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或者不幸,快樂或不快樂,無論何種,你一樣都要成長。
成長,面對更遠的天空,面對更多的挫折
那便是區別
85年10月17日雨天
小雪,你好嗎?
我在這裡不快樂,非常不快樂,香港的一切都很陌生,連他們講的話都是我聽不懂的,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去啊,我好想媽媽。
爸爸說來機場接我的公公婆婆是我們的爺爺、奶奶,可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們,他們總是說媽媽不好,不許我提媽媽,更不許我提外公外婆,連我想打電話回家都不準。
記得我們當初說過要讓爸爸媽媽複合的麼,你有沒有努力啊,我可是每天都跟爸爸說我要媽媽,可是他只會皺著眉什麼話都不說。你說我們還有沒有希望?
現在我一個人睡一個房間,一個人一張床,晚上冷清清的,總是睡不著,好想念媽媽以前總是睡前給我們唱的歌啊。
85年12月20日晴天
小雪,奶奶是巫婆。
她把我寫給你的信全部藏起來了,還騙我說把信寄掉了。她不喜歡我,因為我更愛媽媽和外公外婆。
知道嗎?我們要搬家了,可是搬到哪裡,新家的電話是多少,他們誰都不肯告訴我。我好害怕,小雪,她們會把我帶到哪裡去?如果你和媽媽找不到我怎麼辦?小雪,我好想回家,為什麼大人們要分開?!
爸爸又喝醉了,現在正躺在沙發上睡覺,一身的酒氣。
小雪,爸爸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以前他還會陪我們看星星,講故事,可現在他連看我一眼都想不起來。他只是整天喝酒,連爺爺奶奶勸他都不聽,每次喝醉,奶奶就會罵媽媽,說都是媽媽害的。可是媽媽是世界上最好最美麗的人,她怎麼會害爸爸呢?
小雪,我不該跟爸爸走的。
我好害怕。
85年12月30日晴天
小雪,新年快樂!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今天爺爺奶奶在收拾行禮,我問他們到底要搬到哪裡,奶奶說我們要回臺北了,我馬上就可以和你們團聚了。
我太高興了,一定是爸爸和媽媽要和好了,我們又可以住在一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快樂。好了,不寫了,反正我們馬上就可以見面了。
86年10月20日晴天
小雪,分開已經一年了,你和媽媽還好嗎?外公外婆身體還好嗎?
我昨天做夢,夢見我們一家在蒲公英田裡野餐,滿天的蒲公英好美好美,我夢見我跟著蒲公英飛了起來,飄啊飄啊,可醒來卻發現自己在這個冷冰冰的家裡。
你不會想到我現在在大陸,在一個叫做大連的城市。這裡很美,有湛藍的海水,整潔的街道、清爽的空氣,可是沒有你們,一切都那麼沒意義。
可能我要永遠住在這裡了,因為爺爺把香港的鞋廠搬到了這裡,奶奶說我們不回去,不去香港,更不會去臺北了。爸爸和爺爺每天都在工廠裡忙,很晚才回家。奶奶對我越來越兇,常常罵我,還會打我耳光,我討厭奶奶,討厭大連的新家,我也討厭爸爸,因為他欺騙了我。欺騙女兒的爸爸不是好爸爸。小雪,我不要留在大連,你叫媽媽趕快來把我帶回臺北去。小雪,求求你,趕快來!我好想你們!
「夏冰,你躲在哪裡?夏冰,你給我出來!」
門外傳來老婦人略顯歇斯底里的吼聲,夏冰嘆了口氣,將手中的信紙和筆放進口袋裡,拉開厚重的窗簾。
「什麼事?」她從窗臺上跳下來,雙手插在揹帶牛仔褲的褲兜裡,故意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女孩子家爬到窗臺上象什麼樣子!」夏於秀英著眉瞪著10歲的孫女,這個小鬼頭整天看見她象看見仇人,一見著她這幅樣子就讓人生氣。
「要開飯了,快去洗手,來晚了可沒你的飯吃。」夏於秀英再次瞪了孫女一眼,轉身出門,沒有看到夏冰對著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她曾經非常盼望有個孫女,想過要好好疼她,給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一年前仲文帶著夏冰回到香港時可把她高興壞了,為她佈置了最漂亮的兒童房,買了最時髦最漂亮的衣服,聯絡了收費不吝的貴族小學,所有好吃的好玩的恨不得都捧在夏冰的面前。可是這樣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夏冰對所有人都一副畏縮而抗拒的樣子,夏冰整天哭嚷著要回臺灣,要找媽媽和外公外婆的堅持,夏冰心存幻想希望父母複合的白日夢,都讓她心生厭惡。這是她的孫女,他們夏家的種,可心卻總向著向家人,不管她對她再好,都是白費。
於是,在聽說大陸吸引外資辦廠的訊息之後,她就說動老伴將香港的工廠關了門,舉家遷徙到大連,她要阻斷了所有和臺灣聯絡的可能性,她要讓他們向家這輩子都找不到仲文,找不到夏冰。
不要怪我!夏於秀英憤憤地想著,要怪就怪向晴那個壞女人,如果不是她,她們母子不會分開10年,她的孫女不會和她關係那麼僵,仲文也不會天天鬱鬱寡歡、借酒澆愁。要怪就怪向晴,這一切都是報復!報復他們毀了她的兒子,毀了她的祖孫情。
趁著大人午睡的時候,夏冰溜出家門。
週末的街頭,人來人往,這座海港城市雖然沒有香港和臺北繁華,但藍藍的天,時而撲面而來的鹹鹹海風,卻讓人心曠神怡。這裡的人很友好,民風淳樸,雖然她是外鄉人,卻從來沒人欺負過她。夏冰想,如果不是因為她是被爸爸和奶奶騙到這座城市來的,她一定會喜歡上這裡。
腳步停駐在郵局門口,那是她今天開溜的目的地,從書包裡掏出厚厚的一疊信,那是她離開媽媽和小雪之後寫的信,雖然因為奶奶的阻撓最終沒有寄出去,但是她好不容易偷偷攢夠了郵費,總算可以聯絡家人了。
「郵差叔叔,我想寄這封信。」夏冰小小的個頭剛剛及上櫃臺。
「這信是要寄到那兒去的?郵票貼好了嗎?」櫃檯上的服務員微笑著接過夏冰手裡的信封,「嗯,這信是寄去臺灣的?」
「是的,臺灣台北市。」夏冰掂起腳尖把地址指給他看。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沒告訴你嗎?我們這兒是不能把信直接寄到臺灣去的。」
「爸爸有說過,可我不相信,我爸會撒謊騙人。」
「你爸沒騙你,是不能寄。」
「為甚麼?」
「因為……」營業員頓了頓,覺得這麼複雜的問題有點難解釋,「我們跟臺灣關係……就好象……好象兩姐妹吵了架,所以彼此不再來往,不通郵,不通航,不通商。」
夏冰不解地皺著小臉:「我和我姐姐吵了架,還是好姐妹,還能相親相愛。你們為甚麼不能和好?叔叔,你還是幫我把這信寄了吧,求你了!」
「這個……這個,」營業員無奈地搖頭,「該怎麼說好呢?說了你也不懂。我也幫不了你呀。」
信退還到夏冰手裡,彷彿把一個期望掐滅了。
「真的不能寄嗎?」夏冰喃喃自語到,「那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媽媽?」
10歲的夏冰並不知道,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永遠不會有答案。
室外陽光燦爛,10月的海濱城市秋高氣爽,氣候宜人。可是踽踽獨行的夏冰無法感受,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己投射在柏油馬路上的孤獨身影。
在大海的彼端媽媽此刻也在找她嗎?
whydobirdssuddenlyapear
everytimeyouarenear?
justlikeme,theylongtobe
closetoyou.
whydostarsfalldownfromthesky
everytimeyouwalkby?
justlikeme,theylongtobe
closetoyou.
……
唱針在黑色膠木唱片上一圈一圈轉動著,carpenters磁性溫宛的歌聲在室內憂傷地流轉。
推開一扇又一扇門,向晴打量著這幢她居住了10年的小屋。
「closetoyou」,曾經是她和仲文最愛的歌曲,無數次在這客廳、在這水晶燈下,他倆和著音韻旋轉著輕快的舞步。在她耳邊彷彿還在迴響仲文和著吉他,用生疏著指法配合他低沉嗓音輕喃「justlikeme,theylongtobe,closetoyou……」
曾經在這裡有過歡笑,有過淚水,只是現在所有一切美好和痛苦的回憶都將被埋葬。
「太太,還有什麼需要搬的?」
身後的搬場工人打斷她的沉思。
環顧客廳,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了白布,仿若屍體。
「就這些,麻煩你們了。」
搬場工人將行禮一件件搬到門外的車上,房產公司的人在大門口貼上了「吉屋待售」的告示。
「媽媽,」夏雪扯著向晴的衣角,「我們真的要離開這裡嗎?」
「乖孩子。」向晴蹲下身子緊緊摟住女兒,淚不知不覺湧上眼眶,「除了你,這裡再也沒什麼值得媽媽留戀的。」
「媽媽不哭。」懂事的小雪用手輕輕擦去媽媽臉上的淚水,「小雪陪著你,小雪不會離開媽媽的。」
「小雪……」向晴把頭埋在女兒幼小的懷抱中啜泣,這一個月內發生的事情幾乎擊潰了她生活的全部信心,到最後唯一可以給她安慰和支援的竟然是她只有10歲的女兒。
「媽,爸,你們放心去吧,我和小雪會好好活下去的。」
風猛烈地颳著,吹亂了向晴一頭長髮,也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她靜靜站在父母的墳頭,看著墓碑上父母微笑著的相片,倍覺辛酸。
一年前,仲文帶著小冰決絕地離去,走得時候帶著一身恨意,他恨她將他束縛了10年,更恨她義無返顧要他離去。他並不知道,她讓他走只因為瞭解他活得不幸福,只是希望他能夠自由翱翔,天狼星太遠,她這輩子都無法成為它的女主人,但為什麼要阻止他去追尋的腳步呢?
但直到現在,她都無法確定當時的決定是正確還是錯誤,尤其是同意讓仲文帶著小冰回香港。每次她和小冰通電話,都能聽見女兒的哀傷和思念,從女兒的話語中她知道她很不快樂,而仲文的家人對待小冰也不象她想象的那麼親。每一次掛上電話她都有一種衝動,立刻衝到香港把女兒接回家。
但現實總是那麼殘酷,當她在父母的支援下終於下定決心不管仲文的家人如何反對要把小冰帶在身邊時,卻發現仲文家中的電話不再有人接聽,無論白天還是晚上,撥打過去永遠是冗長的撥號音。等她按照地址尋到夏家時,早已人去樓空,鄰居只知道他們搬了家,但搬到哪座城市、哪條街巷卻一無所知。
向晴絕望了,她知道這決不是仲文的一時疏忽,如果他想懲罰她,那他選對了方法,她被痛失女兒的傷痛還有仲文的絕情幾乎擊潰。
然而上帝並沒有這樣就放過她,當她的人生最需要安慰的時刻,一場空難帶走了她畢生依賴的父母。原本開開心心要到美國去旅遊的父母,竟然遇到了空難。
她永遠記得人生中最痛苦的那短短幾天,守在電話機前,整天開著電視,只為了等待航空公司公佈失蹤和死亡乘客名單。等待,等待,那一刻她才明白人生中最無奈的事情是除了等待束手無策。
最終,她的父母沒有逃過這次劫難,86年從臺北飛往美國洛杉磯的mh329航班有273乘客遇難身亡,成為當年航空史上最慘的悲劇,她的父母便在其中,連屍骨都未曾找到。
許多個夜深人靜的深夜,她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短短數月中接連失去親人的悲痛將她完全擊倒,但當她看到小雪望著她時依賴的眼神,睡覺時緊緊摟住她的細小臂膀,她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她不能讓唯一剩下的女兒去體味她所承受的痛苦。如果她之前的人生只能用悲慘和失敗來形容,她不能夠讓這樣灰暗的陰影影響她唯一的女兒,她必須好好活著,她必須重新活著。
「媽媽,我們要到哪裡去?」
風中,蒲公英滿天飛舞,夏雪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唯恐一不小心隨著蒲公英一起飛向不知名的遠方。
「去一個重新開始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的夏末,向晴帶著夏雪離開臺北,遷居臺東。
隔年,臺灣政府解嚴並開放大陸探親,臺灣記者首次到大陸採訪。當時通過電視螢幕看著兩岸親人團聚場景的向晴和夏雪並沒有想到,她們夜夜想念的家人此刻在海的另一邊與她們收看著同樣的節目,並同樣把那份深切地想念埋在心底。
「夏日最後玫瑰」,悠揚的歌聲從街邊的花店悠揚的飄出,頗為吻合這夏末秋初的時節。斜陽黃昏,兩名女孩一前一後正笑鬧著在校園的綠蔭道上行進著。
「嗨,」身材有些微胖的短髮女生上前拍了拍正仰頭聞著空氣中桂花香的長髮女孩。
「永希,又怎麼啦?」長髮女孩迴轉頭,清麗面容,悠然的甜笑,斜陽在她發尖跳躍著金燦燦的光芒,那份靈動與美好連同性的永希都看呆了。
「唉!」永希誇張地長嘆一聲,「難怪每天放學都有男生跟著我們屁股後面轉,連我每次看見你都會心動啦!」
「你少來啦!」長髮少女嬌嗔,臉上飛過一抹紅暈。
「別不承認,你轉身看看呀!」永希指了指身後,一個小男生跟在她們幾步遠的地方,正探頭探腦想來搭訕,又有些不好意思。
「喂,想約阿雪去吃冰淇淋嗎?」永希轉過身,叉著腰大咧咧地朝男生招手。
小男生臉剎那間紅了,扭扭捏捏道:「……沒有……」
「哦,沒有就是不想嘍,我們阿雪還打算應約呢!」說罷,永希朝夏雪擠擠眼睛,胖胖的臉上一副搞鬼的表情。
「真的!」小男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被全校男生評為校花的夏雪會願意和自己去吃冰淇淋。
「你別鬧好不好!」夏雪輕輕撞了永希,這個傢伙就喜歡惹是生非,班裡的男生總是被她耍得團團轉,「其實我——」
夏雪說到一半被永希阻斷,「阿雪說,想要請她,先得請我。」
「好啊,一起去吧!」男生豪爽的點頭,心中暗喜。
「什麼一起去,得先跟我單獨約會,過了我這關,你才能跟她約會。」永希昂高頭顱走到男生面前。
「這樣啊……」男生為難地看著她,又轉頭依依不捨地看向夏雪,痛下決心,「……那……還是算了吧。……對不起阿雪,我先走了。」
說罷拔足就走,頭也不回。
「豈有此理,不給我面子,氣死我了!!!」永希站在當場頓足捶胸,「我有那麼可怕嗎??」
夏雪在一旁早就笑彎了腰:「這叫自找沒趣。」
「你還幸災樂禍?」永希瞪大了銅鈴眼,一個箭步追上前去輕捶夏雪,肥胖的身軀異常輕靈,兩個身影在暮色沉沉地校園的小路上一路追一路跑,灑滿歡笑。
這就是永希,胖胖地、永遠喜歡惡作劇、創意無限的女生,夏雪在臺東求學生涯中最要好的同學。
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小路兩邊叢叢的果園,聞著空氣散發著草木和水果的甜甜清香,聽著耳邊好朋友呱噪而走調的歌聲,夏雪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這裡是臺東,她和媽媽搬來生活了七年的臺東。沒有臺北陰沉晦暗的天空,沒有臺北死氣沉沉的鋼筋叢林,也沒有臺北冷漠的人際關係,這裡一切就像陽光一樣暖暖地,燦爛地,夏雪知道她愛上了這個地方,而且會一直愛下去。
與永希揮手道別,夏雪拐到了一條小路上去,遠處在林蔭深處的冒著炊煙的白色小屋便是她的家。
老遠,她看見一箇中年男子站在門口朝她揮手,喊著她的名字,然後媽媽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的身邊,帶著恬靜的微笑,與他一起迎接女兒放學歸來。
這是她夢想很久的溫馨畫面,而現在終於實現了。
「媽媽,爸爸。」夏雪打著招呼,快樂地朝他們走去。
「今天怎麼樣,考試順利嗎?」
一進門,張石開就接過夏雪的書本,緊張兮兮地過問她的考試成績。
「放心吧,老師說如果我保持正常的水平,臺大沒有問題。」夏雪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自豪地朝父母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