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笑悲哀地發現,自己多麼賣力地模仿,也不過學到沐垂陽的兩成。
人們都不自覺站起來,面帶迷醉地看著他。
沐垂陽走上了舞臺站在連笑旁邊,連笑悽然地笑道:"太好了,受害者也來了,可以正式開庭了麼?"
沐垂陽問:"是你給選票作弊的?"
連笑點點頭。
沐垂陽目光向上移,一副迷惑的樣子,說:"這就奇怪了。"
臺下人齊聲問:"為什麼奇怪?"
沐垂陽說:"因為明明是我作的弊。"
就在這時,電視忽然滅了,同學們都對那個關電視的同學叫嚷道:"正演到好看的地方,你關了做什麼?"
那人委屈地說:"我們去大禮堂看現場豈不是更加震撼?"
於是全班同學歡呼著擁向大禮堂,手上還拿著錄音筆和dv機之類的東西。到了才發現禮堂已被先到的同學鐵桶一樣圍住,進不去的同學五官扭曲地貼著窗戶。再外圍的就只有上樹,像抱著船桅的水手,向底下的人報告:"副校長也趕來了,站在舞臺上與他們對質呢!"
副校長鐵青著臉對沐垂陽說:"你說的話自己要負責。"
連笑垂著兩道眉毛,哭喪著臉對沐垂陽說:"你趕緊對他說你是開玩笑的,只是不好笑而已。"
沐垂陽盯住副校長說:"你覺得連笑的電腦水平足夠侵入學校的資料庫嗎?她連"校長辦公室"幾個字都不會打。"
連笑紅著臉爭辯:"那又怎麼樣?就你是電腦高手,電腦裡全是小霸王學習機,泡泡龍等高階駭客程式。"
沐垂陽像看小孩子一樣看連笑,從她手裡拿過麥克風說:"大家要是不相信,我的電腦裡還有修改資料的痕跡,有興趣的排隊組織去參觀。"
副校長一臉震驚,差點不顧形象地蹲在地上,喃喃地說:"作弊的竟然是你。"
沐垂陽拿起副校長的手握一握,說:"我很高興真相終於大白了,我要走了。"
他幾乎要伸個懶腰,但是沒有,他只是站直了和底下坐著的人點頭告別,神色疲倦,笑容裡帶著詢問的神色。
又是那樣,男女老少眼神都變得鈍鈍的,露出痴迷依依的神色,信任他的離開。
他剛剛移動腳步,連笑一步上前,瞪大了眼睛對沐垂陽說:"你犯什麼病?我走,你應該留在這裡當校長。這是你的就職典禮。"
家長和同學們好像聽到了最好的答案,七嘴八舌地對沐垂陽說:
"你才應該留下當校長,只有你才合格!"
人們好不容易在朦朦朧朧,連連打擊中終於找到了一句聽起來尚且合理的話,就在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
連笑說:"看到了麼?"
沐垂陽用手壓壓空氣示意大家安靜,大家都被他的威嚴征服,毫無招架之力。
沐垂陽說:"如果大家真的希望我當校長的話,我這麼拙劣的作弊方法不會到了今天才會發現。我問在座的人,有誰頻繁地與我見面?有誰和我交談過?有誰從我這裡得到有益的知識?"
只有連笑舉起了手。
沐垂陽看她一眼:"你不算人,舉手無效。"
沐垂陽繼續面對著聽眾說:"所以,當宣佈校長當選者不是我時,大家都暗自鬆了口氣吧。你們都投票擁護我當校長,只是因為你們應該投,而不是你們想投。"
副校長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褶皺,聲音又恢復了連笑第一次見他的威嚴:"沐垂陽,你儘管這樣說,選舉事實也不容修改。不過,你將代替連笑成為新一任的校長。你應該感謝學校對你這麼寬容。"
沐垂陽說:"我要是感激學校的這份寬容的話,我當時又何必作弊呢?"
副校長大為驚駭:"你不想當校長?"
沐垂陽說:"除了在這兒被你們指著鼻子訓斥得瑟瑟發抖以外,當校長有什麼好?你們認為校長很好,只是因為這兩個字很好聽,好聽到你們拿著它到處獻寶,不分青紅皂白地往人腦袋上一罩,以為給了他最大的榮耀。如果校長這兩字代表的只是頭銜,而不包括責任的話,我願意到公安局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沐校長,讓人長年累月地這樣稱呼我。"
有家長在底下叫道:"那現在怎麼辦?讓這個冒牌繼續當校長嗎?"
沐垂陽聽罷,看著連笑,挑起左邊的眉毛,把麥克風遞給她。
連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回挑他一眉以示默契,但努力得幾乎面部抽筋,還是不成。
連笑氣急敗壞地接過麥克風,低聲對沐垂陽說:"你再笑,我就把你的秘密說出去。"
沐垂陽還在一旁愕然著,連笑那廝已經開始說話了:"如果大家覺得不公平的話,我們就重新選舉一次。我的競選辭說完後,如果多數同學轟我下臺的話,我畢生都不提"校長"兩個字。"
臺下歡聲雷動。
連笑的爸爸捶胸頓足:"明明都要死了,還要選個這麼慘烈的死法。"
連笑低下眼睛說:"其實,我並不喜歡當校長的自己……"
副校長在一旁冷笑道:"真是開了個好頭。"
連笑看他一眼,繼續說:"因為當了校長之後,我做了許多莫名其妙的事,這些事會被原來的那個我恥笑得滿地打滾。聽說有外國來的交流生,我怕迎接不及,每天都急哄哄地打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到,不知情的人還問他們到底欠了我多少錢;聽到有人亂劃校徽,在校服上亂繡東西,我會氣得逼他們跟校服和校徽說對不起;你們知道我的外號為什麼叫"垃圾王"嗎?因為我會追殺亂丟垃圾的人幾百米。
"以前,我覺得格蘭高中是永遠固若金湯,屹立不倒,少我一個不少。等到當了校長以後特別是這段日子,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格蘭高中其實還很小,還很脆弱,時刻都需要保護,我多希望其中一個保護人是我。"
她說完,發現自己把氣氛搞得好冷,索性用雙手捧著臉,做成桃心的形狀,悵惘地說:"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完蛋了,現場變得更冷了,簡直冷爆了。
終於有人說話了:"你以為你剛剛耍音波軟骨功,我就會支援你啊。"
然後氣氛又開始冷了,冷得連沐垂陽這樣沉靜的人都面露尷尬的神色。
連笑看到熟悉的四隻小胖胳膊慢慢升起來,然後看到兩隻卵生企鵝的身形貼在外面窗戶上,猛然大力地拍打著窗戶,期期艾艾齊聲大喊:
"我們支援你!"
人人回頭望著他們,連笑認出來了,他們倆就是被冤枉安裝木馬程式的雙胞胎。
然後又聽到廣播裡傳來麥克風被搗鼓,發出幾聲悶響,忽然發出聲響:
"連笑!我支援你!"
連笑聽出這是天台上的廣播站女孩;接下來,連笑聽出是匆匆趕來的萬遂和木欣欣;然後是冉芊晶;再接下來,在坦克一樣轟隆隆的聲音中,連笑再聽不出誰的聲音了。
帽簷垂下面網的女人在排山倒海的支援聲中厲聲問她的女兒:
"殷悅人!你怎麼不跳出來反抗她?"
殷悅人伏在她的膝蓋上說:"搖滾樂隊在格蘭高中一直就像老鼠一樣存活著。只有連笑,正經撥了一間琴房給我們練習。而且,如果不是她,我早就被格蘭高中淘汰出去了。"
她媽媽拽緊了殷悅人的手臂,生氣地說:"我們走!下學期到國外上學,不要再在格蘭高中待著了。"卻驚詫地發現拉不動她女兒沉重的手臂和堅定的眼神。
禮堂的大燈全滅了,只留下一盞耿耿地照著,把舞臺中央昏黃出一小塊來。
連笑卻不在這一塊裡,她坐在舞臺邊緣,兩條腿從舞臺上垂下來,兩隻手撐在後面,人向後仰。舞臺邊上原來鑲著薄薄的金葉子,連笑用手指摸索著它的形狀。
燈光閃了一閃,忽然暗下來,在半明半滅間,連笑感到身邊一陣窸窣,舞臺有小小的震動。慌忙阻止道:"不要把其他的燈開啟,今天,好不容易一整天都沒有看到你的背影。"
沐垂陽聽罷,又坐回連笑旁邊。
連笑說:"我每次看到你,你都把背晾給我看,你知不知道你的背影讓人很想犯困啊。"
沐垂陽低聲說:"可是,你總會看著我的背影,因為我總會離開。"
連笑說:"那以後,只允許你像忍者一樣離開,一溜白煙就不見。"
沐垂陽好像沒有聽見,可過了很久,他才說:"不會離開豈不更好。"
連笑有稍縱即逝的喜悅,隨即又苦笑道:"這是一道機率題的題設嗎?我不用偷看別人的也知道答案無限趨近零。"
沐垂陽輕輕地說:"當校長了還這麼武斷?我的答案才是標準答案。"
在黑暗中,連笑奢望聽到沐垂陽進一步的解釋,但身旁仍只是一片寂靜的黑,也沒黑出什麼名堂來。
連笑強打起精神向他邀功:"你離開也沒有關係,你看了我在家長會上的表現,就應該知道我能獨當一面了。這不是你一直由衷盼望的嗎?"
沐垂陽說:"這是我曾經希望的。在幫你選舉作弊的時候,我賦予你權力和武器,想讓你成為能和我抗衡的對手,結果我卻稀裡糊塗地被你行了拜師禮,我想,好吧,讓你成熟多一點,就讓我像個保姆少一點。然後,今天,我看到你以一敵百……"
"是不是後悔沒有早日挖掘我這株奇葩?"
沐垂陽說:"那時,我才發現自己並不因此而快樂。令你當上校長是個錯誤的決定,我更不該教給你如何進退應對,你應該活在那個平淡的樂園中,仍然把十七歲當成七歲過。"
連笑雖然被最後一句話小小地得罪了,但仍柔聲說出心裡話:"我不後悔,我想成為你。"
聽到身邊發出一聲笑,連笑仍繼續說下去:"我的貪心越來越大,我不僅想站在你身邊,我想成為你。儘管我知道,要變成你,僅僅進步是不夠的,簡直需要進化。"
沐垂陽沒有說話,他也許嘆息了一聲,也許沒有。
連笑繼續說:"事已至此,此時,你就算把我當成梅超風,挑斷我的手筋腳筋,故事也得繼續往前發展。"
沐垂陽說:"那麼,我就希望你永遠也不要出師。"
連笑愣住了,像是面孔忽然被從天而降的溼毛巾蓋住,震驚又熨帖。
這時,燈忽然自己好了,比先前還要亮。連笑覺得自己又重返人間了,剛才那一切像個不近情理,沒有引力的夢。她重重撥出一口氣,不知道該輕鬆還是該遺憾,反正是回來了。
到了人間似乎就該說一些人類會聊的話題,連笑忽然又回覆到一個古道熱腸的形象,問道:"你的父母今天看到你的表現,一定很自豪吧?"
沐垂陽說:"他們沒有來。"他似乎不打算對此進行解釋。
連笑又問:"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那個給你報名參選校長的人是誰?"
"如果你能答出我的問題,我就告訴你。"
連笑高興地說:"那太好了,不許問奧林匹克題,啊,也不許問體重。"
沐垂陽說:"我問你,那個寫匿名信的人是誰?"
連笑心跳漏了一拍。
沐垂陽繼續說:"真佩服你,只要闖關成功,你就能安心開慶功宴了。那個人三番五次地對付你,而且一次比一次致命,下次你在上衣口袋裡發現了小型炸彈,是不是還來得及笑眯眯地用指頭拈起來?"
連笑聽了,下意識地掏掏自己的口袋。
沐垂陽嘆口氣:"有一個人在暗中不懷好意地用武器瞄準著你,你還照活不誤,還活得這麼興高采烈。"
連笑頭都抬不起來,還做著垂死掙扎,怯生生地說:"我說我是慈悲為懷,你相信嗎?"
沐垂陽搖頭,一躍下了舞臺,向連笑告別:"我陪你坐得夠久了,現在我要回去了,我還有事沒有做完。"
連笑忽然想到了什麼,心情驟然明朗,晃盪著兩條腿,悠閒地對沐垂陽說:"你也不是一個完人。"
沐垂陽立刻站住,兩隻大拇指仍插在褲袋,有節奏地拍著大腿,還竭力裝出鎮定的模樣,問:"你真的發現我的秘密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連笑用一隻手撐著下巴,說:"你把它叫秘密啊,我把它叫做"超好笑的肢體行為缺陷綜合徵"耶。學校裡沒有任何你手寫的記錄,而且上次我叫你簽名,你都不肯。"
沐垂陽身體不自覺地緊繃透露出他的緊張。
連笑第一次看到沐垂陽幾乎要惱羞成怒的樣子,笑眯眯地說:"你繼續扮演著完人的角色吧,我等著你自己承認你的缺陷那一天。"
繞著大體育場,有一條莫名其妙的長廊。它很寬很長,兩邊的白色的圓柱很大,人不用到宇宙空間感嘆自己的渺小,到這裡足矣。萬遂和木欣欣在長廊裡並排走著,並不說話,體育場裡的人跑著笑著,教練大聲訓斥著運動員,可都與他們無關。
萬遂不斷地側著頭看木欣欣,像第一次看到人類一樣,覺得什麼都新奇,原來她的耳垂這麼小,原來她就連走路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原來她說不會為自己失常是認真的。
木欣欣冷不丁地停住腳步,側臉問萬遂:"你爸爸的病會好嗎?"
萬遂措手不及地望進她碧清的眼睛,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水汽。萬遂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楚楚的韻致,半天才想起來要回話。
他收起活潑,別過臉說:"不僅是爸爸的病,還有家,還有集團。有的晚上我被夢嚇醒,呆呆地乾坐著看牆上的掛鐘,再也睡不著。"
木欣欣問:"什麼夢?"
"就是有一天,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說:"現在你是一家之主了。"我央求他遲些再來,遲一些,我的力量才足以揹負著整個家族前行。"
一安靜,體育場裡的聲音就凸現出來。不知是誰進球了,人群發出獸類一樣的喝彩聲。
木欣欣問道:"你記得一個物理實驗嗎?"
萬遂一臉羞憤地看著她:"在你眼裡,我看起來像牛頓嗎?"
木欣欣往下說:"初中的時候,老師做過一個測水的沸點的實驗:十分鐘:98度,十一分鐘:100度,十二分鐘:100度,十三分鐘:100度……我記得我當時看到這個實驗很高興,原來事情皆有限度,超過這個限度,你再加熱,你再打它再罵它,你捶打它你激怒它,都不會再起任何作用了。痛苦也是,不會無限制地增加,不會一直衍生出新的痛苦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