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他們要和爸爸商量婚禮的細節,廚房裡有吃的,你自己熱一熱,吃完了進屋做功課。」莫文濤朝小米揮揮手簡單地說了一句,彷彿只為了盡告知的義務。
婚禮?小米呆怔在原地,努力拼湊傳到耳裡的資訊,爸爸要結婚了,在最近,在他搬來這個城市沒多久,在他和媽媽離婚不到半年……
她以為一切不會太快。
但真的要結婚了……
真的要結婚了……
她以為自己無法接受的是女魔頭和女魔頭的弟弟,可是當事情真的發生,她這才發現自己無法接受的是爸爸的輕易變心。難道他對媽媽就從來沒有內疚?從來沒有一絲想念和後悔?過去的生活和回憶就能夠這樣輕鬆地拋棄,像隨手扔一團廢紙?
悶悶地轉身,她朝自己房間走去,腦海裡還不斷地迴響著排練時的臺詞:
愛情是永恆的忠貞。
永恆嗎?
真是一個笑話。
門靜靜合上,孤獨和黑暗像一張綿密的網,將小米牢牢籠住。
「你沒和她談過嗎?」
客廳裡,只有安以然覺察出小米的過度沉默是多麼的反常。
「小孩子不需要管那麼多。」莫文濤輕描淡寫地帶過。
「關於草坪婚禮的細節部分不知兩位還有什麼意見?」婚慶公司的人將企劃書攤在他們面前。
那將是一個盛大而隆重的婚禮,儘管新郎不是第一次踏上紅地毯,但他承諾要給新娘一個無法忘懷的完美一夜。
眾人的注意力重又投注到桌上的檔案中,進行熱烈的討論。
而屋簷下那一顆受傷的心,很快被人遺忘。
「對五組同名三角函式的公式,180°±α與α,360°±α與α,-α與α的同名三角函式可用‘函式名不變,符號看象限’來概括並記憶……」
上午第四節課,講臺上老師有氣無力地講著正弦、餘弦的誘導公式,講臺下同學們一半昏昏欲睡,另一半神遊天外。即便是花了大價錢請來的特級教師,面對不思上進的學生同樣會束手無策,於是每一堂課老師但求快些結束,學生也捧著飢腸轆轆的肚子,等待下課鈴響。
呼,呼,身旁的男同學已經不知睡到第幾輪,口水淌滿一桌子,呼嚕打得震天響,連一貫好脾氣的數學老師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小米沒心情去喊醒他,此刻她內心激動不已,手裡握著的小紙片都快捏成鹹菜了,可她卻不肯放手,彷彿一離開掌心,紙片就會變成幻影從手中消失。
媽媽給她寄包裹來了!早晨當傳達室的老大爺把這張包裹單給她的時候,從昨夜起一直鬱悶的心情像插了翅膀,簡直要飛起來了。已經很久沒有媽媽的訊息了,雖然明白每年的演出季媽媽一定隨著芭蕾舞團在世界各地跑,但是內心總是隱隱擔憂媽媽對她失望了,不要她、不理她了。
可是媽媽即使在國外,還是能夠打聽到她的學校,還是會想到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每次都給她寄禮物。
心裡是暖暖的,即使初冬的寒風穿過門縫在教室裡肆虐,她依然覺得渾身上下熱血沸騰。
「報告老師!我現在要去郵局!」她再也等不及了。騰的一下,直挺挺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巨大的聲響將睡到不知第幾輪的同桌震醒,更令話正講到一半的老師嗆得直咳嗽。
「你,你——咳,咳,咳。」老師揮著手,憤怒地要她坐下。小米卻理解為被允許,深深地鞠了一躬,大聲說了聲謝謝,便飛快地跑出教室。
窗外的陽光燦爛,小鳥在頭頂輕快地鳴叫,一切似乎都在歌唱著「生活多美好,生活多美好」。
小米快樂地在路上奔跑,她是那樣容易滿足,一點點關心,一點點愛,就能填滿她所有的快樂。
初冬的午後,暖暖的陽光不再有夏日的熱烈,校園的草坪上到處都是從家裡帶來墊子曬太陽的學生人群,毋庸置疑,騎士高中的學生對學習不在行,對享受快樂生活卻是遊刃有餘。
小米躲在她常去的秘密花園的大樹下,小心翼翼地將取來的包裹開啟。一層又一層,裹得密密實實,外包裝上敲滿了郵戳,顯示著漂洋過海的路途遙遠。
那是她這輩子所見過的最漂亮的蛋雕音樂盒。
白色絲絨底座上託著一顆鑲滿珍珠和彩色寶石的橢圓形彩蛋。擰緊發條,隨著動人的音樂緩緩飄起,彩蛋會像花朵一般慢慢綻放,一個瓷雕的芭蕾仙子便赫然呈現在眼前,穿著粉粉的舞蹈裙,腳尖輕盈地踮起,彷彿風一吹就會輕盈地隨著音樂在空中翩翩起舞。
陽光照射下,一束璀璨的光芒在芭蕾仙子身上的某處隱隱閃現,小米輕輕掂起,是一個晶瑩剔透的彩色水晶掛墜——舞蹈的小人。
「我們的小米會成為世界上最棒的舞蹈演員。」童年時為了讓患有腿疾的她不感到自卑,不畏懼別人眼裡的鄙夷,媽媽總是這樣鼓勵她,總是會買來各種舞蹈造型的人偶逗她開心。年幼時她確實期待將來可以像媽媽一樣在舞臺上輕盈地舞蹈。然而歲月漸長,她開始明白芭蕾舞演員的夢想對她來說有多不切實際。即便她的腿腳已如常人能夠奔走跑跳,但高強度的運動量、高難度的動作要求終究不是她所能達到的。儘管如此,心底裡對芭蕾舞演員這一職業的熱愛卻始終未變。
音樂盒叮咚清脆的音律敲醒她沉思的心緒,小米從包裹底層翻出一封信,一封媽媽隨郵包一起寄來的信。
我最最親愛的小米,
媽媽很想你。
每天都會想今天你吃了什麼,衣服有沒有穿暖,長胖了嗎,長高了沒有,有沒有想媽媽。
你是媽媽最心愛最心愛的小寶貝,以前是,以後也永遠是。
儘管你不在我身邊,儘管聽不到你的片言隻語,但是隻要每天看看你的照片,看見你的笑,心裡氾濫的想念便得到一點稍稍的滿足。
你現在開心嗎?爸爸對你好不好?新的城市、新的學校還能夠適應嗎?要記得提醒爸爸給你買新衣服,你這個年紀長得快,舊衣服很快就不能穿了。媽媽可不想看見你穿著吊手吊腳的衣服在路上走,因為我最愛的小米值得最好的對待。
無論發生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一定要學會忘記,你可以哭,可以罵人,但是不可以絕望,要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關心著你、愛著你的人。
對你,媽媽的手臂永遠是張開的,媽媽的懷抱永遠留有你的位置。任何時候,媽媽都歡迎你回到身邊。
目前,媽媽正在瑞士演出,這種音樂盒是瑞士很有名的工藝品,我一看就深深喜歡上了,相信你也一定會喜歡。那個翩翩起舞的水晶小人,像不像媽媽最愛的小米,有一天你一定也能在屬於你自己的舞臺上閃耀光彩。
今年你的生日媽媽不能和你一起慶祝了,英國皇家舞蹈學院給了我一個進修編舞課程的機會,為期兩年,你知道這一直是媽媽夢寐以求的機會,所以……
兩年時間會很快過去的,等媽媽回來的時候會發現小米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就像變魔術一樣。這樣不是很好嗎?不要哭,媽媽每天會在英國想你,你有機會的話也可以打電話給我。媽媽很想聽見你的聲音。
好了,媽媽馬上要到劇場去彩排了,今天晚上有一場公演,多希望小米就在臺下看著媽媽的表演,會有這一天的,一定的!
小米,要學著長大,學著堅強,不管現在或將來會發生什麼,你都要有足夠的信心快樂地生活下去。
小米將信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心中的感覺真是五味雜陳。
媽媽找到了她人生的座標,她一直追求的舞臺夢想,小米真的很高興,這讓她覺得自己離開的決定是正確的。從字裡行間已看不出媽媽在離婚前的消沉和低迷,媽媽似乎很快樂、很充實,信心滿滿的樣子。
她應該為媽媽高興才是,可心裡卻總像有一塊石頭把她沉沉地扯下去。
兩年,整整兩年她將看不到媽媽。曾經,她是媽媽生活的全部,是媽媽的重心和依靠。如今,媽媽有了她的舞臺,爸爸有了他的新娘,似乎每一個人都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新方向,只有她不再被需要,不再是重要的,甚至是可有可無的多餘者。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到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她再度擰緊音樂盒上的發條,聽著清脆的絃音和著風聲、樹葉聲在耳邊迴盪。
要學著長大,學著堅強,不管現在或將來會發生什麼,你都要有足夠的信心快樂地生活下去。
信末的話在腦海裡迴響,她想試著長大,想試著堅強,想試著快樂地接受發生的一切。
可是,好難啊……
「從醫學角度來講,眼淚有清洗眼睛的作用,所以哭沒有什麼不好。可是,眼淚很鹹,會傷害皮膚,對於每一個愛護肌膚的女性來說,哭完之後一定要馬上擦乾淨才行。」
一張紙巾伴隨著的響動從頭頂飄然而下,小米顧不得鹹鹹的淚水灌進嘴裡,仰起頭看著這從天而降,正確地說應該是從頭頂的樹幹上爬下來的不速之客。
「你!」一個最不應該出現,此刻她也最不想見的人出現在她面前,「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可以嗎?這裡是公眾地帶,我說我是來睡個午覺的,應該沒人有意見吧?」來人一屁股坐在小米身旁,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當然,其實我是跟蹤你來的。」
「你,幹嗎要跟蹤我?」
小米雙手緊緊護住媽媽的禮物,身子緊貼在身後的大樹上,儘量拉開與不速之客的距離。
「因為我想跟你聊聊,?而你跟那些笨蛋學生一樣,?死也不肯到醫務室來。」安以然笑眯眯地捏了捏小米的臉蛋,順手把掛在她鼻子上的大眼鏡拿掉。
「其實你長得挺漂亮,就是蒼白了點,每天跑個十公里肯定能紅潤起來,不過你戴這種難看的眼鏡,老是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審美可真是需要重新培養。」安以然煞有介事地評論著,看著小米一臉不爽又不能發作的表情,心中大樂。
「我自己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真是自說自話的傢伙!小米很想翻個白眼,但是一想起眼前這人曾經的恐怖行徑,馬上非常小心謹慎地將自己的臉蛋從對方的魔手中拯救出來,一邊露出一個諂媚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和腮邊的淚珠相映成趣。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何必要假裝,年紀小小的已經學會虛偽可不行啊!」
捏紅了的臉蛋重又落入魔手,這一回女魔頭還低下頭來仔細研究,神情專注得彷彿牙醫在檢查蛀牙。
「你——幹——素——嗎——啦!」小米口齒含糊地抗議著,可是左甩右甩就是甩不脫她的魔手。
「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你的眼睛明明氣得都發紅了,為什麼不抗議呢,說你不高興,說你不喜歡我,說什麼都可以。你才十六歲,這個年齡應該口無遮攔才對。拜託,不要老成得像二十六歲的老傢伙,那是我們的專利,你這樣對得起青少年純真燦爛的形象嗎?!」
李連杰說過:忍無可忍,何須再忍。
於是小米終於爆發出一聲怒喝,手腳並用從安以然的掌控中掙脫而出。
「是,我是虛偽,我是假裝,你要聽真話是不是!那我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每一根骨頭,每一個細胞,我都討厭!你不漂亮,身材也不好,你憑什麼讓爸爸為了你跟媽媽離婚,就因為你年輕,就因為你會做那麼難吃的飯菜,你連媽媽的一個腳趾頭都及不上。我討厭你嫁給我爸爸,討厭你搬進我家,討厭你碰我,討厭你對我指手畫腳,我要穿什麼衣服,戴什麼眼鏡,我的審美怎樣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要嫁就嫁,別指望我會當你是自家人,你要欺負儘管欺負,哪一天等我有能力報復了,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豪言壯語震得林間的樹葉簌簌發抖,小米頭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有勇氣,簡直佩服死自己了。可惜安以然不是樹葉,自然不會發抖。她只是瞪著小米,看著她氣喘如牛地滔滔不絕,然後笑了。
她竟然笑了?!
小米氣憤地瞪著她。她不知道自己說出這番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她不知道自從得知爸爸要結婚,自己心中的鬱悶有多深,她竟然還敢笑?
「說出來是不是感覺好些?」安以然拍了拍小米戒備的臉,「你真的很有趣,難怪承凱這傢伙老喜歡欺負你,看你被惹急了的樣子真是很有成就感,每次都有出乎意料的驚喜,你爸爸知不知道你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幹嗎?」小米狐疑地看著她,女魔頭的反應真是迥異常人,難道她想來家長告狀這一套?
「我只是覺得在家裡的你死氣沉沉,還是現在這種樣子可愛。不要再戴著面具了。」安以然淡淡笑著,忽然指了指小米懷裡的八音盒,「很漂亮,你媽媽寄來的?」
「關你什麼事?」小米戒備地將八音盒抱得更緊。
「她一定是個很好的媽媽。」
「那當然。」小米驕傲地仰起頭,因為對方稱讚自己的媽媽而臉色稍有鬆懈。
「也許我做不了一個完美的母親,但也不會是灰姑娘的惡毒的後媽,讓你整天穿著破衣爛衫,拼命做家務。」
「你——不會?」小米有些遲疑,故事書上可不是這麼講的。
安以然搖搖頭,表情變得非常認真:「我發誓。雖然我不太懂怎麼做一個後媽,但是我會像對待承凱一樣對待你。」
小米原本期待的臉色當場變綠:「那有什麼好?!還不是照樣被你敲敲打打!」她可沒忘記女魔頭修理自己弟弟時是毫不心慈手軟的。
「嗨,那是愛的教育,你懂不懂!」安以然毫不猶豫地在小米腦袋上給了一顆暴栗。
「好痛!」小米摸著腦袋憤怒地瞪視著她,這個女魔頭就不能手腳輕一點嘛!
「至少我這樣能把真正的你敲出來。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安以然一本正經地解釋。
「我本來就是真的,搞什麼呀。」小米嘴裡嘟嘟囔囔的。
一種和平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小米發現之前對她的恐懼和憎惡漸漸消失了。
「可以聽聽看嗎?」安以然指指音樂盒,露出很好奇的表情。
小米很想拒絕她,看她失望的樣子一定很過癮,但又忍不住想要炫耀。
擰緊發條,音樂盒清脆的絃音再度在林間響起,兩個人忍不住都躺到了草地上,靜靜地聆聽著。
許久,小米有些不甘願地說道:「如果你不是那個要嫁給爸爸的女人,也許我會有點喜歡你。」
「現在就不能喜歡嗎?」安以然拔了根草葉放在嘴裡輕輕咬著。
「我不能喜歡你,」小米側過臉看了看她,重又將視線投在藍天白雲間,「因為你讓爸爸媽媽分開了。」
不得不承認,小米在得知安以然就是爸爸的那個「她」之後,曾經對她很有敵意。可是這個安以然,我行我素的安以然,從未在學校或家裡對她做出刻意討好的舉動,也從不以未來長輩的身份管束她的行動,每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總是一副自自然然的樣子。即使小米還很年輕,沒有足夠的歷練分辨各色人等,但是她還是能感覺到,安以然是個活得很真的人,真的讓人很難去恨、去討厭。
「如果沒有我,他們就一定不分開,他們就一定會相愛嗎?」安以然問道。
「不會。」許久之後,小米悶悶地回答,長長地嘆了口氣,「大人以為小孩什麼都不懂,很好騙,所以什麼出差啦,公司開會啦都是藉口。其實他們早就不在一起了,爸爸甚至很少給媽媽打電話,很少——朝我笑。」
雲在天空變幻著各種圖案,一會兒是一顆破碎的心,一會兒是一張沮喪的臉,時空之門彷彿在這一刻被開啟,許多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小米10歲了!快來許願吹蠟燭。」
「爸爸為什麼還不回來,我要等他回來一起吹蠟燭。」
「爸爸他出差回不來。今天就小米和媽媽兩個人一起過生日好不好?」
…………
「小米,小米,你爸爸會來參加家長會嗎?」
「我不知道。」
「我媽媽說,你根本沒有爸爸,從來沒看到過你爸爸。」
「你胡說!!」
…………
小米煩躁地捂住耳朵,記憶就像夏日煩人的蒼蠅,想驅趕,卻總在下一刻又嗡嗡飛來。
從很小時起,她內心就有著深深的疑惑,爸爸和媽媽為什麼不能在一起。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同學的爸媽一樣,全家一起去看電影、去遊樂園玩、一同出席家長會。難道他們不是因為相愛而結婚嗎?如果不相愛當初為什麼要在一起,既然在一起了,為什麼就不能堅持愛下去呢?哪怕只是假裝的?她不在乎爸爸從來沒有抱過她,從來沒有為她吹過一根生日蠟燭,她的家長簽名簿裡從來沒有他的名字。她只希望有一個家,哪怕爸爸經常不出現,但它至少是完整的家,至少有愛她的人,為什麼這樣簡簡單單的幸福他都要破壞。她一直不懂,不懂,不懂,不懂……
冰涼的手輕輕捂上小米的眼睛,把那原本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擋了回去。
「有時候,人們在一起並不是因為相愛,而他們分手也不一定是因為不愛。這樣的事情,也許只能用兩個字解釋——命運,命運是誰都無法弄懂的。」
「那你愛我爸爸嗎?」小米幽幽地問著。
「我不知道。」
「為什麼?」小米詫異地看向她。
迎著風,安以然緩緩起身,捋順她被吹亂的頭髮,原本只是想找小米談心,想來安撫她,卻發現自己的心被撥亂了。
「為什麼你還沒搞清楚自己是否愛一個人,卻願意嫁給他?」
為什麼?安以然也在內心問著和小米相同的問題,一直平靜無波的心緒像一池鏡水投入一顆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冷情的人,喜歡、愛這種對他人幾乎是本能的情感,在初戀男友出國一個月後傳來情變訊息時就消失了。她沒有哭,沒有傷心,只是深深地反思,原來將自己的夢想、快樂、幸福寄託在他人身上的行為是那樣愚蠢,也不夠安全。於是她決定不要愛情,不要那種會讓心臟承載太多負擔的感情。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她和他相遇。他們相識在飛機上,他因為腦缺氧而突然暈厥,而她作為機上惟一的醫生對他進行了急救。於是此後只要他到這個城市來出差,必然會拜訪她以表示謝意。出差變得越來越頻繁,而他們見面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幾乎沒有什麼起伏跌宕,某一天他向她表白了追求之意,而她接受了。雖然他們年齡相差懸殊,雖然她對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瞭解,然而和他在一起不會有突然攀升到天堂的暈眩,也不會有突然沉淪到地獄的窒息。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始終穩健地在胸腔裡跳動——70到80跳每分鐘,是那樣健康與安全,她覺得這樣是最好的選擇。接下來的一切就快如風馳電掣,他為了她而離婚,在她還沒來得及感覺到內疚時又為她搬到了這個城市,於是命運這雙大手彷彿不容她思考,結婚被放在了她眼前,是一個必然的結局,或者,是一個挖好的陷阱。
跳還是不跳?
她曾經問過自己,如果他不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如果他沒有能力幫助她實現某些物質上的願望,她真的會答應嫁給他嗎?
是愛情還是交易?連她自己也講不明白。
「為什麼你還沒搞清楚自己是否愛一個人,卻願意嫁給他?」小米的話又一次在她心頭回響。愛一個人如何,不愛一個人又如何?
婚姻生活真的會變得不同?
她深深困惑,在醫學院第一次解剖屍體時對生命的困惑也沒有此刻來得強烈。
愛真的那麼重要?
「你真的很不想我做你的後媽?」她突然轉頭對小米微笑,決定把一切交給命運。
小米對著她點頭。
「我們來個約定吧。」安以然執起小米的手,做了個拉鉤的動作,「你儘管放手破壞我的婚禮,如果最終我和你爸爸結不成婚,我不會怪你,也會向你爸爸說明一切。但如果我們還是結婚了,你就得心甘情願地接受我這個後媽,怎麼樣?」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小米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簡直不相信天底下會有人提出這樣的建議。
「我無與倫比的認真。」安以然站起身,「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直到安以然離去很久,小米依然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一個新娘竟然鼓勵別人破壞她的婚禮。她除了無法相信之外,更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會那樣做。
「怎麼會這樣?」她喃喃地問著自己。
「怎麼會這樣?!」她依然不可置信。
「還愣著幹嗎?」一個聲音再次打斷她的沉思。
安承凱緩緩地從樹後走出。
「如果要破壞他們的婚禮,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小米張大嘴巴看著他,這算什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她就是那隻可憐的無可掙扎的蟬嗎?
「我可以幫助你。」站在樹蔭下,安承凱的神情莫辨,語調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她是你姐姐。」小米陳述事實,「而且我們的交情也沒好到互相幫助吧?」
「這是我的問題,你只管去破壞就是了。」
「我可不可以不要?」小米絕望地呻吟,與虎謀皮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不可以!」安承凱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