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張石開開心地敲著桌子,「晚上得喝兩盅,還是小雪爭氣呀,比你兩個不爭氣的哥哥姐姐強多了。」
「石開,別這麼說孩子,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長處。」向晴阻止丈夫批評自己的一雙兒女,同時忙進忙出的張羅著晚飯。
「媽,我來幫你!」夏雪走到母親身旁。
「不用。」向晴揉了揉女兒的頭髮,「有張嫂呢,你休息一下,一會就開飯了。」
「嗯。」夏雪聽話的點頭,哼著歌走上樓梯,去她自己的房間。
這就是夏雪現在的生活,安穩而舒適。她還記得七年前剛剛和媽媽來到這塊陌生土地的情景,一切都是陌生的,心中滿是對未來的迷茫和不安。她們這兩個來自臺北都市人在這裡彷彿是異類。
是張石開幫助了她們,這個善良的農場主在第一次見到向晴後就驚為天人,夏雪的懂事聽話也讓他心生憐愛。就這樣,他常常出現在她們生活中,在她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無私的援助。與夏仲文相比,張石開沒有出色的相貌,沒有浪漫的氣質,也沒有他卓越的才華。但他的踏踏實實,他的勤勞務實,卻讓向晴母女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還記得那個雨霧濛濛的春天,空氣中瀰漫著萬物復甦的青草氣息。夏雪牽著媽媽的手,在牧師面前將自己唯一的親人交付到另一個人手中。那個人有著寬闊的肩膀,善良醇厚的微笑。夏雪知道,媽媽找到了她的幸福,而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姐姐,在這裡我開始了全新的人生。我覺得很幸福,很滿足。如果你看到媽媽這幾年臉上祥和平靜的笑容,你就會明白她有多快樂。
你呢?雖然我不知道你和爸爸到底在哪裡,但是我相信我們一定會重逢。
我希望你幸福,和我們一樣的幸福。一定會的!」
坐在書桌前,夏雪慢慢合上日記本,本子的封面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相片,相片中一對年幼地女孩站在蒲公英田裡正對著滿天飛舞的羽絨揮動雙臂。
童年時的回憶一幕幕在夏雪眼前回放,把日記本擁到胸前,夏雪喃喃自語:「小冰,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呀!」
「……白雪公主從此和王子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下課鈴將夏冰由夢中喊醒,有一瞬間她迷糊地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但只是抬一抬頭,看著講臺上口沫橫飛的物理老師捧著課本勤奮佈置作業的樣子,她就立即迴歸現實——她在這裡,一個叫做大連的城市,城市裡某個高中校園的某間教室裡。
是啊,她以為她在哪裡?童年時媽媽給她講白雪公主故事的粉紅色嬰兒房裡?那實在是久遠久遠到只有夢中才會出現的地方。而現在,「媽媽」和「幸福」這樣的字眼就像童話一樣不可實現。
「夏冰,放學了,一起走吧!」同班同學陳倩儀走到她座位跟前。
「嗯,就來。」夏冰點點頭,伸了一個懶腰。
周圍的同學已經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黃昏時分,對這些正在發育中的青少年們來說,沒有什麼比趕回家去吃熱騰騰的晚飯更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當然,除了夏冰。
一想起回去之後將要面對的狀況,她不由皺起眉頭,手中的動作也越來越慢,她實在討厭那個冷冰冰沒有一點人氣的「家」。
「今天晚上得好好研究這張志願書了,你想過要考哪所大學嗎?」揮舞著上午才發下來得高考志願書,陳倩儀問著夏冰。
「大學?上大學是你們這種幸福的人的專利,噯,沒那個福份啊,這是我的命,我認了!我得面對現實,走我該走的路!」夏冰聳聳肩,有氣無力地邁出教室,寂靜的走廊上回響著空洞的腳步聲,一如她的內心,「我能上完高中就算不錯了。」
「別太消極,也許情況很快會好起來,你爸不是快出獄了嗎?」陳倩儀安慰著身旁的夏冰,她家離夏冰家很近,因此夏冰家的情況她都很清楚。
「唉,出獄了又怎麼樣,」夏冰長嘆一口氣,「我才不敢指望他呢!每次到監獄去看他,都是那個死樣,木無表情,一聲不吭的,我還怕他出來以後,我又多一個包袱。照顧兩個老傢伙已經夠嗆了!」
「不管怎麼著他也是你爸呀。」
「是嗎?」夏冰反問著,嘴角掛著嘲諷的冷笑,「我倒希望沒這麼個爸爸,如果他沒有把我生出來就更好!」
「你呀!」陳倩儀搖搖頭不知該說什麼好,中學六年的同校,她看著夏冰從開朗熱情變得死樣活氣,這能怪誰?
「這呀,都是命!」夏冰不耐煩地擺擺手,「哎喲,我得趕快走,要不就遲到了。」說著便匆匆朝樓下停車棚跑去,她的那部老坦克腳踏車正停在那裡。
「喂,你上哪兒去呀!」
「還能去哪兒?兼職唄……」空洞地走道里迴盪著夏冰的聲音。
「你到底兼了幾份差使呀?」看著夏冰遠去的身影,陳倩儀喃喃自語,第一次體味到一種悲涼的感覺。
夏冰的路是孤獨的,也許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能陪她一起走。
鐵鏽斑斑的腳踏車在馬路上艱難行進著,夏冰已經習慣了腳踏車各個部件在運作時發出吱吱呀呀的囂叫聲,更習慣路人們在看見一個俏麗的學生騎著一部完全夠得上扔進垃圾桶標準的腳踏車時所露出的詫異眼神。
她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如果連活著都是那麼辛苦的事,那麼別人的眼光算個屁!」夏冰冷笑著,夜風吹亂她的長髮在夜色中揮舞著妖異的姿勢。
天色已經漸暗,前方的道路顯得暮色沉沉,辨不清方向,也許她的人生正是如此,永遠在暗色中行進,找不到一絲亮點。
爺爺大小便失禁,奶奶整日整夜的哭泣,家裡的存款用盡,債主們衝進門來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搬走……惡夢般的往事直到現在每每想起,都能讓她駭出一身冷汗。
三年前,仲文的合夥人攜卷工廠訂單款項逃到國外,於是債主們把無辜的仲文告上法庭,以商業欺詐的罪名起訴,最終將他投入監獄。這場劫難對夏冰一家是毀滅性的打擊,一夜之間夏冰的爺爺中風癱瘓,奶奶刺激過深神志不清。諾大的重擔直直的落在尚未成年的夏冰身上。
「是命啊,你真是個沒福氣的孩子。」奶奶蒼老而隱藏著惡毒詛咒的話語又在耳邊迴響,夏冰狠狠搖頭,將雜念甩到腦後。用力地踩著腳踏車,朝今天打工的地方前進,打工,打工,這才是活下去的根本啊,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小雪,這就是我的生活,對於人生我已經沒有什麼期望了。如果幸福真的存在的話,那也一定不屬於我。我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放眼望去,茫茫的世界竟然都是陌生人。小雪,如果你能感應到我的絕望,那就祝福我吧,祝福我早日脫離這惡夢的日子,無論用什麼交換,哪怕是和魔鬼交換靈魂也沒有關係。小雪,你聽到了嗎?」
「小冰!」
夏雪從惡夢中驚醒,夢中她看到年幼時的夏冰掉入黑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轉而她又漂浮在漆黑的激流中,被層層漩渦席捲,朝她伸出乞求的手臂。
「是夢,幸好是夢。」夏雪安慰著自己,窗外陽光正好,小冰一定正從甜美的夢中醒來,迎接新的一天。
「小姐,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走下樓梯就看見家裡的傭人張嫂已經準備好了早餐——新鮮的火腿煎蛋和三明治,在她的座位前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繼父一向堅持孩子長身體的時候要合理的膳食和充足的營養,而夏雪略顯削瘦的體型成了他重點補充的物件。
「小雪啊,週末也這麼早起啊?」正在桌上看報的張石開朝繼女露出開心的笑容,「友好和友明要有你一半勤勞和聽話我就不用這麼操心啦。」
「爸,你大早就煩心這些事,小心長白頭髮哦!」夏雪咬了一口煎蛋和繼父打趣。
友好和友明是張石開和亡妻所生的一雙兒女,可惜兩個孩子生性嬌縱,仗著家裡有點錢就無法無天,讓張石開甚為頭疼。如今看到夏雪的乖巧聽話更是後悔沒有花時間好好教育他們。
「不要老說友明和友好,他們畢竟是孩子,會傷自尊心的。」抱著一大捧百合走進門的向晴正巧聽到他們父女倆的對話。
「自尊心?他們要是懂自尊這兩個字就好了。」張石開從鼻子裡哼了一口氣,對自己的兩個孩子實在沒什麼信心。
「哇,百合好香,是從山上摘的麼?」夏雪故意放大語氣打斷父母的爭論,她也不喜歡友好和友明,他們總是找機會欺負她,但她不想這樣的話題影響父母一天的好心情。
走到媽媽面前幫她把花插到花瓶裡,夏雪故意把花放到張石開面前。
「真好看。」夏雪讚美著,對著繼父做鬼臉。
張石開笑了,能夠有這樣善解人意的女兒也就夠了,是不是自己生的有什麼關係。
「金針山上的野百合已經不可以摘了,小雪啊,這是爸爸苗圃里人工培育的新品種。」看著眼前怒放的白色花朵,張石開語重心長的對著女兒唸叨,「你以後一定要找個好老公,幫爸爸振興家業啊,這麼大個果園和苗圃就指望著未來的女婿嘍!」
「爸,你胡想什麼呀!」夏雪在繼父的打趣下漲紅了臉。
愛情,對她來說實在是個太遙遠的字眼。
不是嗎?
午後的一場雷雨,讓正在逛街的夏雪措手不及。
遙遙地看見原處有的一座騎樓有避雨的地方,於是想也不想朝那裡奔去。
「哎唷!」
夏雪驚呼,剛剛跑到那裡一個收勢不及便和另一個躲雨的人撞在一塊兒。
「小姐,你沒事吧」
一個低沉而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轉過身正對上一雙有神而俊挺的眼睛。
「我沒事。」夏雪輕聲道謝,眼前這個年輕男子英俊的面容竟然讓她覺得有些侷促。她微微邁開幾步,身子縮在騎樓的邊緣處,和他格出一段安全距離。
「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
男子似乎是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和她說話。夏雪抬起頭,看見他正脫下身上的外套遞到她面前。
「你這是——」夏雪詫異地看著他。
「別誤會,你身上都淋溼了,如果覺得冷的話,這件外套可以穿上。」男子朝她微笑,他沒有忽略她被雨打溼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再一次,夏雪仔細地打量這眼前的人,他有一雙溫柔含蓄的眼眸,穿著米白的休閒上衣、灰藍色長褲,顯出他的頎長與氣質乾淨。
彷彿有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她的內心,夏雪只記得自己呆呆的接過他的外套,呆呆的披上,呆呆地讓自己的鼻翼周圍充斥著他衣服上清爽而好聞的味道。有始而終,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撲通,撲通,在她耳邊形成心動的節奏。
那個雨天,她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佔據她記憶的男子。
「他到底長什麼樣子,帥不帥啊,有黎明那麼帥嗎?」
「你有沒有問他名字,電話號碼啊?不然以後怎麼聯絡呀?」
「還有,還有——」
「什麼都沒有!」夏雪大喝一聲,終於打住了永希喋喋不休的詢問。
「人家只是好奇嗎?」永希有些委屈地看著她,難得從夏雪嘴裡聽到她對某個男子的仰慕之情,這實在是讓她好奇,究竟是這樣的男子才能讓夏雪念念不忘。
「不過是一面之緣。」夏雪悠然的嘆息,心底有一抹失落。
那個雨天,她和他萍水相逢,雨過天晴之後,便各自東西,唯一留駐的便是對方清晰映入記憶的面容。
「啊,那以後豈不是見不到了?」永希扼腕。
「看緣分吧。」
玻璃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節奏歡快的旋律在餐廳洋溢。
「我們順利畢業乾杯!」
「預祝大家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畢業在即,夏雪和班裡的同學聚在學校附近的餐廳聚餐,一個月後大家就要各奔東西,對未來的不可預期的展望和對同學的離愁使這次聚餐氣氛異常熱烈。
「可以請你跳舞嗎?」某男生藉著酒意終於鼓起勇氣,邀請暗戀了三年的夏雪跳舞。
「好啊!」夏雪欣然應允。
舞池裡盡是同學們兩兩成對的身影,永希和班上最瘦弱的男生配成一對,盡在舞池當中表演誇張而高難度的動作,惹得邊上的同學笑得東倒西歪。
「小姐,陪我們跳一曲吧。」
原本和樂的氣氛,在出現兩個太保之後立刻變調。這兩個太保一眼相中了夏雪,推開與她共舞的男生,對她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對不起,我不和陌生人跳舞。」夏雪冷冷點頭,轉身即走。無奈,無論她走到何處,這兩個太保就把她擋在何處,大有非跳不可的架式。
「妹妹,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嗎,安慰一下咱兄弟倆寂寞的心情嘛。」把夏雪圍著中間,兩個小太保逐漸把她包圍。
「喂,喂,你們以為玩老鷹抓小雞啊,別碰她!」一旁的永希看出不對,立馬出頭拉開夏雪,「要跳自己跟自己跳!」
「關你屁事!母豬!」太保惱羞成怒,一把把永希推到地上。
場面頓時混亂,原本跳舞的人群紛紛停下腳步。夏雪同班的男生衝了過來。
「你們少欺負人!」
「欺負了又怎麼樣?」
當場兩撥人馬就打在一塊,現場只聽見桌子移動,餐具碎裂,有人呼痛,有人尖叫的混亂聲音。可惜沒多久,向來只把力量放在書本上的男生顯然出於弱勢,幾記重拳男生們便各個臉上掛彩趴在地上。
就在兩名太保得意洋洋時,一個人影快速移近,閃電般左右出拳,兩個太保同時被打中。兩人向後退了幾步,痛得以手掩面,抬頭看來者何人。
「人渣!!」
站在他們面前的黑衣男子不屑地從嘴裡吐出兩個字,顯然這個稱謂再度激起太保的鬥志。他們兩個同時想他出拳,三個人再次在舞池裡纏鬥了起來。
「你沒事吧。」永希擠到夏雪身邊,拉了拉她衣袖打算和她趁亂開溜,可是拉了幾次夏雪竟然毫無反應。
「怎麼啦?」
「是他。」夏雪喃喃地說著,眼光緊緊纏繞著在舞廳中央與太保拳來腳往的身影。
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雖然無數個雨天,她坐在窗前回味兩人相遇那天的每一個細節,但是她從未奢望自己還能夠再次遇見他。
然而,現在,他就在這裡,在她面前,在她不到50公分的距離。夏雪痴痴的想著,渾然不覺危險正在臨近。
一把本來射向黑衣男子的彈簧刀由於失了準頭正不偏不倚地朝夏雪的方向飛來。
「小心!」眾人驚呼,眼看夏雪閃避不及。
一道身影撲向夏雪身側,將她猛地一拉,刀險險從她臉側飛過,深深刺進身後的桌腿。
「謝謝!」夏雪狼狽的躺在來人的懷中,抬起眼眸,視線所及又是那雙有神而俊挺的眼眸。
「警察來啦!」身後有人打呼,兩個太保早已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一方手帕遞到夏雪面前,黑衣男生將夏雪扶起,輕聲在她耳邊低語:「你的臉髒了,擦擦吧,我先撤了!」
夏雪接過手帕,呆呆地看著黑色地身影從窗臺飛過,消失在夜色中。
「哇,好像俠盜羅賓哦,真是我的偶像!」永希對著他的背影嘖嘖稱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遇見這個奇人。」
還能遇見嗎?夏雪在心底默默問自己。她知道不管如何,今夜他已經深深嵌入她的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