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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惡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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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高一荷蘭班的單晗雪,你可以叫我小雪,你呢,不自我介紹一下?」女孩微笑地看著她。

「我叫莫小米。」小米有些臉紅地說著。唉,人家連名字都那麼有詩意,哪像她,小米小米,怎麼念都跟糧食糾纏不清,一點風花雪月的氣韻都沒有。

「莫小米。」單晗雪緩緩重複著,笑容慢慢從臉上退去,「你就是高一德國班新來的轉學生莫小米?」

「是啊。」小米肯定地點點頭,有些興奮地說,「真高興認識你。」

「是嗎?」晗雪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是她看錯了嗎?小米問自己,為什麼只在一瞬間,她就感覺到這個女孩對自己的熱情消失了。

「下午的課快要開始了,」單晗雪重又坐回她的老位置,臉朝著江面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可以離開了。」

「我——謝謝你今天的幫忙。」小米困惑地看著她的背影,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單晗雪沒有回頭。

「你好棒!」小米又補充了一句,她多麼希望這個女孩能夠像剛才一樣善意地對她微笑、說話。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冷冰冰的。

只是不管她怎麼講,晗雪彷彿什麼都沒聽到,只是靜靜地遠眺著江面。

她被人討厭了。

小米沮喪地朝著來時的路走去,一步三回頭,每看一次都更加覺得自己徹底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動想和別人交朋友,可惜失敗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大片的烏雲從遠處飄來,原先陽光燦爛的午後突然籠罩著重重陰霾。

厄運總會過去的吧?

如果小米曾經這樣安慰過自己,那她現在一定會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

週三下午三點,教學樓西樓302教室準時響起合唱隊整齊劃一的歌聲。

這是社團活動時間,比起化學興趣小組時不時傳出玻璃瓶爆炸的響聲,田徑隊總有一兩個體能較差的傢伙趴在跑道邊用嘔吐凸現教練的魔鬼風格。小米左思右想,發現還是合唱這種形式比較省力安全。於是,今天合唱隊的低聲部多了一張新面孔,但是演唱的質量並沒有因此提高或退步,因為當小米發現她唱這首從媽媽輩便廣為傳唱的歌曲,竟然張了兩次口都找不著調之後,便決定不給輔導老師心裡添堵,更不能影響其他同學的發揮。於是,模仿起某些歌手的行事風格,妄圖用假唱來矇混過關。

這原本於己於人都算是不錯的選擇,可是有人偏偏不肯放過她。

「瞧,瞧,是安學長。」

「安學長耶!」

排練進行得非常順利,輔導老師半眯著眼睛搖頭晃腦地指揮著,顯然非常滿意。小米更是假唱得非常快樂,口型擺得絕對標準,心中預計再過半個小時就可以順利下課,回家去也。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尤其是女生,顯得尤為興奮,只因門口有一個人影經過。

小米的心猛地一顫,嘴型也稍稍歪了一下,和別人不同,她們是心動,而她是發怵。那個身影不用回頭她都能一眼認出——

「安承凱!」輔導老師很高興地把原本只是經過的他喊了進來,「聽聽我們合唱隊這次排練的效果怎麼樣,有沒有機會在比賽中拿獎。」

安承凱高大的身軀跨進門內,陽光被他寬闊的背脊擋得嚴嚴實實,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尤其讓小米覺得陰森無比。

小米努力地把自己往人群中擠,心裡默默地念著咒語:「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可惜她的個子太小,按照合唱隊隊形排列的規律,她永遠只有一種位置——一排一座。所以除非安承凱是個超級大近視,或者小米突然變身為透明人,否則要不發現她真的比較難。

「那就再唱一遍吧。」安承凱走到輔導老師的身旁,很襥地抱起雙手,一副專家蒞臨的派頭。

自以為是的傢伙!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小米在心中暗罵,卻沒料到輔導老師還挺吃他那一套。

「大家再來一遍,前奏,開始!」

優美的和聲隨著鋼琴伴奏在小小的教室裡飄揚,層次分明的聲部是那樣和諧,連小米自己都覺得被歌聲打動了,實在太美妙,太動聽了……

「你在幹嗎?」

安承凱站定在她面前,死瞪著她,在大家唱得最投入的時候出言恐嚇。

果然被他得逞了。小米嚇住了,原本模擬得很標準的口型變得亂七八糟。

「不要再裝了。」魔鬼露出邪惡的微笑。

小米很想給他一個白眼,繼續自信地假唱,可惜她的老鼠膽已經被嚇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優美的旋律變成荒腔走板的音調,大家紛紛停止歌唱,轉頭看向他們兩個。

「怎麼回事?」輔導老師探過頭來,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小米天真地眨著眼睛,努力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學長,我哪裡唱錯了,我一定改。」

「你哪裡都沒唱錯。」安承凱心平氣和地說著,還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因為你從頭到尾根本就沒唱。」

「您一定是聽錯了。」小米幾乎說得咬牙切齒,「我唱得很認真。」

你這個傢伙,一定是故意整我,一定是昨天整我還沒整過癮,今天又來報復!!!嘴上雖然說得客氣,可小米心裡早就氣炸了,恨不能拿整摞樂譜砸在他得意洋洋的臉上。

「那就請你給大家唱一遍吧。」安承凱很熱情地鼓掌,身旁那些花痴女生們竟然也跟著起鬨一起鼓掌。

「這又不是獨唱,我可不可以——」小米求救的眼光望向老師。

「前奏,準備!」老師早就轉過身對著伴奏的學生示意開始。

叮叮咚咚,好聽的前奏響起。

第一遍,小米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伴奏的同學非常耐心,繼續彈第二遍,小米深吸一口氣打算豁出去了,可是聲音從丹田一路直衝上喉嚨口,卻在最後一個關卡漏了氣。

第三遍,伴奏的同學已經有些不耐煩,節奏明顯有些雜亂,但這對小米來說都無所謂了。

「不用彈了。」小米從佇列裡走出來,站到老師面前一鞠躬,「對不起,我不會唱,你把我開除吧。」她自動要求滾蛋總可以了吧。

「不會唱就要重點強化啊。」這個傢伙再次截斷老師的話頭,「遇到困難只想逃避怎麼行,既然你不會唱,那老師能否允許我單獨教她,直到她唱會為止?」

議論聲頓時四起,所有的同學都臉露羨慕之色,誰不想得到安學長的私人輔導?為什麼這個小丫頭運氣這麼好?

「我才不要你教咧!」小米恨恨答道。

「這不是你個人的事情,這關係到合唱團整體演出的問題。」

「我要求退出!」

「要求被駁回!」

「我不要唱!」

「輪不到你說話!」

…………

結果那晚,小米被關在琴房裡練到晚上九點,耳朵裡腦海裡全是「讓我們蕩起雙槳」,她唱到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她唱到一聽到前奏就抱著垃圾桶狂吐。

然而,她依然一唱便會走音。

最終,她被無情地踢出了合唱隊。

「安承凱!」夜半的教學樓頂樓,有人對著一輪圓月狂嚎,「我跟你勢不兩立!」

雨,淅淅瀝瀝地一直下著。

這個城市很少下雨,可是一旦下起來,卻似乎沒完沒了。

小米百無聊賴地趴在窗臺上,聽著雨滴叮叮咚咚地敲擊著窗玻璃。

手裡雖然捧著書,可是一個小時前翻在這一頁,現在還是這一頁。

好悶啊!她把書往床上一丟,真想在房間裡大喊大叫。

她已經被關在家裡整整一個星期了。一個星期啊!豆子都能捂出豆芽了,可醫生說她的病還沒有好。

誰能想到,自從八歲治好腿疾連感冒都不曾得過的她,竟然出起了水痘,渾身上下冒出了無數小痘痘不算,還又是高燒又是渾身痠痛的,把她老爸折騰得人仰馬翻。醫生還危言聳聽地說,像她這樣年齡發水痘是非常危險的,極有可能引發腦炎、肺炎,連死翹翹都有可能。就這樣她從一向沒人問津的小可憐突然變成了重點保護的大熊貓,別說出門了,就算走出自己的臥室門都要得到批准。

一開始她還在慶幸終於可以不用去面對學校裡那些令人心煩的事情了,可是第一天她還能夠在床上補眠,反正打了針吃了藥一樣昏昏沉沉。第二天,掙扎起來上了一會兒網,再度補眠。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就徹底睡不著了,身上的痘痘癢得她難受卻不能撓,想找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卻發現除了看電視、用電腦之外沒啥事可幹,偏偏這兩樣她都不喜歡。

讓我上學去吧,小米對老天爺請求道。比起在家裡的無聊發悶,她寧可感受學校的驚險刺激。可是天不從人願!

門鈴聲響起,小米走到臥室門口,把耳朵貼到門上。爸爸不讓她隨便走出這間屋子,就算家裡面來了客人也不用出去打招呼,因為怕她傳染給別人,所以她只好用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爸爸去開了門,門口傳來交談聲,可就算把整個人都貼在門上,還是聽不清是男是女,在說什麼。唉,這扇門的隔音質量實在是太好了。

小米無奈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好吧,這一天看來又要靠睡覺打發了。

恰在這時,臥室門竟然被人敲響了。

「誰?」小米有些雀躍地跳起來跑去開門,「是你?!」

跑調的音調,過大的嗓門,能夠讓小米如此失態的原因只有一個——

安承凱環抱雙臂,帶著一臉的皮笑肉不笑站在門口。

「小米,我請承凱來給你補課。」身後探出頭來,是老爸,滿臉和顏悅色,「你一直不去上課進度會跟不上,承凱的成績在你們學校裡是數一數二的,你好好跟他補習。」

「不要吧。」小米把著門口不肯放人進來,「我出水痘會傳染的。」

「是啊,我才不想和她一樣滿臉痘子,醜斃了。」安承凱惡毒地贊同。

「你少鬼扯!」一顆暴栗狠狠地k到他腦袋上,身後女魔頭拿著一本超厚的書正虎視眈眈,「你三歲就出過水痘了,還怕傳染?」

「水痘不傳染,笨也會傳染啊。」揉著腦袋,安承凱用很輕的聲音抱怨著,然後腦袋遭到更強力的猛k,「你說誰笨啊?說話給我注意點。」

這可是五公斤重的原文書啊,相當於一塊板磚呢。小米歎為觀止地看著安承凱的腦袋,擱在門上的手慢慢縮了回去,對自己的弟弟都下得了這種狠手,那要是拍到自己腦袋上,她不敢想。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故事,讓她對後媽這個字眼存有嚴重的心理障礙。童話故事害人呢!

門轟然關上,站在門內的是大眼瞪小眼的安承凱和莫小米。

雖然兩人已經交手過幾次,確切地說是小米已經被惡整過幾次,可事實上他們一點都不熟悉對方,對對方的瞭解僅止於家人嘴裡的道聽途說。

「安承凱非常優秀,成績一流不算,人品、修養都不是一般高中生可比的。待人接物也非常禮貌,你要好好跟他學習。」爸爸是這樣告訴小米的。

「莫小米脾氣好,又溫柔乖巧,可能因為家庭關係個性有些內向、膽小。你不許欺負她,聽到沒有!」姐姐這麼告誡他。

「騙鬼吧,他(她)那樣子根本就不像!」兩人不約而同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表示極度不屑。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那次合唱隊事件之後,小米已經把安承凱恨到骨子裡去了,總是幻想著自己拿著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也連著唱五個小時的「讓我們蕩起雙槳」。可是別說她在出水痘,即便健健康康的也未必能奈如何,這世界上能治得了他的人,據目前觀察,只有他老姐。所謂惡人還須惡人磨。

小米慢慢踱回窗臺邊,雨越下越大,秋日的寒意更濃了。小米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爬上窗臺,蜷起腿,雙手抱膝,整個人斜靠在凸窗的玻璃上繼續欣賞著雨景。

她已經決定對這個入侵她領地的傢伙來個置之不理,就算爸爸一廂情願地以為安承凱願意做家教,小米可不會相信他的假好心,這個傢伙是個頂著天使外貌的魔鬼,指不定現在心裡在琢磨怎麼整她呢。

室內是詭異的安靜。安承凱顯然也不想理她,站在她的書架前,假裝在打量她的藏書——整排整排的少女漫畫,於是某件曾讓他非常不快的事情躍上心頭。

「你還真幼稚,看這種沒營養的東西,難怪笨到要補習功課。」他從書架上隨意拿起一本漫畫翻著,不以為然地搖著頭。

「喂!不准你碰我東西!」小米立刻像保護小雞的老母雞般跳到安承凱面前,一把抽過他手裡的書抱在自己懷裡。

安承凱賭氣從書架上又抽過一本書,小米又搶。安承凱繼續抽,這次是一個畫夾。

「不準開啟!」小米急喊,可惜已經遲了。

畫稿像雪片般紛紛揚揚地撒滿一地,小米臉色通紅地趴在地上急急地撿著。安承凱低下頭,看到無數張似曾相識的臉孔散落在地板上。

「他是誰?」

小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繼續收拾殘局,根本不想回答他,更何況她也不知道他是誰啊。

俯下身,安承凱撿起其中一張仔細端詳,畫中的男生正在草地上沉睡,擱在臉上的手將他大部分的面容遮住了。即便如此,他還是一眼認出,這和上次他在樹底下撿到的畫像裡的是同一個人——他自己。

「為什麼都是他,你喜歡他?」他似笑非笑地問著,看著小米的臉色變深,連耳根都紅透了。如果告訴她這個她畫了一遍又一遍的傢伙正是她此刻最討厭的人,不知道她的臉色會變成什麼樣。

「噁心,被你摸過都髒了!」小米一把抽過安承凱手裡的畫稿。看她寶貝似的把所有的畫小心翼翼地收進畫夾裡,原本惡作劇的念頭突然消失了,他無法硬起心腸去破壞一個少女美好的遐想。

「這是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安承凱把手隨意搭在書架上想和緩兩人的氣氛。居高臨下地看著小米,他這才發現這個傢伙真是小,頭頂只到他上衣第一排鈕釦,欺負她簡直跟欺負一個小孩似的,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長輩?」小米冷笑,「你別指望我會叫你舅舅,你的魔頭姐姐能不能嫁給我爸還不一定呢!」

「就你爸那老牛吃嫩草的痴心妄想,我姐還不樂意嫁呢!」安承凱毫不示弱地反擊,一點也沒意識到他的行為正是自己平時最不屑的幼稚。

「不嫁最好,就怕你姐到時候哭著喊著讓我爸娶。我爸可是知名的企業家,要錢有錢,要權有權,有房有車,養活一家三代都沒問題,想嫁我爸的人都排到中南海了,哪個不是年輕漂亮,你姐算什麼呀,誰希罕!別裝清高了,你整天往我家裡跑,巴著我爸爸,還不是因為他有錢,還不是想從他那裡得到好處,你們沒一個是好人,什麼愛呀,喜歡呀,忠貞呀,統統是騙人的!」記憶中最難聽的話通通出閘,小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只是覺得惟有這樣惡毒的語言,才能夠把自己積的怨氣宣洩乾淨,只要能看到安承凱氣得頭頂冒煙她就覺得痛快。

然而她並沒有等到安承凱的反擊。

空氣中是窒悶的沉默。窗外隆隆響起的陣陣雷鳴,讓人心驚肉跳。

安承凱瞪著小米,良久良久,那眼神彷彿要看到她靈魂深處。

「你果真是個個性彆扭討厭的小孩。不是嗎?脾氣古怪,就像一隻小老鼠,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用一種險惡的心態揣測著每一個人。難怪你從來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難怪你要戴著這副難看的眼鏡,難怪你要讓自己的臉躲在黑沉沉的頭髮下面,因為你根本不敢讓別人看見你,不敢讓別人發現你是這麼一個惹人厭惡的女孩。」

逼近一步,安承凱猛然一把將她拉扯到化妝鏡前,把披散在她額前的頭髮全部攏到腦後。

鏡中是一張蒼白的面孔,充滿著惶恐、憤怒和尖刻。

那是自己嗎?小米難以置信地望著,忘記了反駁,忘記了發怒。

「看看自己,你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快樂天真,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討人喜歡的地方,難怪你爸爸不親近你,難怪你媽媽會不要你,你是個什麼人都不會喜歡的臭小孩!!」

「你胡說!」小米尖叫著甩開安承凱的手,所有她可以觸及的東西,書、筆、梳子、枕頭、護膚霜,統統朝他身上臉上砸去。

「我惹人討厭關你什麼事!我沒人喜歡關你什麼事!你憑什麼說爸爸不喜歡我?你憑什麼說媽媽不要我?!你憑什麼!憑什麼!你沒資格,沒資格……」

憤怒到最後化為一陣陣嗚咽,小米突然跪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徹徹底底的哭泣,不再掩著被子,不再躲在無人的角落。所有隱藏在心底最深沉的自卑、十六年來不敢宣之於口的委屈、擔心,終於被人血淋淋地扒開。

她是一個有過殘疾的女孩,她是一個沒人喜歡的女孩,她是一個會拖累親人的女孩,她是一個連父母都不想要她的女孩,她是一個沒有朋友的女孩……她,是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女孩。

「你——」安承凱愣愣地看著她,突然發現自己無意間刺中了這個女孩的傷口,蛻去一身尖利的銳刺,她不過是個無助可憐的小孩子,所有發生的一切她又有什麼能力反抗?除了接受,她還能做什麼呢?他所不願接受的現實,她未見得比他更樂意接受,而他卻把自己的憤怒毫無理由地發洩在她身上。

或許,他真的太過分了。

窗外,天色漸濃,雨勢轉小。

雨水輕輕濺在窗玻璃上的聲響,像每一次心碎的聲音。

屋內沒有燈光,小米輕輕啜泣著,?顫抖著,?始終跪坐在地板上。腿腳麻木了,心神疲憊了,然而她只是這樣坐著,彷彿要把自己這麼多年壓抑的所有不快統統宣洩出來。

暗沉的夜色中,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她身邊,彷彿一尊有生命的雕像。當小米終於哭得累了,倦了,他靜靜地提供自己的懷抱,看著她小小的身軀蜷縮在他的手臂下,讓她的眼淚溼透自己的襯衫,用自己的體溫熨平她的顫抖。

「媽媽……」

安承凱聽著她在睡夢中的呢喃,原來這個討人厭的傢伙是這樣小,這樣柔弱,就像一隻流浪貓。

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感受著她沉睡時均勻的呼吸,內心深處,有一種柔軟的東西在萌芽,在發酵。

安承凱知道,那叫做內疚。

那夜之後,安承凱依然天天被姐姐押著來補課,依然會露出一副不甘願的表情。而小米總是一徑地沉默,默默接受自己的生活被別人安排著,默默接受這個她討厭的入侵者,她依然是蒼白的臉,依然將所有的表情隱藏在厚重的玻璃鏡片和一頭黑髮之後。

他們沒有再爭吵,兩個人都頗有默契地不再提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儘管他們明白一切並不會因此而抹煞。

一個個傍晚在小米的藍色房間裡日復一日地度過,他們沉默地做著習題,沉默地用紙條代替語言,沉默得好像兩個不相識的人。

終於某天清晨,當小米醒來的時候發現她臉上、背上的水痘徹底銷聲匿跡了。於是在補課持續了一個月之後,醫生宣佈,小米完全痊癒,並且不再有傳染性,可以去上學了。

這天,安承凱終於不再需要到小米的家中來報到。小米也終於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裡看少女漫畫,或者趴在窗臺上像以往一樣對著街燈發愣。

然而,傍晚,當雨季之後的第一抹夕陽慢慢消失在天際席捲而來的暮色中,當小屋再度恢復一室陰暗,那一夜發生的事情突然如潮水般湧入小米的腦海。

小米知道,有些事情,發生了是永遠不會忘記的。而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絡,消失了,便像治癒的水痘,不會再出現了。

為什麼心裡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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