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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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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校長預設了。連笑繼續問:"你們當時到底說了什麼?"

"一個女生,我們說,一個女生懷孕了。"

副校長說完之後,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年前,他對一個剛來的轉學生,陰惻惻地笑著說出了這句話,然後就被拎到了校長辦公室。下午黃陰陰的太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沒有開白熾燈,校長擰著眉毛——有幾根眉毛伸出來,長得可怕——野蠻著眼神,說:"發誓!你一輩子不會再講起這件事。"當年還很瘦弱的小男孩,在肥大的制服裡分不清是在發抖還是點頭。副校長眼中本來流淌的粼粼水光立刻被抽乾了,他答應過的。不能說。千刀萬剮,不能再說。

連笑掩住嘴,說:"你們怎麼能這樣誣衊一個女生,她哭著跟家長告狀了麼?"

副校長不願再多談,簡陋地說:"當年我們說那個女生太愚蠢了,現在看起來,愚蠢的是我們。對了,這與你又有何干系?你的事情全完成了嗎?還有工夫翻我們的舊賬,而且竟然讓你翻出來了。"

連笑追問道:"我還沒有問完,那個被開除的男學生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偏偏是他罪加一等?那個女生最後怎麼樣了?"

副校長把玻璃杯重重地往木桌上一砸,擰著眉毛——有幾根眉毛伸出來,長得可怕——野蠻著眼神說:"你的問題怎麼這麼多?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舞會的事情你策劃完了沒有?"

連笑說:"主題剛剛定下了。"神色忽然恍惚了,又說,"和十七年前一樣,豐收。"

從副校長室出來,連笑心裡百感交集——好像她真的複雜得有百感一樣。她不想讓沐垂陽像十七年前的女生一樣,被誤解和流言所傷。

"啊?原來你還活得好好的?"連笑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沐垂陽轉過椅背,挑起眉問她:"你專程來收屍的還是奔喪的?對不起讓你白跑了。"

連笑又聽到他熟悉的聲音,眼圈竟然感動得紅了。以為在想象裡,她已經讓沐垂陽受了許多委屈,不知道吊起來打了多少回了,傷口還潑了鹽水。沒想到在現實生活裡,沐垂陽還和原來活得一樣帥而美。真的真的,一點兒都沒有變。

連笑挺直了脊樑,說:"我是來教你寫字的。"

她如願以償地看到沐垂陽擺出單手遮臉的可愛動作。

連笑說:"學手藝,找連笑。名師手把手,二十天出師,無效退款。"

沐垂陽在喉嚨裡咕咚了兩聲,連笑說:"跟你開玩笑的啦。"

沐垂陽才不情不願地放下手,連笑溫柔地說:"按照你的水平,起碼要一年才能出師。"

沐垂陽把椅背轉回去,背對著連笑說:"不好笑。咦,你不走嗎?"

連笑以為他要逐客,瑟縮地笑著給自己留客:"再坐一會,天色還早。"

沐垂陽站起身,卻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一把椅子放在連笑身邊,他好像怕連笑點頭哈腰地感謝他,有些不自在地解釋道:"你老是伶仃地站在我旁邊,像等著我給你小費一樣。"

連笑坐下,心裡像燙著一個陶瓷小湯壺。沐垂陽專注地看著電腦,連笑無聊地在自己對面假設出一個悲憤的中年婦女,擦著眼淚顫聲道:"沐垂陽這樣純良優異的大好青年,都差點被冤枉成幕後黑手,天理何存哪。"

沐垂陽回頭說:"你剛才在自言自語什麼?"

連笑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大聲說:"明天就要開舞會了,只有我一個……"她本想說"形單影隻",然後就勢邀請沐垂陽做舞伴的,但說完上半句勇氣就去了十成,只有中途改口,"只有我一個保安,我怕控制不了場面,你願不願意當我的搭手?"

沐垂陽頓了一頓,小聲問:"為什麼是我,而不是你喜歡的那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連笑沒有聽清,以為他在咒罵自己,解釋道:"我知道騙不過你,實際上,我是想邀請你當我的舞伴。"

沐垂陽繼續把鍵盤敲得噼啪有聲,連笑高聲喊道:"我付錢還不行嗎,時薪允許討價還價!"

沐垂陽不說話,連笑估計著他在挑選一種最傷人的拒絕方法。真是的,明知道他不會答應,還要做無謂的嘗試,她準備改口說自己是開玩笑的,沐垂陽卻忽然說:"我一定要跳舞嗎?"

室內沉寂了一會兒,連笑才結巴著問:"為,為什麼,答應?"

沐垂陽看著連笑,笑著說:"就是為你這個表情,也值回票價了呀。"

連笑趕緊把剛剛因為驚詫而錯位的五官擺回原位,靦腆地笑道:"不用跳舞,因為我也不會。不用高調,人來了就好。明晚六點在籃球館集合。"

萬遂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麼也不會,不僅是眼前的立體幾何題目,他發現自己對待女孩子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的腦袋"咚"的一聲倒在桌子上,光滑冰涼的桌面貼著他的臉頰。

對面的木欣欣抬起頭,對他指了一下桌子上方懸掛的水藍色的標識"靜"。

他示威地瞪著她,又用尖下巴重重地在桌面上磕了兩下,疼得眼淚就要飆出來了。他含著淚對木欣欣說:"我右邊那個人不停地抖腳影響我思考問題,你怎麼不去管他啊?"

木欣欣假裝沒聽見。

萬遂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深藍色手帕,裝成古裝劇老媒婆的樣子抹著眼淚,木欣欣心裡一角好像被撬動了,她想到了那塊包著作弊選票的蝦子青手帕,於是問道:"萬遂,你有沒有一塊……"

她問到一半忽然覺得可笑,選舉校長那時候,萬遂和她一點交際也沒有,他有什麼理由幫她作弊?而且現在忽然問起他的私人用品,難保不會讓萬遂誤會自己加入"萬遂國際後援會"。

她又埋下頭做題。

萬遂內心哭喊道:我當時是發了什麼瘋,竟然同意每天午休時光到圖書館來做題。本來今天想趁這個時間,邀請木欣欣結伴參加舞會的,看起來沒開口就會被她"噓"回去。

他從來沒有想要邀請一個女生和他一起參加舞會,事實上,他從來沒有想要過任何東西。因為一件東西,往往還沒有升級到"渴望"的階段,就被他得到了,一口氣升到喉嚨管時還是興奮,被撥出來時就成了倦怠。舞會,也是一樣,一向是女生主動邀請他,他只用站在那裡假扮若有所思。

邀請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像練瑜珈一樣深呼吸一口氣,不管三七二十一說出自己的要求,感覺到體內分泌了很多腎上腺素,無盡地等待,對方卻無精打采地說:"原諒我。"然後,聽到心嘎嘣破裂的聲音。為什麼當年的那些女孩子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啊?

木欣欣忽然說:"咦,我剛剛踢到了什麼?"然後伸手在桌下探來探去。萬遂殷勤地先她一步把那東西移上桌面。一個毫無褶皺的寶藍色大紙袋,從裡面抽出來一個大紙盒子。木欣欣不敢開啟,萬遂下巴擱在雙手上,喜不滋滋地望著她,說:"快開啟看,快開啟看。"

盒子開啟後,萬遂右邊那個人怔得連腳都不抖了。

一件禮服,上衣是柔滑的軟緞,印著不規則的黑白條紋,緊小短促的腰身,公主中袖。下身是條在膝蓋以上膨起的千層裙,不知道軟成什麼質地,乍一看是墨綠色,稍微一動,每層的邊又淌成了煙雲。木欣欣聽說古代有種布料叫做"軟煙羅",不知道是不是它。

這麼漂亮的裙子,光是看著就能勾起一萬八千種肉身之念。木欣欣唯恐自己道行不夠深,合上盒子,又裝了回去。

萬遂攔住她,說:"你幹什麼?這是我送給你的,參加舞會的裙子。"

意料之外,木欣欣立刻點頭答應了,伸出手要和他相握:"舞會,好的,晚上八點,一樓見。"

萬遂的手又縮了回去:"一樓?"

在舉行舞會的大會場裡,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草根階級在一樓,貴族階級在二樓,沒有人膽敢弄錯自己的樓層。兩層樓的人都不知道互相在幹什麼,二樓的人猜測一樓的平民正在為最後一隻半冷的龍蝦,敞著膀子幹架——最佳餘慶節目。一樓的猜測二樓一定是個愁雲慘淡的地方,他們只在相互交換名片時進行長達兩秒鐘的對話。

萬遂一躊躇,木欣欣就看得很清楚,她偏著頭問萬遂:"你不願意?"

萬遂露出為難的神色,說:"從二樓一下子到一樓,這個跨度也太大了一點,二樓一定會因此大亂,一樓的平民階級也難說會坦然接受,學校一定會因此大亂,難道你可以想象自己穿著這件衣服,呆在那個巨大的垃圾桶裡?"

木欣欣變色道:"說破了不就是"嫌棄"兩個字。"

萬遂欲言又止,還有一層原因他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說。格蘭高中的貴族階級們對舞會這項傳統相當重視,有時,家中的長輩也會來觀禮,他想趁這個機會給家人介紹自己喜歡的女孩。

木欣欣看到萬遂沒有否認,心裡對他很失望,說:"我不打算穿你送我的這件衣服,我不屬於它,我屬於你所謂的那個"垃圾桶"。二樓,我一步也不會邁上去。"

萬遂咬著牙說:"你說我看不起你們,我只是不想看你委屈自己。你呢?對我們完全是沒有由頭的怨恨,我真受不了你這樣彆扭的個性。"

木欣欣把盒子收好,推給萬遂,說:"幸運的是,你以後受不了也不用硬受了。"

萬遂皺眉道:"你是什麼意思?"他提出問句後忽然明白木欣欣的意思,臉色漸漸變了。

木欣欣推推眼鏡,木然地笑道:"其實我並不彆扭,你也不傲慢,只是我們根本不是一個樓層的人,只是在樓梯上遇到而已,這注定只是擦肩而過,誰能在樓梯間安居呢?"

萬遂愣愣地看著她,木欣欣竭力想裝出灑脫的樣子,她笑著朝萬遂揚揚手,說:"不必擔心,我不會把我們曾經交往的事情告訴別人,免得壞了你的行情。"

他想反駁,卻被木欣欣搶了先:"喂,你三點鐘的方向,有一個女生已經打量你很久了。"

萬遂冷然地看著木欣欣,她竭力想把自己定位成"兄弟"的角色,他並不回頭,而是低頭翻書,悠悠地說:"也許她是想努力記住我的五官,待會兒好報告給警察叔叔。"

"你快回頭看啊,就是那個穿著粉紅色印花洋裝,像剛造好的一百元人民幣的那個。要不是我擋了一下,你早就被她的目光輻射得只剩下骨頭茬子了。去啊,去邀請她呀,把衣服送給她呀,她一看就是和你一個樓層的。"歡迎訪問

聽到她一個勁兒地把自己往外推銷,萬遂默然了一會,忽然爆發了,他站起來把筆袋的拉鏈全部開啟,從裡面倒出了幾十顆紙折的心和千紙鶴,說:"用不著你給我牽線做媒,這是我上一節課收到的,這些紙展開全寫著邀請我參加舞會。我現在隨便抓鬮選一個,好,殷悅人,就她了。"

木欣欣想了想,說:"噯,殷悅人,那跟你真是一對。你也閱人無數。"

萬遂震驚惶駭地低下頭看著木欣欣的頭頂,沒有想到自己之前的種種表示全不作數,自己在木欣欣心中仍舊是個花花公子的印象。木欣欣察覺他的目光,仰起臉輕聲問,眼睛裡帶著悽迷的微笑:"可是,為什麼最後才輪到我?"

萬遂幾乎要奪了她的眼鏡笑著說:"我隨便開玩笑的你都信,除了我,誰還會邀請你?"

總是這樣,每當木欣欣這樣看著他,他就覺得五臟六腑都黏答答的,一點氣魄都沒有了。這麼沒出息,以後可怎麼頂著少爺的旗號橫行霸道?

萬遂故意不看她,抱臂冷笑道:"你怎麼確定自己是最後一個?"

木欣欣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萬遂打了右邊那個笑嘻嘻的抖腿男一拳。

"今年的主題是"豐收"?定得太好了,我太感激你了。"

連笑在洗手間洗手,被背後隔間裡突然衝出來的人嚇了一跳,那人二話不說就激動地握住了連笑的雙手,說了以上的話。

連笑澀澀地笑著說:"你先把手洗了好吧?"

那人冷靜下來之後,連笑才認清是冉芊晶——她新的乞丐造型還要一段適應期。冉芊晶擠出洗手液,轉頭對連笑說:"你真是我們貧下中農的知心姐姐。我跟你說,自從我大甩賣之後,衣櫥裡只剩下農民伯伯那樣的大白背心了,我甚至還有一頂破簷草帽,不是剛好契合了今年的主題嗎?"

連笑說:"你也不一定要完全打扮成農民……"

"不要緊,不要緊,我還有很多衣服穿起來像農作物。天助我,這回舞會我豔光四射定了。"冉芊晶喜滋滋地蹦躂出去。

"真好啊,又要辦舞會了。"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乾癟蒼老的女聲。

連笑回頭只看見空蕩高潔的洗手間。吱吱呀呀地,最角落的隔間的門被開啟了。連笑不敢回頭,從鏡子裡只瞟到一把白頭髮。

那人像是從隔間裡走出來,布鞋摩擦地板的聲響像是人從齒縫裡呲出的。連笑沒敢回頭,但從鏡子裡看到了她的形象。是個偏老的婦女,笑眯了眼抱著一個拖把,穿著格蘭高中校工藍綠色的制服。

連笑鬆口氣,是清潔工人,剛才一定是累了在隔間裡打個盹。

那老太太用抹布擦著洗臉池,感嘆道:"過得真快,今年的舞會又要開始了。姑娘你長得怪喜相的,有舞伴沒有?"

連笑搖搖頭:"我早就死了這禍國殃民的心了。"

老太太點點頭,說:"女孩子就該像你這個樣子,清清白白的才好。我在格蘭高中呆了一輩子,雖然一輩子都呆在女廁所裡,但是不用邁出門,外面那些敗壞風氣的事情我也全部都知道。"

連笑點點頭表示同意。洗手間是最讓人坦白的地方。

連笑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問她:"十七年前學校出了一件大事,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老太太拍著腦門,一臉茫然。對她來說,凡是五年前發生的事都屬於上輩子,歲月在那個小小的隔間裡是靜止不流通的。

連笑只好做出懷抱小孩狀,羞赧地說:"有謠言說,有一個女孩兒懷孕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流言的女主角是誰?"

老太太忽然發出一陣陣漏風的手風琴一樣的笑聲,戛然而止。老太太嘴唇微微動著,發出呲呲的聲音,像是詢問著她自己的意見。連笑等著,老太太忽然湊近了,頭頂剛好齊著連笑的胸部,聲音散散落落的,連笑不敢漏掉一點兒:"我在格蘭高中幹了一輩子,明天就要退休了。有一件事情我十幾年來一個字兒都沒提過……"她忽然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住了嘴,專心致志地用力擰手裡的抹布。

前塵隔海,再鮮辣滾燙的流言埋了十幾年,擦拭了上面的灰,露出來的面孔也是人老珠黃美人遲暮,為何直到現在,格蘭高中每個人都還諱莫如深?

連笑急出了汗又不敢催著問,從老太太手裡拿過抹布擰著,裝作閒閒地問道:

"這件事同女生懷孕的流言有關吧?"

老太太說下去:"那天也是舞會——我記得很清楚——廁所格外髒,洗臉池也都是擦完口紅亂丟的衛生紙,地上灑的都是果汁。晚上十二點,我估摸著人都鬧完散了才進去收拾。我開啟隔間一看,登時就坐在地上了,血紅的一團,你們這些小姑娘肯定看不出是什麼,以為是隻剝了皮的小貓呢。我過來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嬰兒,還是個男孩兒。"

連笑手上的抹布掉到瓷磚地板上,牢牢地粘在上面。

老太太彷彿沒有聽見,繼續說:"外面雷大雨大,我們大人聽了都瘮得慌,那麼小點兒的人硬是不哭不鬧,眼睜睜地望著天花板。我一看還熱乎著,還活著,立馬撿起來抱在懷裡。在我懷裡,他才哭出了第一聲,他也知道怨他那個沒良心的媽。"

連笑問:"你知道那個沒良心的媽是誰?"

老太太這個故事翻腸倒肚了十幾年,已經形成了完整流暢的起承轉合,她瞪了連笑一眼,不滿她的打斷,接著講道:"我把這個孩子帶到自己家過了一夜,當時是真的決定把他帶回去養的。結果第二天校長親自找我,讓我把孩子交給他,而且一輩子不提這件事。我早就想到了,這孩子一定是個女學生生下來的,學校害怕影響不讓我說。按說格蘭高中的女學生也不是什麼野蠻民族的女兒,怎麼會這麼蠢。可憐孩子生對了人家,生錯了時候。還不如放在我們平凡人的家裡,即使是苦點。"

連笑欣喜著這個故事終於說圓了,老太太惋惜終於還是沒能收養那個精靈的嬰兒。各自想著自己,一時忘了關心事主的顛沛流離。隔著年代看別人的故事難免會有看戲的心態,太過安逸幸福的,會皺著眉頭嫌不夠曲折離奇;臺上的人叫得太淒厲哀怨了,又要忍不住往後退步,唏噓嘆惋也要離得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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