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噴泉。
劉暢呆呆得站在街心公園噴水池前,手裡緊緊攥著三個硬幣。
聽說這座許願噴泉無比靈驗,在許願的同時朝池子裡扔下硬幣,如果硬幣站立在水中,心中的願望便可實現。
世上盡是輕信的傻子,也有除了錢什麼都不信的人,劉暢一直對自己清晰的頭腦、客觀分析事物的推理能力很是自豪,然而此刻,她卻像她嘴裡嘲笑的白痴小孩一樣,傻傻得站在許願噴泉面前,手裡舉著一枚閃閃發亮的硬幣,進行著最虔誠的儀式。
硬幣高高拋起,在陽光的照射下不停翻轉,翻轉,折射出刺眼炫目的光芒,猶如慢鏡頭般緩緩掉入池水中,濺起些許水花。
「讓我忘記他,所有的一切都忘掉。」
也許許願池真得很靈驗,也或許是她藉助許願這個儀式給自己忘卻他的全部動力。在邵振南離開之後的兩年內,她表現得彷彿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人,她的情感世界中從來沒有人輕輕撥動那叫做「愛戀」或者「動心」的琴絃。
她既沒有表現出意志消沉、憂鬱鬱悶,也沒有過分故作振作,強顏歡笑。彷彿他之於她不過是臨時演員,一個無足牽記被別人提及才會勉強憶起的過客。
他應該早已淡出她的記憶,她的生活。
為什麼此刻又捲土重來了呢?
劉暢無比沮喪的哀嚎了一聲,然後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是了,她這才從灰暗的噩夢迴憶面對現實,她的昏厥,她的被揭穿,她的不幸重逢,她最後被人們送到了一樓的休息室,灌下了甜得膩死人的可樂和蛋糕,然後讓她沉沉睡去直到現在。
「醫生,她沒什麼事情吧?」
「只是疲勞過度,休息一下就好。」
「還需要注意其他問題嗎?」
「嗬嗬,不要為了減肥不吃東西。」
「好,我會提醒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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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低低的交談聲,熟悉的穿腦魔音從門縫裡毫不留情的穿越而來。
真是該死,這本是一個完美的夜晚,她完成了最後的委託,她馬上就可以功成身退,悅薇草堂的不敗紀錄再次保持,她就快要成功了,為什麼就在最後的關頭,最不該出現的人出現了,真是該死!
上帝一定是在懲罰她,懲罰她活得太囂張,懲罰她賺錢賺得太黑心,所以才會派天使偽裝成她最不願意見的人前來威嚇她。
是的,一定是這樣,劉暢試圖這樣安慰自己。
然而門上輕輕的啄響,在這寂靜的時分顯得如此驚心動魄的熟悉嗓音,無情的揭穿了劉暢自欺欺人的把戲。
「劉暢,你醒了嗎?」邵振南在門外輕聲呼喚。
他就在門外,也許再過20秒,10秒他就會推門進來。她要怎麼面對他,高傲的不屑一顧的,還是談笑風生的仿若一切沒有發生過,或者乾脆假裝大腦失憶來個打死也不承認——
劉暢腦子以p4的速度飛快運轉,無論哪種設想都太過超現實,完全不符合她完美主義者的審美標準。
她該怎麼辦?
「劉暢,我進來啦!」
由於一直得不到門內病人的反應,邵振南輕輕推開休息室的門,手裡拿著問廚房要來的蛋糕和牛奶。
「劉暢」,她輕輕呼喚。回答他的是滿室的清靜和從陽臺不斷湧入的夜風。
室內早已人去樓空。
這個膽小的傢伙竟然逃跑了。
邵振南舉著托盤僵在當場,隨後他慢慢咧開嘴角,這樣的情景多麼熟悉,當年他們兩人不也是一個追一個跑的麼,她開始覺得這樣的碰面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白石塔,白石塔,白石搭白塔,白塔白石搭,搭了白石塔,,石塔白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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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表演系男生有志一同的相約在他們寢室樓前的草坪上進行每天例行的開嗓活動。群魔亂吠的噪音生生將劉暢從一夜亂夢中吵醒。
「老天呀,這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萬分痛苦的翻了一個身,劉暢將棉被牢牢包住自己的腦袋,寧可被悶死也不想被這種穿腦魔音破壞難得的好眠。
嘹亮的聲音終於在棉花的層層阻隔中減弱減微,五分鐘之後輕輕的鼻息從棉被裡傳來,摸出老繭的耳膜終於鍛煉出很強的適應性,一夜亂夢繼續。
這是一個很甜美的夢,夢中的她是如此——
嘭!
門被狠狠推開,撞擊床柱的聲音震響整個屋子,連帶掛在床柱上的蚊帳也顫抖不止。
嗯!劉暢皺著眉用手捂住腦袋兀自不願醒來,夢中的他正接過攝影家協會頒發的獎章和一張鉅額支票,她要看清上面的數字,那後面有多少個零?好模糊,再近點,再近點——
「劉暢,劉暢!」棉被被狠狠掀開,一雙冰涼的小手捂住她的胳膊急急推搡著,高亢清涼的女嗓音對著她的耳膜發出巨大的衝擊,「我這樣行嗎?這個裝會不會太淡,你幫我看看!」
「哎呀,就你這個樣子能好看嗎?嘴塗得那麼紅,像猴屁股一樣,我看你乾脆再抹兩片腮紅,扮演媒婆挺像的。」另一個嘹亮的嗓子插了進來,冷嘲熱諷的語調將清晨安詳的氣氛除錯到最熱烈。
「你是什麼意思?告訴你我這款口紅可是美寶蓮最新推出的色系,你沒有審美觀啊,看到我塗得好看自己沒有,嫉妒是不是?!」
還沒吃上早飯,同一寢室的兩個女孩卻已經爭得臉紅脖子粗了。
「統統給我閉嘴!」
一條火龍從床上一躍而起,正是身穿紅色睡衣,面目猙獰,頭頂冒火的劉暢。
「誰準你們進我的寢室,誰準你們在我這裡吵架,要吵回自己寢室吵,別逼我拿掃把幹你們!」
叫囂完畢劉暢再度躺下,她真是受夠了這個吵吵嚷嚷的早上,如果再不讓她睡個安穩覺,她很難保證不作出什麼過分的事情。
寢室終於又恢復死一般的寂靜,那兩隻嘈躁的黃鸝似乎被劉暢的叫囂鎮住了,呆望著床鋪徐徐沒有回神。
許久之後。
「劉暢。」其中一個輕輕呼喚。
「幹嗎?」回覆的聲音含糊不清,顯然床上的人已經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你沒事吧?」另一個人也不無擔心地詢問著。
「你們到底要囉嗦到什麼時候?」劉暢睜開眼睛,有氣無力的問著,她的好夢看來是難續了。
「你難道忘記了?」兩個人用同一版本的詫異表情看著她。
「這是我們的寢室。」一個開口點醒。
「你只是借宿。」另一個補充。
「咳?」
這下劉暢算是徹底醒了。她才是真正的房客,昨晚她七手八腳的翻牆逃出來之後,連自己的寢室都不敢回就躲到了這裡,深更半夜為了爭取這個床鋪還不得不答應為這對姊妹花拍藝術照。
哎,劉暢長長的嘆了口氣。像她劉暢橫行同仁大學n多年,也終有四處「流竄」的一天。
「嗚,嗚,對不起,我不會再範了?」
輕微的啜泣聲在安靜的室內迴響,顯得幽怨無比。如果配合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氣,更增加悲涼消極的氣氛。不過如果哭泣和嘆氣的人正面對面大眼瞪小眼,兩個都彷彿一肚子委屈,這樣的場面也不知誰比較值得同情。
「我不懂,只不過叫你影印一份檔案,你怎麼會把它放到碎紙機裡?影印機和碎紙機長得不算是很像吧?」
「對不起,我只是——」
「如果你能分辨出男廁所和女廁所,那說明你的分辨能力沒有障礙,為什麼兩個體形如此不同的東西你就無法分辨呢?難道你是故意的?」
「當然不是,嗚——我只是正巧在想心事。」
「小姐,我想你每天進入公司的時候,總該抬頭看一看我們公司的標誌,上面寫著銀河傳媒,不是心裡診所。如果你需要想心事,能否麻煩你出了這扇門再想?」
「對不起,我一定會改的,嗚,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很想再給你一次機會,可是能不能請你高抬貴手也給我一次機會。第一天正式上班,你把需要做編號的檔案全部搞亂,有三件至今下落不明。第二天上班,叫你在電腦裡安裝一個防毒軟體,你就把整臺電腦的硬碟全部格式化,所有存放的檔案被你殺得乾乾淨淨。第三天上班,謝天謝地什麼都沒讓你幹,所以你只是把快遞出去的標書錯送到競爭對手手裡。第四天上班,讓你整理一份會議記錄,你竟然把以前的會議記錄調出來改改日期就給我交差,還轉發給全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彷彿不在全公司面前丟臉不罷休。今天,你把我們馬上要開會討論的企劃案送進了碎紙機,還有一個小時客戶就要來公司聽我們的報告,你讓我拿什麼給人家。你竟然還開口要我給你機會,麻煩你讓我多活幾天好不好?」
結束慷慨激昂的長篇陳詞,歐陽軒狠狠灌了一口咖啡潤澤已經說得冒煙的嗓子,這一個星期發生的烏龍事件比他在銀河傳媒工作兩年的總和還多,怎能不讓他抓狂?
「可是——」肇事者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妄圖博取最後的同情。
「沒有可是。」
「如果——」
「沒有如果。」
抵禦一切可能性,歐陽軒告訴自己,他絕對絕對不能再忍受了。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出眼前的這個女生和麵試的那個根本不是同一人。如果容貌上的突變可以解釋為裝畫得太濃或太淡,體形上的差別可以歸功於健身教室的卓越成果,那麼智商和行事風格上的突變該怎樣解釋呢?難道說是因為前夜的一道閃電突然把原本聰慧的人打傻了嗎?這樣的理由騙鬼還差不多,用來敷衍他,實在太小看他的智慧了。
「劉倩,」歐陽軒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仍在她面前,「通過這一個星期的工作表現,我認為你不適合這份工作,從明天開始,不,從下一分鐘開始,你可以結算工資然後離開。不過你放心,在實習報告上我可以將評語寫的含蓄點。」
「經理,我,我——」嘴角彎成的弧度預示著一場號啕大哭即將開場,只是第一個音節剛剛竄至嘴邊,就被突然插進來的第三個聲音阻擋住了。
「這樣對待實習生可不太好呀。」邵振南適逢其時的出現在歐陽軒的辦公室,「劉倩同學當初的面試成績可是第一啊,就因為她犯了一個錯就把這樣的人才推出公司的大門不太好吧?」
「第一?」歐陽軒一臉差異的看著邵振南,臉上的表情彷彿吞吃了一隻蒼蠅,這個傢伙在搞什麼?
「是啊,是啊!」劉倩拼命點頭,「我這幾天狀態不太好,如果讓我調整一下,以後就不會出錯了。」
「你——」歐陽軒正想駁回,卻被邵振南搶去了話頭。
「我們應該給新人機會的,不是嗎?」雖然用的是疑問句,可看向歐陽軒的眼光卻表達了那應該是一句肯定句。
「好吧,我不發表意見了。」歐陽軒舉起雙手,一副投降的樣子。要玩讓邵振南去玩吧,他可不奉陪。
「我一定會珍惜機會的!」劉倩奮力得點頭,不管怎樣三個月的實習期她一定要想辦法混下去,不然之前的付出全部白費了,她怎麼捨得?
「既然你答應那就最好了。」邵振南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狐狸般的微笑,「下個月一個國際廣告攝影大賽就要開始了,我看過你來面試時的攝影作品,很不錯,想推薦你參加。」
「我?我!」劉倩瞪大了綠豆眼,一臉惶恐,「我不行啊!」
「有什麼不行的?」一旁的歐陽軒也來湊熱鬧,「你的面試作品我也覺得很不錯,有實力,不用怕。」
「不要!」劉倩哆嗦著嘴,誰來救救她,她不過是想太太平平混過實習期,不要給她這麼高難度的挑戰嘛!
「有實力就不應該放棄,這樣的大賽如果沒有公司推薦,一般人連參賽的資格都沒有,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邵振南把玩著手中的裁紙刀,看著劉倩的垂死掙扎,「除非——」
「什麼?」劉倩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除非那不是你的作品。」邵振南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吐出。
「坦白從寬,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也不會難為你的。」歐陽軒也轉過身,對劉倩形成包抄之勢,事情發展到這裡才開始變得好玩。
「我,我,我招還不行嗎?」劉倩豁出去的喊著,劉暢,這次只能買了你了!
庾澄慶的《愛人寶貝》激情四射的在走道里飄蕩。畢世廷從老遠就覺察這刺耳的音樂聲是從他的寢室裡發出的。皺了皺眉,他覺得有些奇怪,這張老唱片,這樣突然在他寢室響起,讓他想起了一個很熟悉的人。
踹開虛掩的門,果然,在自己的書房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都快成神偷了,沒有鑰匙也能進門。」畢世廷放下手中的東西,臉上的神色冷然,可眼中卻難掩喜悅。
「老大,這就是你歡迎久別重逢的兄弟該有的態度?好歹熱情一點吧!」邵振南笑嘻嘻的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畢世廷面前就是一拳,兩人你來我去不亦樂乎。
「沒想到你畢業之後還會繼續讀研究生,你不是一直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是什麼把你捆住了?」
「我在等一個人,我希望她可以和我步調一致。」畢世廷無奈的聳聳肩,從床底下拉出一箱啤酒,扔給對方一瓶。
「為了麥雲潔。」邵振南看著他,有些瞭然的點點頭。這確實像畢世廷會作的舉動。超有責任感的人,在籌劃自己的人生的時候連帶身邊的人都一起規劃進去了,可是別人領他這份情嗎?
「我以為這樣的犧牲對我們倆都好,等她畢業了我們可以一起出國進修,她也是學建築的,至少我們可以為同一個目標努力,可她卻覺得我給她太大的壓力,讓她無法自由尋找想要的人生。」灌了口啤酒,畢世廷有些抑鬱的走到陽臺上,有多久沒有俯視同仁大學最美的這塊草皮,這裡曾留下他大學最美好的青春歲月,那個舞會中的鬼魅白雪公主終於成了他的女友,以後的生活就像一個飛速旋轉的萬花筒,不斷變換快樂的圖案。只有戀愛過的人才知道兩人相處的甜蜜,才能理解一件旁人眼裡的小事對戀人們又何等重大的意義。他知道那一切叫做幸福。但是這一切就彷彿一場電影,最華彩的篇章過去,接下來就是平淡,就是瑣碎的口角,所有的快樂來得如此之快又消散的更快,而他連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道路要走,無論是為了愛情或者其他理由,強迫自己或對方迎合或改變都是不公平的,那樣得到的幸福未必能夠長久。」邵振南灌了一口啤酒,像對自己也像對畢世廷感嘆,"我們畢竟不是活在真空裡的,生活除了愛情還有太多其他的東西存在。在沒有經歷過太多的人生體驗,在沒有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愛不過是維持四個月的化學反應而已,一旦化學反應失效了,愛情不再是愛情。」
「這就是你當年離開的原因,因為你不相信愛情?」
「不對。」邵振南搖了搖頭,認真道,「真正可以長久的愛情一定是出現在恰當的時機。放你自己去追隨人生的夢想,放她去追隨她的夢想,在某一天你們再度相遇的時候,那一刻你已經知道你的人生缺的是什麼,什麼樣的感情值得珍惜和珍藏。你不能對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兒講,不要嚮往藍天,那裡除了雲、除了風、除了獵人的子彈什麼都沒有,來來來,安安靜靜呆在這裡,有吃有喝還很安全,因為我是愛你的,你覺得鳥兒願意嗎?籠子只是一個棲息地,就像你的懷抱,當她想要棲息的時候她就會回來,不要用愛來困死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