑臉,連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冉芊晶站在一張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根紙棒子指揮,中氣十足地呵斥著:"那邊兩個不要搶那條d&g的圍巾了,扯不得的,右手邊十米處還有條藍灰色的……在門口付錢,不要把錢砸在我身上——"
她注意到連笑和木欣欣的注視,矯健地跳下來,走了過來。她上身是白色襯衣,下身是黑色燈心絨長褲,都被沁得汗津津的。木欣欣說:"我還以為你會改頭換面呢,結果要當售貨小姐還穿著香奈爾。"
冉芊晶把衣服下襟扯給她看:"香奈爾的那件早就賣了,這是心心相印,衣服十塊還是十五塊我忘了。"她忽然望著遠方滄桑地說,"用衣服譁眾取寵最幼稚,你們長到我這個歲數就明白了。"
連笑和木欣欣直笑。冉芊晶瞪起眼睛,說:"真的。以前我買東西最怕那些潑辣的女店主,你說兩句東西不好,她們罵得簡直要噴到你的臉上來。你經受不住決定買了,她們又歡喜又悽悽慘慘地瞅著你,真叫人抓狂。現在我也成她們了,我也懂得她們了,因為都是自己的東西,才會這樣割肉一樣不捨。"
"你真的不可惜?你那幾推車的東西已經快空了。"
冉芊晶灑脫地搖搖頭,說:"我得到它們時候的感情,最先是歡喜,後來就變成偏執了;得到之後,它們最先是鮮亮美好,後來也變得憔悴老損。就像我們家一樣,曾經也是金碧,一磚一瓦都是結實的高階的,最後不過褪剩淡淡的影子。你儘管假裝這種漸變不存在,也不能改變什麼。現在好了,我一身輕鬆,只是有點愧疚……"她看一眼那團殺紅眼的搶貨娘子軍,"我卸下的枷鎖,給她們戴上了。"
身旁經過一對高興的女生,都捧著戰利品:"全國只有九十九塊的限量手錶只賣一半的價錢。今天真是賣瘋了。"
冉芊晶聽了表情一震,跟在她們身後走,喃喃地說:"不行,我要把那塊手錶贖回來……"
連笑埋怨地看著木欣欣,說:"全世界剩你一個失學。就連我的秘密武器也救不了你了。咦,我的秘密武器你帶來了嗎?"木欣欣點點頭,從桌子底下搬出一個大木盒子,說:"你叫我從宿舍搬來,我都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連笑說:"我也收拾了一些東西想賣掉,幫你籌款。都是我穿不下的衣服和玩不了的玩具什麼的……"她一邊說一邊開啟了箱子。
木欣欣感動地說:"真的不需要,這是我自己的命運,我自己承受。而且,你的那些東西也不會有人想要。"
"咦,我不記得我有這個杯子啊。"
連笑拿起一個陶瓷茶杯,杯子是沉穩的紅釉色,周身毫無花紋,但握住卻有沉甸甸的溫暖。這杯子倒是很眼熟。
"那是沐垂陽的杯子!我在他的照片上見過!"
旁邊有識貨的女生先幫她叫了出來。屋裡所有忙活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圍在桌子旁邊看,已經開始自行抬價拍賣了。
連笑對木欣欣說:"我們有希望了。"
木欣欣在連笑耳邊問:"沐垂陽的杯子怎麼會跑到你的箱子裡?"
連笑說:"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握著這個杯子自己會忍不住地笑了,思維在一片漆黑中摸索,明明什麼都沒有觸到,嘴角的笑痕卻莫名地越來越深。
梁澤日走過來,說:"這真是沐垂陽的杯子?能否借我拿一下沾一點仙氣。"
連笑把杯子遞給梁澤日,眼看著他一個失手,把杯子在地上摔個粉碎。他一臉愧疚地看著連笑,連笑能怎麼做?不過是揮揮手讓他走罷了。
人群嘆息著散了,只有連笑還跪在那堆碎屑旁邊,她嘗試著把杯子拼起來,手卻總是顫抖著不能成功,但她長久地跪在那裡不想起來,杯子打碎的一刻她只是震驚和迷濛,直至現在,悲傷才漸漸醒過來,襲過來。
木欣欣安慰她:"算了,我是註定不能上學的。"
連笑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她也不明白自己的悲傷裡摻雜了什麼。
"我是不是也可以來賣東西?"
只見萬遂走了進來,大聲問。
所有女生都急著整理衣服和對著梳妝鏡補妝,茫茫人海只有木欣欣與他對望對答:
"你家又不缺錢,你湊什麼熱鬧?"
萬遂說:"我來做善事的,賣東西的錢建立一個"萬遂基金"。"
"獎勵學校裡每年新晉的美少女?"
萬遂微笑地看著木欣欣說:"是救助格蘭高中那些沒錢上學的貧困兒童。"
這下,木欣欣和其他女生一樣不能言語了。
萬遂拍了兩下手。所有人都朝門口張望:電視上凡有人這樣拍掌,召進來的總是一群滿身金黃的舞娘。結果令人失望的,進來的是一群被西服包裹得嚴謹的中年人,每個人手上抱著一大袋東西,有毛絨玩具,有男士香水,有運動手錶。
木欣欣拿起其中一個毛絨玩具,忽然發現那大流氓兔腳底繡著字:"萬遂少爺,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心意。"幾個字繡得歪歪扭扭,不僅是因為女紅訓練不足,也是因為在繡字時羞澀和激動的心意讓她握不穩針吧。
木欣欣看著這些東西,明白了:原來萬遂賣的是所有女生送給他,向他示好的東西。
源源不斷的西裝男抱著一袋袋東西走進來,最後幾個男士手中裝著一麻袋一麻袋的信。
木欣欣拉著萬遂的袖子,問:"你連情書都賣?"
萬遂胸有成竹地說:"賣得出去的。"
來瘋搶的人果然洶湧,像海浪一樣把木欣欣和萬遂擠得連滾帶爬湧出了門。門外竟然又是他們那天並排坐的那個花壇,水管裡沒有潺潺的水了,但花自有夕陽的餘暉澆灌,反而更加妖惑。
萬遂和木欣欣坐在老位置,木欣欣問:"她們竟然買你的那些舊東西。"
萬遂說:"你有沒有發現她們買的都是自己送出的東西?那不是買,是回收。"
回收曾經為萬遂心率不齊的心跳,回收偷看他時腦中嗡嗡內心漲漲,回收與他交談時一耳重聽一耳全聾說話都結結巴巴,回收一段段卑微的單相思。
木欣欣問:"你不覺得可惜?"
萬遂沒有回答,反問她:"你是不是不討厭我了?"
木欣欣過了半天才說:"只有卡通貓湯姆才會一輩子追著老鼠傑瑞窮追猛打。"
萬遂這才發現,自己在等待她的回答時竟屏住呼吸,不知道有多麼緊張,他一時有些愣愣的。
木欣欣以為他不明白,又補充說:"我不是湯姆貓。"
萬遂說:"我知道。"
木欣欣又說:"也不是因為你資助我上了學,我才不討厭你的。"
萬遂笑著,溫柔地說:"我知道。"
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卻又覺得這樣很好。
萬遂先看到連笑走過來,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問木欣欣:"他們說今天下午要考試,考什麼?"
木欣欣也正色說:"考第八套廣播體操,《國防教育》全一冊,《生理衛生保健》第三冊。"
萬遂說:"真的,那你著重把生理健康給我複習一下。"朝她鄭重點點頭,走了。
木欣欣看著他的背影,笑道:"這樣的謊話他都信了。"
連笑看著木欣欣的笑臉,說:"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好,總是有原因的。萬遂對你好原因是什麼?"
木欣欣聳聳肩,說:"我對他總有點利用價值的。講解題目,考前複習,分析錯題。應該就是這樣吧。"
連笑希望木欣欣保持這樣低的情商,生怕觸動那把令她開竅的彈簧鎖,慌忙擺手說:"我想也是。"
連笑呆呆地看著花,耳邊忽然響起木欣欣囈語一樣的聲音:"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
連笑不知道她是自言自語還是問自己,轉過頭帶著疑問的神氣看著她,木欣欣接觸到連笑的神氣立刻閃躲開,站起身匆匆走了。
連笑一個人坐在花壇邊上,忽然覺得傷感起來。
連笑闖進沐垂陽的辦公室,開心地說:"夠了夠了,兩個人的學費都夠了!甚至還有多的成立基金。"
沐垂陽背對著她不說話。
連笑說:"你這樣整天不聲不響的,死在這裡都沒有人知道。"她停了停,"不過你住這麼偏遠,真的要死的話,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知道。"
沐垂陽淡漠地說:"借你的吉言了。"
連笑說:"今天謝謝你的杯子,不過被人打破了,我只撿起來一個杯子的把手。我放在這兒了。"
連笑把杯子把手放在電腦桌上,沐垂陽專心地看著電腦螢幕,毫無反應。連笑湊近了顯示屏,想看看他整天在忙些什麼:"你是不是在鬥地主啊?這麼專心。"
沐垂陽說:"我初中剛剛接觸電腦的第一個星期,就編出了一個鬥地主的遊戲程式。之後就覺得這個遊戲異常無聊。"
連笑瞪大了眼睛,說:"那你現在每天在研究什麼不無聊的內容?難道是機器貓?"
沐垂陽閉著眼睛,揉揉眉心說:"接近了。我上高中以來,一直致力於研究機器人。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選的路是不是正確。"
他睜開眼睛,發現連笑不住地拍手,喊道:"茶!拖鞋!"然後左顧右盼,顯然是等著忽然出現一個機器人僕人,不禁笑道:"機器人現在還在電腦裡。"
連笑尷尬地轉移話題道:"你為什麼不知道道路是否正確,研究出現問題了嗎?"
沐垂陽今天倒是很樂於傾訴,他說:"具體的技術上沒有問題,只是,最近我忽然覺得,我最初的構想和思路也許錯了。"
他的側影迎著電腦螢幕的光,那熒熒的光一點點都濺進他的眼睛裡。沐垂陽說到後一句話時,忽然目光下視,睫毛的影子便落到面頰上。
連笑若有所失地盯著他悲哀的微笑,忍不住問道:"到底是什麼問題,你不妨告訴我,反正我橫豎聽不懂,也笑話不了你。"
沐垂陽說:"我已經讓機器人有了邏輯推理能力,現在,我想讓它有人類的情感能力。我對自己的思路曾經很有信心:先用理性的態度分析理性問題,再用理性的態度分析感性問題,最後用感性的態度分析感性問題。然而,我卻發現從第二步到第三步始終無法跨越。"
連笑聽了他的話,"噗"的一聲向前撲倒,難以置信地說:"你?要研究有感情的機器人?"
沐垂陽有點生氣,面無表情地看著連笑:"這麼好笑?"
連笑拍著胸口順氣,說:"試問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怎麼能造出有感情的機器人?這是與技術無關的。"
沐垂陽並沒有被激怒,他正經八百地看著連笑,仔細思考著她的話。連笑生怕他的人生觀世界觀因此而摧毀,連忙安慰道:"沒事沒事,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我那裡有很多《心靈雞湯》可以借你。"
沐垂陽說:"人生短暫,哪裡經得三番五次地用大針管從血管裡抽出感情,再注入別人的身體裡。我有目標要達成,所以還要珍惜這副軀殼。"
連笑說:"那你永遠也無法快樂。"
沐垂陽說:"就算是你,也不見得每天開心得像剛吃了一個蘋果派吧?"
說著就站起身,把椅子一旋。連笑只覺得天旋地轉,還沒看清他的動作,就發現自己坐在了那張唯一的電腦椅上。
沐垂陽說:"我記得你說過副校長沒有給木欣欣發獎學金吧。但是你看……"
他站在連笑身後,向前傾著身體,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握著滑鼠。連笑發現自己無意中被他圈在桌前,渾身不自在起來。
沐垂陽專心盯著螢幕說:"……這是我進入的學校檔案庫,你看,傳送獎學金的名單上明明有木欣欣……"
他沒有發現連笑已經接近神志不清了,她模糊地想著:這樣冷冰冰的人體溫竟然也是熱的。他吐出的氣吹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也會戰慄。
沐垂陽厲聲問:"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
說著站直了身子,解除了連笑的煎熬。
沒了熱源,連笑全身發冷,問:"難道有人偷了獎學金?是誰這樣缺錢?"
沐垂陽又把椅子一旋,連笑仍是糊里糊塗地就離了椅子站在那裡。沐垂陽坐進椅子,說:"你自己看看名單,家裡沒錢的孩子基本上都發了充裕的獎學金,沒必要鋌而走險。"
連笑問:"那麼,那個人是故意和木欣欣作對?或者,目標其實是我?我到底是得罪了誰,冒充我釋出假訊息的人還沒有查出來是誰,現在又出來一個害人輟學的。"
沐垂陽轉過臉,習慣性地挑起左邊的眉毛,說:"也許,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