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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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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們走遠,連笑的爸爸問:"剛才那個女孩兒你認識?"

連笑不敢說她是自己的室友,只說:"交情不深。"曾經很深,如今只薄得到了說多錯多的地步。

爸爸沉聲說:"你在這兒要和同學搞好團結啊……"爸爸那頂魔術帽裡,也只能百年如一日地抓出鴿子,讓他抓出雞都不會了。

連笑開啟宿舍門,一眼看到牆上的鐘,暗叫糟糕,自己五分鐘前就該到大禮堂排演了。

她跟父母交待道:"你們先在這兒偷窺一下我的隱私,抽屜啊,枕頭下面啊都不要放過。過一會兒,廣播會通知你們到禮堂集合,我先走開一陣,到時見。"

她急匆匆地跑走了,連笑的父親問母親:"她說到時見是什麼意思?"

"管他呢,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她的日記來偷看。"

大禮堂空無一人。

連笑困惑地走出去,卻聽到遠遠傳來人群高昂的談笑聲,陰一聲陽一聲,遙遠得彷彿是從天外傳過來的。

連笑迎著聲音向前走。古代的故事裡常有像她這樣的傻書生,不明就裡地追尋觥籌交錯的聲音,想蹭頓飯,結果發現製造聲音的,往往不是人。

連笑呆呆地立在那裡,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誤闖了神仙開大會的會所。

一大塊綠色閃著光的草皮,地上隨意地放置著裝飾用的幾把絲綢小陽傘。她聽到的高而尖的旋律原來不是風在叫,而是幾個小提琴手自我陶醉地拉著。

她不認識這塊地方,更不認識地上面的人。女人們戴著寬簷禮帽,穿著絲質淡色松身的連衣裙——連笑驚訝地發現其中幾個女人還戴著長過肘際的白色手套——中間夾著穿棕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衣服胳膊肘處嵌一塊小羊皮。他們手上拿著酒杯,但卻沒見他們喝,只把酒杯搖晃著,冰塊碰著綠色的玻璃發出咣啷的響聲。冰塊融了,她們從顫顫巍巍的帽簷下瀉出的輕聲曼笑也越來越小聲,只有一片窸窣。

連笑在這裡張大了嘴巴站了起碼有十分鐘,像看裝在玻璃缸裡的金魚。連笑確定這塊草地是外星飛船上不小心掉落下來的,直到她在這種光閃閃的幻麗潔淨裡,看到一個煞風景的身影。

副校長笑著欠著身子穿梭於大圓禮帽之間,像下雨時徘徊在傘與傘之間,卻反反覆覆找不到一個避雨地。他抬頭看到連笑,笑著,連笑一愣,她從來沒見過副校長對她露出親切得簡直悚然的笑容,再一看,原來他是上嘴唇粘著了牙床,剛才的笑一時還收不回來。

連笑朝副校長走過去,拽著他的袖子低聲問:"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副校長說:"按照格蘭高中的慣例,家長會開始之前都會舉行一個小型的茶會。"

連笑問:"為什麼我的家長沒有收到邀請函?"

副校長支吾著說:"場地有限。"

連笑無聲地笑了一下,鬆開拉著副校長衣袖的手,說:"是我的父母沒有資格吧。"說完,向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副校長驚恐地喊:"你不要搗亂。"

連笑站住,慢慢地側身,回頭輕輕一笑——她這個姿勢已經被沐垂陽訓練得百發百中:"我只是去盡一下當校長的義務。"

連笑走近人群,並不多話插嘴,只想像微服私訪一樣瞭解一下家長在聊什麼,待會兒在家長會上才不會犯忌露怯。

還沒有走幾步,連笑忽然被一個略上年紀的女家長拉住,她把酒杯塞到連笑手上,帶著笑問:

"這兒除了帶色的涼白開,還有什麼飲品供應?"

連笑有些發暈,那女人也就放過了她,和其他女人們聊天。

另一個帽簷上垂下面網的女人說:"酒倒罷了,那點心實在不行。"

有人驚叫道:"你還敢吃他們學校的點心?都是食堂的大廚子做出來的。這個學校食堂的伙食實在不行,下學期我想把我們家的廚師派過來,跟著我的兒子陪讀。"

"下學期啊,我正考慮把我的女兒轉到國外去唸書。"

"嚇!這麼快!"

"格蘭高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把淘汰考試的制度廢除了,這樣學校裡肯定烏煙瘴氣的,叫我的女兒怎麼學?我也總跟別人說,格蘭高中的教學理念越來越過時了。"

那個遞杯子給連笑的女人嘴邊含笑說:"你還別說他們過時,聽說他們今年又搞了一個新花樣,好像是學生校長。"

圍著的幾個人齊齊仰頭猙獰地大笑。

連笑拿著的杯子掉在地上,杯子沒有碎,酒淙淙地洗濯著草上的傷口。

副校長在一把白底藍條色的大遮陽傘下找到了連笑。她縮在長椅上,周圍放著錫箔紙盛著的各種蛋糕和布丁。副校長找不到坐的地方,就在她面前站著。

連笑正吃著一塊焦糖布丁,她仰起頭對副校長說:"很好吃。你要不要?"

副校長搖搖頭。

連笑不以為意地繼續吃,邊吃邊說:"原來你也不吃,那張白色的大桌子上放滿了各式的點心和飲料,但沒有一個人吃。巧克力和冰淇淋全都融化了,我搶救一樣地吃,但怎麼也吃不完。為什麼沒有人吃?為什麼他們不吃還要嘲笑?為什麼明知道他們會說格蘭高中的壞話,你還要邀請他們?"

她連連地問,卻覺得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像指甲劃玻璃。

副校長沉默了一陣,平靜地問她:"你怎麼哭了?"

連笑笑著問:"我怎麼會哭?"

她一摸臉,卻真的發現滿臉都是淚,她抬起胳膊想擦。

副校長說:"不要擦!免得待會兒你發言的時候眼睛會腫。"

連笑就任眼淚流著,她說:"這個布丁太好吃了,我是感動得哭了。"

副校長半信半疑地拿了一塊黑森林蛋糕走了。

連笑坐在長椅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她的眼淚是維護格蘭高中流下的!她竟然為格蘭高中哭了。

連笑聽到紅幕那邊傳來如潮水的掌聲,知道下一個該自己上場了。

梁澤日從掀開的紅幕走來,把麥克風伸給連笑,說:"該你了。"

連笑絞著手不接。

梁澤日笑著對她說:"不會出問題的,你再耽誤著不出場,才會出問題呢。"然後鼓勵地拍拍她的手背。

連笑接過麥克風大步向前走,臨掀紅幕前,感激地看了一眼梁澤日。

很久,濃濃笑意還在梁澤日嘴邊:"不會出問題的。"他嘴唇動著,並不出聲。

連笑孤傲地昂首走到舞臺中央,但一下忘了開場白,臉上的表情又放不下來,一時間就只能這樣板著臉面對黑鴉鴉的大禮堂,嘴角微微抽搐著。

她的父母也在臺下看著她,父親問母親:"那是我們家連笑嗎?她在上面幹什麼?表演面部肌肉僵化嗎?還是一會兒會有人上來幫她解穴?"

母親沉著臉瞪著連笑說:"她沒有穿我寄給她的裙子。"

連笑運用內功衝破了穴道,她清清嗓子,說:"我是格蘭高中第一任學生校長。"

她以為這句話會平地響驚雷,震裂青空,臺下的人會一陣戰慄然後熱淚盈眶地站起來鼓掌,說:"安可!再來一個。"

但禮堂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反應,只聽到有人咳嗽了兩聲,連笑特地看了她剛剛偷聽談話的幾個女人,她們只慈祥而陌生地望著她,很顯然她們剛剛全然沒有正眼打量過連笑。

連笑的父母看看四周,遲疑地拍著幾聲稀疏的巴掌,但立馬停住了,像被人在冥冥之中呵斥住了。

連笑說:"謝謝大家的掌聲。在我當選的這幾個月裡,我不僅重視學生的成績,還開展了豐富多彩的……但這些工作同家長們的期望比是微不足道的……"

她說著早就背好的臺詞,覺得唇齒的扯動不像是在說話,而像嚼著一塊橡皮。她說話時漫不經心地望向長窗外,看到遠處有工人正把那塊草皮捲起來。多奇怪,這麼漂亮的景觀捲起鋪蓋就走,比人還爽快。還有幾個校工在收拾那張大白餐桌,把上面的餐點——連同雪白的餐桌布——全部包好扔進大的藍色垃圾桶裡。

連笑情急之下朝著窗戶喊道:"我們的焦糖布丁很好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聲音太大,話音未落,話筒發出一聲尖利的嗚咽劃過禮堂上空。家長們都笑了,彼此確認一下確實是可笑的,就笑得更放肆了。

連笑轉過頭環視禮堂,用目中精光制止人們的騷動,家長們一下子都有些發怵,她又忽而笑了:

"所以,今天沒有吃到它的家長可能會後悔一輩子,因為格蘭高中以後再也不舉行茶園會,再也不供應甜點了。"

有人發出一聲冷笑,連笑發現是那個要派廚子陪讀的家長,連笑眼對眼地全神貫注地看著她:

"想成日在巧克力上打滾最後溺斃其中的人,不用到格蘭高中來。格蘭高中只教人打拼,不教人打滾。從今日起,格蘭高中的家長會進行改革,茶會改成家長到教室與老師交流。原來置辦茶會的錢用於給圖書館增置書本。"

她移開目光,不溫不火地說:"淘汰考試的制度也不會恢復。我知道這是傳統,但傳統能傳承下來,只是因為沒有人敢做醜人。"

有家長站起身離場,連笑眼神動也不動,繼續說:"我喜歡開誠佈公地與大家討論問題。有不合的意見各位可以盡情在校長信箱裡寫出來,大可不必勞民傷財地趕過來,只為了聚在一起洩憤。格蘭高中的同學們已有了和學校同進退的決心,我不希望消極打壓的是各位家長。"

同學們在教室裡看著電視直播禮堂裡的場景,有人指著螢幕笑道:

"我從來沒有看到有人敢這樣跟我媽說話。"

"你沒看到,我媽臉都綠了。"

"咦,那堆點頭微笑的人裡面有我爸爸。"

副校長也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視。鏡頭掃到的家長若是臉色鐵青,他也皺著眉頭;家長面露讚賞的意思,他也笑得跟朵花一樣。面色像被霓虹燈照著一樣,一分鐘足足變出十幾種顏色來。

這時,電話鈴響了,電話那頭是低柔的女聲:

"副校長,你一直讓我查的選舉作弊案有結果了。"

副校長把電視機調成靜音,女聲繼續說:"今天早上,我們辦公室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裡面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你當時的推斷是正確的。"

"我當時推斷什麼?"

女聲焦急地說:"連笑當選,確實是作弊無疑。匿名信我放在你桌子上了。"

副校長掛掉了電話。他望著桌子上厚厚的,被裁開的牛皮紙袋許久,保持一張沾著喜悅的茫然,沾著茫然的掙扎,沾著掙扎的笑臉。他盯得如此久,不禁讓人懷疑他在試驗自己能否用深邃的眼神把面前的紙灼一個洞。

他終於把手伸了過去。

大禮堂裡響起廣播:

"正在講話的連笑同學請立刻停止,正在講話的連笑同學請立刻停止。"

連笑一愣,腦袋裡立刻開始倒帶,回憶剛剛自己是不是在慷慨激昂時不小心爆了髒話。舞臺側面大螢幕忽然亮了,副校長一張大特寫。

連笑朝著電視打招呼,朝螢幕喊:"不要用這麼張揚的方式來讚賞我呀。"

副校長的表情卻明顯滯了一下,說:"由於格蘭高中管理失誤,現在出現了一件重大行政失誤。趁著家長會的機會,我們將揭露並且虛心地改正。這個失誤就是,站在你們面前的連笑同學是通過不光彩的手段當上校長的!"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沉痛的表情,繼續說:"她矇蔽大眾如此之久,今日才有堅守正義的同學為她的作弊提供了可靠的證據。證據表示,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這次參加學生校長競選的,一號參選人是一位品學兼優的同學,他叫沐垂陽,沐垂陽當選校長本來民心所向勝券在握。可是在選舉前夕,一隻罪惡的黑手伸向了沐垂陽同學。這隻黑手就是連笑的!

"選舉前兩個小時,在所有工作人員都被選舉準備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連笑趁亂侵入資料庫,把自己列入候選人之一——我在這裡道歉,這是我們管理的疏忽——成為了第五號候選人。做完了這,還不能保證她最終當選,於是她罪惡的黑手又更黑了一步。

"在選舉時,各個班的電視上都會出現選舉人的姓名和編號,同學們只要在機讀卡上塗上自己信任的候選人的對應編號。"

連笑點點頭:"沒錯,這很科學合理。"

副校長說:"殊不知,電視上顯示的是早前被連笑修改過的資料,連笑的編號變成了四號,而相應地,五號變成了沐垂陽。

連笑摸摸下巴,說:"還真是巧妙哩。"

副校長向鏡頭展示幾張照片,說:"大家請看,這裡是鐵打的證據。這是當時電視的截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四號連笑,五號沐垂陽。"

座席上發出一片吸氣的聲音,連笑氣呼呼地回頭對家長們說:"噓——我還想繼續聽。"

"我想講到這兒大家應該明白了,同學們都投了他們信任的沐垂陽,也就是說,根據電視在機讀卡上塗了五號。但是讀選票的機器和資料庫的原始資料並沒有更改,所有投給沐垂陽的票都成了連笑的,她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校長。所以我們無論查多少次選票,都不會發現任何問題。多虧了做好事不留名的同學寄來電視截圖的照片。"

副校長一根手指指著螢幕,大聲說:

"作案的只有一個!連笑,你承不承認!"

連笑嗤地笑出來,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半天。

她對螢幕說:"沒想到被你先破了案,但可惜你抓錯了犯人。"她向著座席轉身,朗朗有聲,"公道自在人心……"

她話說到一半,看到座席上人們的表情,一顆心就從胸腔裡掉到地板上,還是鮮紅熱辣的,只不過連笑再感覺不到它的跳動。這幾個月以來,她接受過很多次同學們冷冷的注視,但最嚴重的時候,同學們不過把她當成幼兒園裡第一個出麻疹的小朋友,不是罪犯。

她一下子在眾多臉孔裡找到了父母的臉,因為其他人的臉都是陰森的藍,只有父母是慘敗的灰,他們夫婦倆旁邊的婦人問他們:

"這是你們的女兒?我以為她是隻黑馬,結果是黑手黨。"

母親聽罷把頭埋在父親胸前,父親閉著眼睛不看連笑,他們也不相信自己了。

連笑恍惚地想:作弊的,可能真的是我吧。她在選舉前那幾個小時的回憶本來就十分模糊,只記得一些氤氳的霧氣。那時的我被虛榮催眠得瘋了,然後自我防禦系統抹去了這段記憶。

公道還在,人心也總是對的,我惡貫滿盈。

螢幕裡副校長還在歇斯底里地喊著:"你知不知罪?你知不知罪?"

連笑機械地點著頭。

大門忽然吱呀著開了,灑進室外的白光。太亮太暖,連笑覺得臉上的毛孔都被填滿。她抬頭,卻只在大禮堂門口看到一個背光的人影,也許是人影吧,更像霧破雲開空處的一團水汽。他安閒地倚在門上,好讓人看個清楚,然後踏著灰紫色的地毯,一級級從光處步入無光的所在,越幽黯越清晰。

連笑的母親認了出來:"這不是連笑抽屜裡那個男孩?"

進來的是沐垂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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