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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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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欣欣依次給每個同學發著家長會通知。發到萬遂時,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覺。

木欣欣忍不住推推他,說:"你起來吧,已經睡了一上午了。"

萬遂聽了,只是換了一個方向,仍把頭埋在臂彎中。

木欣欣有點受傷,但仍是柔聲說:"這個週六下午兩點半開家長會。"

萬遂惡聲惡氣地說:"來不了!"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看木欣欣一眼。木欣欣的心直往下沉:看來同學們說的是真的了。

那天她聽到班裡一大團同學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麼,木欣欣聽到他們提到"萬遂"的名字不禁留心聽了。只聽他們不斷地感慨嘆息,又不像是以往對著萬遂的照片就能感動落淚的純花痴行為。她終於忍不住,生平第一次參加了班上的八卦討論活動:

"你們說萬遂怎麼了?"

有人回答她:"不是萬遂,是萬遂的爸爸生病了。"

生病了有什麼?木欣欣回想起自己在家,不管是哪個家人生了什麼風寒病痛,都會被其他人七手八腳地用棉被捆著,水被當作治百病的良藥強迫著灌進去,接受這樣野蠻粗暴療法的病人原本是不死也傷的,但奇異的是這樣一氣一急,病也就驅走了大半。從來沒有到過醫院的木欣欣,至今還以為治病就該這麼熱鬧。

她露出"看你們大驚小怪"的神色,旁人嘖嘖地責怪道:"病的可是一個帝國的國王啊!"

木欣欣腦袋中不禁又換了一幅畫面,在一間陰森詭異的大屋子裡,大床上躺著一個老人,臉如金紙,氣若游絲,屋子裡有許多穿著光鮮的人,但沒有一個圍在床邊,而是都在翻著牆角的箱子罵人:"那個死老頭把遺囑放在哪裡?""死老頭"在床上劇烈地咳嗽,喘成一團。只有簾子動了,墨綠色的絲絨中看見一點可貴的天色,但那再朗朗也只是天色,不是希望。一個帝國就這樣崩塌了。

木欣欣被自己的想象嚇了一跳,澀澀地笑道:"不會這麼誇張吧?"

是時,萬遂走了進來,冷冷地掃視了人群。那張登著"萬氏集團董事長病重"的報紙不知被誰慌忙之間塞在木欣欣懷裡,萬遂朝著她沒有笑意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從這天起,萬遂像變了一個人,用殷悅人的話說,像是"一個被外星人切除了前腦的小男孩兒",他不再同人交談了,每天趴在桌子上睡到昏天黑地,少數醒著的時候就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想什麼。

冉芊晶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大步朝萬遂走去。大家都崇拜地看著她——自從她迴歸樸素的生活方式之後,連人都變得潑辣爽利了。

冉芊晶對萬遂說:"你不能這樣繼續萎靡下去了,"萬遂國際官方後援會"馬上就要解散了啦!"

萬遂眼睛看到別處,淡淡地說:"好。"

冉芊晶聲音大了起來:"你這一聲"好"會讓多少女生痛苦?你痊癒了以後不要指望我們原諒你,所以你最好一輩子這副鬼樣子……"

"你繼續說,我要睡了。"

說著,萬遂就真的轟然趴倒在桌子上。

木欣欣看著冉芊晶紅著眼圈跑出教室,心想原來的萬遂再花心頑劣,也不會叫女生哭,致力於保護美的事業是他的人生信條——可見他變得多厲害。

木欣欣把筆桿在指尖旋著,心想自己要不要過去說說萬遂,勸勸他。去!不去!她一秒鐘換一個主意:人在悲慟的時候,若是露出無助和惶惑的表情就表示還有救,還聽得進旁人的話。但像萬遂這樣,他自始至終好像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在漠視什麼,在嘲笑什麼。旁人在旁做什麼指示,至多博得他的一聲冷笑。

她害怕現在的萬遂。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老師走了進來,看到同學們手中都拿著"家長會通知"的單子,點點頭說:"要開家長會了,同學們更要努力,不要讓家長丟臉啊。"

他翻開書本準備講課,忽然推了推眼鏡問:"欸,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同學們紛紛笑著擺手說:"沒有沒有,安靜得很。"

然後為了掩護某人把桌椅移成奇怪的佈局。

老師看同學笑得心虛,越發要探個究竟。他仔細一看,發現是萬遂在聽搖滾樂,超大的音量從耳機裡洩出。老師氣他不羈,拿起一根粉筆頭朝他砸過去,粉筆從萬遂耳邊擦過,可他一點反應也沒有。老師兩手齊發,"刷刷"地很快就擲完了一盒粉筆頭,萬箭齊發,總會有一兩根砸到萬遂的額頭,他只是用手撣撣粉筆灰,依舊悠然地翻著雜誌。

同學擦把冷汗,慶幸地說:"幸虧老師的指法不好,要是準得像小李飛刀,萬遂還容得他這樣欺負?他還能活到現在生龍活虎地氣咻?"

老師兩手撐著講臺,喘著氣對萬遂說:"你這樣毀著自己,怎麼當家族企業的繼承人?"

話音未落,全班都譁然道:"老師,這回小李飛刀都救不了你了。"

萬遂把耳機拿下來,站起身與老師對視著。

木欣欣在後面坐立難安,生怕萬遂忽然爆發,撲上去撕扯掉老師的假髮。她鼓起勇氣,準備在這樁可以預見的喋血事件爆發之前,把萬遂拖出教室。她剛剛站起身,就看到前排的萬遂微微欠身,冷淡有禮地說:"我的父親還沒有死。"

老師冷笑道:"不管你的父親怎麼樣,憑你這副模樣,一輩子都不夠格做領導者。"

萬遂握緊了拳頭,一會兒,又戴上了耳機,緩緩坐了下來。這似乎比一場廝打還可怕,教室突然籠罩在一層紫黑色陰冷的濃霧中。同學們坐在其中嚇得發顫,大氣不敢喘。

老師翻開課本,卻徒然頹下肩膀,不知從何講起,踱出了教室。

木欣欣眼前是課本,眼底卻是萬遂的影子,成為抹不去的背景。

她心裡感嘆道: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像連笑一樣,有面對和承擔重任的勇氣。

"不行,不行,我要辭職。我正式升你為校長,即時生效。我不管了,不管了。"

連笑對著眼前的副校長不斷地擺手。

副校長說:"你當校長這麼久,我雖然十分看不慣你,但也沒有做出過於苛難的行為。現在只不過要求你做一件小事情,你就推三阻四的。"

連笑恨不得跳上桌子,她喊道:"你讓我死,這還是小事?"

副校長說:"你就當作補辦了一個就職儀式。"

連笑兩手捂住耳朵,說:"聽不到聽不到。"

副校長不耐煩地揉揉額角,自從他向連笑說,要她在家長會上對全校家長髮言的事情之後,連笑就一直叫著"讓我死讓我死",保安聽到後守在門口不肯走。副校長第一次理解眼前這個奇怪生物無理的言行,他想到自己當年第一次要面對格蘭高中的家長時,也嚇得腿軟。

格蘭高中的家長們都是商界政界要人,知道的人說是在開家長會,不知情的還說是新一屆的各界要人高峰會談正在召開。他們剛剛談完"政府內部已就本年度財政開支達成共識……支援政府開源節流",誰敢在他們炯炯的注視下拍拍手掌,說:"大家請看過來,請問對食堂菜色新增一樣蘑菇湯怎麼看?"

連笑斷然沒有膽子做這個找沒趣的人。

除了這,還有另一層擔憂。這次家長會更是家長們對學校的一次觀察和審視,生意人的樂趣就是貨比三家,審查一遍後,就怕他們覺得還有更好更實惠的更有前途的,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其他學校去,這將是對格蘭高中聲譽的巨大損傷。

而最最擔心的是,家長會上要是有了紕漏,這些九鼎之言的人對外界語氣一躊躇,摸摸鼻子說:"格蘭高中嘛……呵呵,不好說。"那無疑將格蘭高中置於災難和恐慌。

連笑說:"那正校長至少會來主持大局,我站在她身後只要保證不暈倒不嘔吐就可以了吧。"

副校長道:"正校長今年不會來。"

連笑驚叫道:"她在這個一年中最重要的時刻都不會回來?她到底幹什麼去了?"她抱起雙臂打量著副校長,說:"我現在嚴重懷疑你謀財害命,把她綁架了。"

副校長氣得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出,抓住連笑的衣領說:"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連笑掙脫開,抱歉地說:"我也是難以接受這個震撼的訊息才會失言。真的讓我一個人主持大局?"

副校長點點頭。

連笑歪著頭,問:"你可下定主意?我在家長會上一出場,難保不會令神憎鬼厭人怨,甚至還有可能釀成流血事件,造成巨大的人員傷亡,最壞的可能就是格蘭高中被夷為平地。這一切你都有心理準備?"

副校長說:"我想象的比你的預言還要壞十倍。可誰叫校長打電話示意這樣做。"

連笑驚喜地在腦後比一個髮髻的形狀,問:"真是那個正校長?"

副校長盯住連笑的眼睛,誠懇地說:"她信任你。"

連笑頓時傻笑起來。

副校長看到她的樣子,自言自語道:"我簡直不知道她對你的這份信心是怎麼來的。"

連笑笑得越發愣頭愣腦,說道:"那我一定不能失敗了。正校長的原話是什麼?你趕緊一字一句地複述給我,有沒有類似於"連笑是個百裡挑一的好孩子"這樣的語句……"

連笑興致勃勃地衝進教室,一把抓著木欣欣就沒命地跑。木欣欣在她身後,是錯愕的,同時也有些悵惘。

剛剛在教室,她恍惚看到萬遂低著頭朝自己走了過來,感覺到陰影靠近了,木欣欣緊張得腳趾都蜷縮起來。萬遂還沒有開口,她就被連笑以私奔一般的迅猛之勢拉走了。在被拉走的那一瞬間,她倉惶地回頭看了一眼萬遂,但目光只捕捉到他米色外套的衣角,沒有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話語。

萬遂對於這次交談一定是鼓足了勇氣,以後讓他吐露心聲也許就沒有機會了。木欣欣這樣想著,往回拉著連笑,使她停住了腳步,慍怒地問:

"你這麼急拉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

連笑說:"今年家長會,我要代替校長主持大局和發言。"

木欣欣用拳頭掩住嘴驚訝地說:"不會吧?正校長呢?"

連笑說:"不知道,她鶴髮童顏玩心大得很,一年總有大半年在外地。副校長說她環遊世界去了,現在她可能在白色細沙灘上喝酒吃蝦吧。不過,她說她信任我欸。"

木欣欣笑著說:"我為你高興。但你還是沒有說你要帶我去哪兒。"

連笑說:"她信任我,但我還不信任我自己嘞。我需要緊急特訓,而我信得過的老師只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你。"

"另外一個呢?"

"我現在正要帶你去見他。"

那個人比她們想象中難見得多,連笑敲了半天的門都等不到回應,就和木欣欣席地而坐等著。木欣欣冷得牙齒不斷打在下唇上,她揉搓著雙臂問連笑:

"你的老師怎麼在這樣陰冷的地方?"

連笑說:"他性格有怪癖,喜歡在沒人的地方出沒,我從來沒見過他出現在人多的地方。"

木欣欣問:"他是幽靈啊?"

連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木欣欣:"他是沐垂陽。"

木欣欣說:"那也是幽靈的一種。我只在傳說中聽過他的事蹟,你快給我講講真實的他是怎樣的。"

連笑半晌搖搖頭,不是無話可說,因為太多的片斷湧起擁入纖細狹小的通道,幾乎令她喉嚨管裡透不過氣來。他又是這樣一個陌生人,多麼奇妙的感覺。

木欣欣仍追問:"全校大概也只有你認識他了,你們很有交情吧。"

連笑笑道:"怎麼會?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完全是千不該萬不該倒霉要死地湊巧碰在一起了。舉個例子來說吧,我的夢想是隻要活著就好,他的理想則是上一所世界有名的研究所,將來從事一種我聽都聽不懂的,英文縮寫很像aids的職業。"

"不是艾滋,是ai人工智慧,不過還是謝謝你的介紹。"

沐垂陽在她們的背後說。

連笑慌忙拉著木欣欣站起來,向他倆介紹:"這位是沐垂陽,這位是木欣欣。"

沐垂陽完全不看木欣欣,皺著眉頭埋怨連笑:"你怎麼可以隨便帶人到我這個地方來。"

連笑狡辯道:"我是帶她來參觀我的辦公室,剛好被你看見了而已。"

沐垂陽一邊開啟他的電腦屋的門,一邊回頭說:"是啊,還剛好像流浪狗一樣縮在我的門口。"

連笑和木欣欣訕笑著搶在沐垂陽之前走進了房間。沐垂陽接著走入。

連笑面色忽然凝凍住,對沐垂陽說:

"你能不能再進一次門給我看?"

沐垂陽覺得奇怪,還是依照著重新出了一遍場。

他出現在門框裡,就像做就的畫框鑲著的大畫終於有了主角。沐垂陽並不像京戲裡的霸王,一出場就掀褲子打腿以示霸氣,他低調內斂,但自有一股書卷氣襲人而來。他環視四周,眼中精光四射,使人不得不小心應付。

連笑看呆了,說:"我追求的就是這種效果,你再走一遍給我看。"

沐垂陽說:"你一遍遍叫我表演進門,是找我來拍防盜門廣告嗎?"

木欣欣搶著把事情原委幹練簡潔地講了一遍,沐垂陽這才第一次正眼看了木欣欣,頷首道:"終於有一個說得清楚話的。"

連笑大力拍著木欣欣的後背,嘴角笑得咧到耳朵邊:

"開什麼玩笑,這是年級第一名,我要是有她一半大方懂事,也不會擔心家長會的事了。"

沐垂陽淡淡地掃一眼木欣欣,說:"就算是她,也不合格。"

連笑仔細打量著木欣欣,說:"確實,皺眉太多。"

沐垂陽接道:"聲音太細。"

"老摸鼻樑。"

"眼鏡太大。"

木欣欣被他們說得無地自容,紅著臉跑了出去。

連笑到沐垂陽的背後,看他背後是不是插著什麼木板能讓他的脊樑這麼挺直,發現什麼也沒有,問道:"你當年參加"全國第一高中生"的時候,我記得是考了儀態的。你當時是怎麼訓練的?"

沐垂陽說:"你還真的以為儀態就是站立和走路。"

連笑說:"當然不,還有坐姿。"

沐垂陽揚起嘴角,說:"那年我參加"全國第一高中生"的比賽之前,也沒有經過什麼訓練,只是當時進入到一間屋子,坐著接受幾句問話。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還要穿泳裝走臺步。你首先擔心的不應該是走和站,而應該是發自內心地思考你能為你的高中做些什麼。你走得再好看也不會贏過一個模特。"

連笑說:"譁,你一口氣竟說了這麼多話。"

沐垂陽仍往下說:"你思索了多少,做了多少事,讀了多少書,自然會在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

連笑說:"我懂了,這次家長會發言的目的,就是向家長們展示我的閱歷和才能。"

沐垂陽又說:"錯了,只有自卑的人才會這樣。"

連笑像是一下子被木劍戳中要害,臉上仍掛著笑說:"你說得這麼直白,也不給我一個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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