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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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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垂陽說:"你還用我給臺階嗎?你不是隨時隨身帶著梯子咚咚地下去嗎?"

連笑安靜了。

沐垂陽索性轉身幹自己的事,半天,室內沒有了連笑的嘰喳,沐垂陽也覺得愧疚,回頭看一眼她是否還活著。

連笑神情柔和而黯淡,低著頭彷彿看著自己的手指。然後勉強打起精神,對沐垂陽說:"至少教給我,怎樣才能有你那一雙寒氣逼人的眼睛?"

像我一樣寂寥的眼睛嗎?你這樣淨澈神采的眼睛有什麼不好?沐垂陽久久地看著連笑,目光仔細得簡直悲愴,他說:"好,讓我來教你。"

木欣欣奔出去並不是羞愧。這也是出來後被冷風一吹才發現的。他們的話在她心頭只是輕輕一掠,真正讓她嫉妒的是,他們能這樣無間地談話,連笑能這樣咕嚕著眼珠沒大沒小,沒輕沒重地對沐垂陽說話,自己遠遠不如,什麼都不敢說,只能目睹萬遂修煉成魔麼?

冷風又夾著雨,雨下得大了。天色冥暗,風雨如晦,雨是纏綿還是怨毒,對木欣欣來說沒有區別,只是天空重複落下的一種物件。她加快腳步,一心想跑回教室。

腳步停住是因為有人擋在眼前,一群人眾星捧月一樣簇擁著一個人,全校有皇帝出巡氣勢的也只有萬遂一個人了。

一群女生撐著半透明的粉紅淡藍的傘跟在他後面,想給他打上又不敢,傘舉得雖高卻一點沒罩著他,水珠從傘的筋紋上滑了下來,全傾潑在萬遂的頭髮上。萬遂不耐煩地把頭髮往後一捋,她們嚇得尖叫著丟了傘就跑。

萬遂站在木欣欣眼前,木欣欣說:"你礙著我的路了。"

萬遂做出讓路的姿勢,嬉笑著說:"你只管往前走,直走右轉就是教室。"

木欣欣卻不知道被什麼絆住了腳,情願被雨淋著不走。

萬遂默然了一會,忽然爆發了起來道:"你趕緊走啊,你不是一直躲著我嗎,今天又找到什麼新的避難所了?躲到湖底下當水怪?"

木欣欣不知道他一直這樣想著自己,說道:"我並沒有躲著你,只是沒有偏向虎山行而已。誰敢跟你說話?你不是裝作沒聽見,就是把別人罵回去。"

萬遂說:"你說了,也許情形會不一樣。"

木欣欣依然拒絕消化他的話,聲音裡帶著不平:"我拿什麼身份安慰你,勸說你,一個被你資助上學的山區窮苦兒童有什麼資格?"

萬遂向前一步想反駁,說她的身份不止於此,但他好像被自己噎在喉管裡的話嚇壞了,一時竟沒有話說。

這時,學校裡的路燈一顆顆依次亮了,玉蘭花的燈罩映出圓的亮影子。這一帶靠近老校區,路燈不多,光像作畫人的衣袖無意中蹭在畫布上的牙白顏料。

萬遂身後卻剛好有一個路燈,燈盞簪在他頭上,陰影投了下來。木欣欣這才發現他臉上痛苦的表情。雨不沾他的頭髮,是怎樣從天上落下的,就原樣從他的髮梢上滴下。

萬遂輕聲問:"我以前總是和你吵,惹怒你,現在總是想與你單獨相處……還不夠明白嗎?"

木欣欣不知道他是問她,還是問他自己,但還是積極地搶答:"我明白,這表明你想製造無人證的犯罪現場。"

萬遂用手抹掉臉上的雨滴,結果抹來了一臉苦澀的笑容:"好好,你明白就好。"

木欣欣低頭,半晌才換了一副沉靜的聲調說:"不要把我們這些智商高的都看成木頭人,你的心意我知道。"

萬遂驚喜地說:"你知道?"

然後興奮地雙手捶胸,要做出金剛的樣子。

木欣欣別過臉笑了。

萬遂小心地看著她的臉色,不知道她臉上的紅是被路燈映上的,還是內心的喜悅沁出的,也跟著她笑了。

木欣欣忽然勉強收起笑臉,說:"我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你必須振作起來。我知道老師說的話你不愛聽,但你確實遲早會成為萬氏集團的繼承人,不能只想著當中國的詹姆斯·邦德。"

萬遂不好意思地說:"那是我在作文裡亂謅的。"

木欣欣說:"我是個鄉下人。你無論怎樣墮落我都只有羨慕的份兒。但你的同行和對手們肯定不會像我這樣,你鬆懈一點就露出了死穴,被一錘打死。所以你現在不能繼續吊兒郎當了,重任是你的,越早面對越好。慘了慘了,你現在肯定已經晚了,我給你出個不等式看你會不會解……"

萬遂朝滔滔不絕的木欣欣伸出手,說:"成交。"

木欣欣握住他的溫熱的手,萬遂突然使了點勁把她一拽,她的頭頂正挨著他的下頷,木欣欣揚起的青絲搔著萬遂的下巴,萬遂的皮衣外套被雨淋溼發出奇怪的氣味抵著木欣欣的鼻子,可他倆一點兒也不敢動。

萬遂在木欣欣頭頂說:"其實我這次下雨出來找你,就是想找你幫我補習功課。"

木欣欣輕聲答應了一聲。

該怎麼分開呢?兩人都不知道,只好保持著這古怪的姿勢,長久地握著手。

雨停了,天空一片霽青。

連笑回到教室大叫著:"木欣欣,我明天……"

她話沒說完就看到自己的位置被萬遂佔了,他和木欣欣並排坐著。

木欣欣大概寫了一道題目給萬遂,萬遂接過算了一會兒,忽而抬頭問木欣欣:"你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嗎?"

木欣欣凝神寫自己的作業,只點點頭。

萬遂驚歎地"譁"了一聲,埋頭狠狠地算了一氣,又抬起頭,五官皺在一起,問:"你確定這道題有答案嗎?"

木欣欣又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萬遂垂頭喪氣地繼續算。這時,木欣欣才微微轉過臉看著他的側臉發笑。

他們周圍擠滿了圍觀的人群,連笑旁邊的女生用手帕抹著眼淚,說:"慘了,"萬遂官方國際後援會"要正式解散了。"

連笑心中驚了聲響雷,但還維持著鎮靜:"他們又沒有談戀愛,不過是幫助後進同學的手拉手活動而已,萬遂請我輔導學習我也會答應的。"

那女生睨了連笑一眼,問:"你也是後援會的成員?"

"對,我是"暗戀萬遂"組的。"

那女生新一輪的眼淚又決堤了:"沒指望了,我們都洗洗睡吧。對了,你是不是沐垂陽的經紀人,我們準備新建一個沐垂陽的後援會,你不如幫他做決策?"

"那你就等著幫我收屍吧。"

連笑擠回自己的座位,萬遂搬著自己的作業挪走,臨走還不忘同連笑道歉:

"這位同學,對不起佔你的位置這麼久。"

連笑對木欣欣嘆息道:"他又忘了我的名字,他還曾經說我的名字很好記的。"

木欣欣忐忑地看著連笑,好像隨時等待她發脾氣,連笑這才發現自己在向木欣欣洩憤,慌忙岔開話:"你太傻了,要是我替萬遂補習一定會狠狠敲詐他一筆。"

木欣欣說:"他前面的基礎不好,我可能要補習到期中考試之前。"她看了一眼連笑,問,"沒關係吧?"

"沒事的。"

"你要是覺得不好我就可以停止。"

"不用了。"

兩人飛快地進行了以上的對話,就各自在沉默中尷尬著。剛才的問答進行得太快,所以才顯得可疑。兩人暗自瞟了一眼對方,都咬了一下舌頭。

木欣欣說:"對了,你說明天干什麼?"

連笑撓頭說忘了。其實她清楚地記得:她一心向學,沐垂陽名師講解,她自己覺得已經把家長會的出場練得有模有樣了,明天想邀請木欣欣參觀演習。但話在嘴邊,她卻意興闌珊了。

"進來。"

連笑推開門,動作簡潔凌厲,高傲,冷漠,五官沒有一點兒多餘的調動。

"笑。"

連笑展開笑靨,像緩緩展開絲絨包裹著的寶貴的東西,而看到實物的剎那,觀者都感嘆等待是值得的。

連笑猛地收起笑臉,緊張地詢問坐在不遠處的沐垂陽:"怎麼樣?"

沐垂陽若有所思地說:"我甚至有一瞬間懷疑你真的是有點頭腦的。"

連笑忐忑地問:"這是誇獎我嗎?"

沐垂陽露出與連笑剛剛一模一樣的笑容,伸出大拇指。

連笑興奮地拍掌說道:"讓我們再看看他怎麼評價。"沐垂陽隨即啟用了電腦螢幕,螢幕上出現一個虛擬人,模擬著剛剛連笑走進門的動作。

這是沐垂陽為了訓練連笑而專門設計的程式,連笑剛剛看到螢幕上的虛擬人時笑得半死:"這個人是個光頭啊,長得這麼畸形會不會被其他虛擬人排擠啊?"

沐垂陽:"她的臉我是照著你設計的。"連笑立刻就不說話了。

沐垂陽區域性放大了那張貌似連笑的面孔,回放那個笑靨,電腦用無聲調的金屬聲音分析道:"笑時左右臉輕微不對稱,左眼直徑比右眼直徑寬兩毫米左右,請再看一遍正確調動臉部肌肉的方法。"

連笑對著沐垂陽,把臉上能皺起的地方都皺起,說:"他比你還要嚴格。"

沐垂陽不言語,按了幾個鍵,就看到那個虛擬人從下往上剝離成碎片,再消失不見,說道:"你以後不用聽他胡說了,我說你學成了你就是學成了。"

連笑歡呼道:"吃東西!吃東西慶祝!"

連笑一手端著一碗泡麵,沐垂陽把電腦桌清理出一個地方,連笑放碗的時候看到那個破碎杯子的殘骸還被保留著,歉疚地說:

"這個杯子的把手我收起來吧,免得你觸景生悲情。"

沐垂陽說:"我看到並不會哭,只會提醒自己憎惡那個摔破我杯子的人。"

連笑說:"那我更要收走了。"

說著把杯子的把手收到自己的小包裡,然後呼嚕呼嚕地吃起面,把另一碗推給沐垂陽。

沐垂陽聽到她吃得山響,說:"不要試圖把壞心情扼死在食物裡。"

連笑叼著一掛麵條抬頭看著他,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心情壞了?"

沐垂陽說:"練習了這麼久,只有這一次你的演出是完美的。以前你總是忍不住笑場,惟獨今天你的眼裡一點笑意也沒有,自始至終都很冷靜。你不要說你也不能免俗地失戀了吧?"他輕蔑地補充道,"失戀的物件是你說的那個無腦少爺?"

連笑沒好聲氣地說:"你就把我定位成一個胸無大志的角色嗎?"

沐垂陽躊躇道:"呃……"

連笑慌忙說:"我又沒真的叫你回答。說失戀是言重了,失落還差不多。失戀是家裡遭了小偷——不是,簡直是阿里巴巴大盜,把所有能搶的東西都搶走了,不能搶的就燒得黑溜溜,全家完好的只有一個不鏽鋼湯匙。我只是失落,這種感覺是開啟檔案夾,卻發現檔案不見了,也許是被人偷了,也許是自己遺失了,滿腦子納罕。"

沐垂陽問:"檔案裡記了什麼?"

連笑沉默半晌,忽然笑道:"丟都丟了,再問作甚。"

她看到沐垂陽仍不甚信任地盯著自己,便說:"老實告訴你吧,我心情壞是因為木欣欣,我不知道該祝福她有個好歸宿,還是該感嘆自己以後會很孤獨。你吃完了嗎?讓我們再練最後一次。"

他優雅地挑起麵條,說,"我不想再教你了。"

連笑驚疑不定,生氣道:"你竟敢在這麼緊張的時候翻臉不認人,看你的臉也不短,沒想到翻起來這麼輕鬆。"

沐垂陽摸著下顎說:"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沒有預料到會訓練出一個和我一樣的怪物來。"

聽到被所有人當成傳奇崇拜敬仰的沐垂陽稱呼自己是怪物,連笑就像剛吞了一個硬幣一樣一下子哽住了。麵碗裡騰起的一股蒸汽把沐垂陽的眼鏡蒙上一層白霧,沐垂陽只好取下眼鏡放在一旁。不戴眼鏡的沐垂陽,變得不一樣了。摘了眼鏡後,沐垂陽不再是一副惡靈不侵的正經樣,反而因為輪廓過於細緻而邪氣,眼底偶爾閃過的光也魅惑人心。

連笑的顴骨逐漸熱了起來,她不敢再看,胡亂在空中抓了個話題:

"那明天我該穿什麼衣服?我媽媽給我寄來一件裙子,我希望明天穿上,是粉色的紗裙子。有好多層,裙襬蓬得很高,上面還綴滿了大紅色的蝴蝶結,但是露出肩膀,有些暴露。我要是不穿就只有當伴娘的時候才能穿了。穿上很好看的,就像音樂盒裡的旋轉娃娃。"

"好的,可以穿,穿上後你最好躲在音樂盒裡不要來見我。"

"我知道了,那還是穿校服吧。清純簡單,並且表示自己無條件誓死保衛格蘭高中。"

沐垂陽點點頭,滿室又只聽到吸麵條的聲音,但那聲音不過浮在寂靜的清水上,壓不過沉寂。

連笑滿嘴麵條含糊地說:"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個完人。"

格蘭高中門前又停滿了車,車上走下表情驕矜的男男女女。當他們看到等在校門前的兒女,矜持便訇然從中裂開,粗魯地把孩子往懷中一擼,不知道怎樣揣捏捶打才能表示自己的喜愛。

連笑仍踮腳望著,她知道爸爸媽媽斷然不會從車上下來。果然,罵咧著扭著身子在車陣中擠過來的才是自己的父母。

媽媽看到連笑,表情一沉:"你沒有穿我給你寄過來的裙子?"

連笑敷衍道:"馬上就穿。"

爸爸媽媽才滿意地用胳膊肘摟過連笑,正式啟動溫暖親情的工程。

爸爸問連笑:"你在這兒還好吧?四肢還尚健全?"

父母都沒什麼野心,覺得連笑還完整地活著就已經是最大的奇蹟了。所以,連笑還沒有告訴自己當選學生校長的事情,準備待會兒就職典禮的時候嚇他們一嚇。

她仰臉對爸媽笑道:"該在的全都在。而且我成績還進步了,現在在班上已屬中上流。"

媽媽好像代入了連笑的角色,笑得靦腆,還不斷害羞地拍著連笑的肩膀說:"不要這樣說啦。"

父親則急得團團轉:"你現在學得這麼好乾什麼,以後就只有下降的空間了。"

連笑好像有點明白自己的性格是怎樣培養出來的了。

連笑說:"你們還沒有參觀過我的宿舍吧,現在就帶你們去看。"

她帶著父母走進自己的宿舍樓,另一家剛好要下樓,兩隊人馬在樓梯上擦肩而過。另一家原來是木欣欣一家。

她的父母看起來比連笑的還要清貧,但一家子都沒有不得志的鬱蹙氣,神色坦蕩,讓人看了就舒服。

連笑和木欣欣微微點頭,側身讓他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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