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兒……」上允瞳被我抱在懷裡,好像陷在夢魘中的孩子痛苦地呢喃,「姬兒……安姬兒。姬兒……」
「我在。」
「姬兒……你在哪?」
「我在這裡,上允瞳,我在!」
「安姬兒……不要離開我」
他的眼角開始泛出淚光。
「姬兒。」
他的面孔蒼白,身體僵硬地在我懷裡顫抖。我更緊地裹住了他身上的睡袍,更緊地抱住他,眼淚從眼眶裡冒出,帶著沉重的心事重重滴落:「上允瞳……」
「哥,是你嗎……」他艱難地掀動了一下睫毛,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哥哥,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這樣輕鬆地放下。」
眼淚順著我的面龐滑落,砸在他蒼白的面孔上。
「哥,我也想逃跑……我真的不知道再怎麼去面對了,我真的不願她這樣離開我。」上允瞳痛苦地呢喃著,身體顫抖不已,「……冷,好冷……」
「你冷?哪裡冷?上允瞳,你醒醒啊?來人啊——救命——外面有沒有人啊!有人被鎖在冷凍室裡了。來人啊!」
「哥,我好辛苦。你帶著我逃跑好嗎……」
「逃跑?不行!上允瞳,你不可以逃跑!我馬上去叫人,上允瞳,你千萬要堅持住啊!」我將他的身體靠在冷凍室的牆壁上,正準備起身去敲門叫人,手卻很快被他抓住。
「不要走!」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氣,眼角的淚光越來越亮:
「不要離開。」
「安姬兒,你不要走!」
我一怔……
「還是離開吧……」他的手又忽然鬆開,一根根鬆開,腦袋一歪倒在地上繼續昏睡著,「離開……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哥……我好冷……」
3.我們沒有未來
「什麼?!我們要走?搬去哪裡——?!」
一聲殺豬般的嚎叫衝破衚衕,在佈滿陰霾的上空驚天動地地響起!彷彿是為了襯托這聲嚎叫,天空還適時劃過兩道閃電,轟隆隆地打著巨雷!
我收拾著房裡的東西,動作敏捷迅速,恨不得將地板都捲起來扔進箱子裡帶走。忽然手腕被媽媽抓住:「姬兒,你怎麼說走就走,也不事先通知媽媽一聲。你不是明氏千金嗎?你要走,走去哪裡?!
「從現在這一刻起我是安姬兒!」
我掰開媽**手走到衣櫃前,開始整理衣服:「我不想再過這種沒有意義的生活!我是安姬兒,我要做我自己!立刻,馬上。」
「可是我們為什麼要搬家?」
「你欠的全是‘’集團的賭債,現在還清了嗎?而我又不能再繼續合約……現在不走,還等在這裡被人抓走嗎?」
「姬兒……我不走……我要呆在這裡等他回來,哪兒也不去。」
「他不會回來了。」
「他會……」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焦躁地衝她吼:「媽——!拜託你現實一點吧!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爸爸如果要回來,當初就不會丟下我們!」
媽媽忽然安靜了,坐在床邊,低垂的頭像個鬥敗的大公雞。緊接著「啪嗒」一聲,一滴眼淚從半空砸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
「媽媽……」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即放柔了語調,「對不起,我只是——」
「你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
「媽媽——」
「出去!」
「對不起。」我輕聲說完這句話,慢慢走出房間,帶上門。
對不起……明明知道媽媽最在意爸爸的事情,卻還是說出那種話刺激她受傷的心……我到底怎麼了?就這樣拋下一切,任性地衝出了「」莊園,想要逃離……為什麼變得越來越讓人無法理解,越來越自私……
我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懊惱地抱著腦袋,我坐在門口石階上看著陰鬱的天空和稀里嘩啦的雨。在這一刻,迷惘著,突然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無所適從。我到底該怎麼做,面對堂野的弟弟上允瞳,還有一直活在爸爸會回來世界的媽?安姬兒到底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正在鬱悶時,忽然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出現在我眼前。
我的心瞬間繃緊,抬起頭的同時,一道閃電從視窗劃過,銀色的光芒正好照亮他輪廓分明的臉。他唇線柔和地看著我笑:
「千金小姐。」
我繃緊的心猛地重重摔落:「明映澈……你怎麼來了?」話音一落,就連我自己都能明顯感覺到語氣裡深深的失望,更何況敏感的明映澈。
他的笑容瞬間僵了僵,不過神色又很快恢復到自然,在我旁邊的石階上坐下。看得出他是匆忙趕來的,頭髮上掛著些許雨珠,白色的襯衣也被汗浸溼了大半。
「沒什麼……」他說著明顯不用拆穿的謊言,「開車經過這裡,所以過來看一下。千金小姐,你真打算離開嗎?」
我避過他的話題:「昨天,謝謝你了。」
「嗯?」
「我指的是你將我和上允瞳從冷凍室裡救出來的事。」我勉強對他笑了笑,失神的視線又望向了窗外連綿的雨線,「真的很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和那傢伙,恐怕都變成冰棒了!」
「應該我說對不起才是。昨天輪到我看守瞳的,可是他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溜去了你的房間,還害你……」忽然他話鋒一轉,用盡量歡快的語氣說道,「說起瞳那傢伙,他直到剛剛才醒來,可是一睜開眼,就到處找千金小姐你呢。」
我總算聽到想要聽到的訊息,但還是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他繼續淡淡笑著,笑容有些苦澀:「看得出來,瞳是很在乎你的呀。」說著眼神掃向我,眼底的落寞加深,嘴角的笑意卻更明顯,「而千金小姐你,也應該同樣在意他吧?」
「你在說什麼啊?!」根本不容許大腦思考,我已經下意識地反駁,「我才不會在意那種傢伙!」
「呵呵。」
「你笑什麼?!」我有些生氣!
「沒有什麼……」他推推鼻樑上的眼鏡,雖然沒有對那個話題再深究下去,卻又說出讓我心緒紊亂的話,「我不知道千金小姐是因為什麼而突然做出這個決定。可是,我們和瞳都對你的離開表示傷心,希望你能回來!」
他在說「瞳」那個字的時候,故意重重地咬音。
我的心微微地慌亂著,一時之間找不到應對的臺詞。
瞳會傷心?!騙人的吧!他不是一直都希望我離開,一直都認為我是不屬於那裡的嗎?他怎麼會挽留我……
這算什麼?!
「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了,不會輕易改變這個決定。」沉默良久,我抬起頭,覺得還是應該把話說清楚的好,「我覺得我不適合‘’莊園,跟你們這些大少爺們,也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我故意在說話的時候,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刻薄尖銳。而且話裡的意思也再明顯不過:我跟你們這些大少爺不是一路人,我不屬於你們的世界。
明映澈的眼眸飄忽不定地閃了閃,漆黑的眼眸裡,在那一刻湧起一種莫名的情緒:「千金小姐,雖然澤椏和申少嘴毒又調皮,可是自你進‘’莊園起,他們就已經接受了你,把你當做其中的一分子。小斯一直都挺欣賞你,澤椏和申少損你的時候每次都是他幫你解圍。瞳是個遲鈍的傢伙,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我們相處了這麼久,他也一向獨來獨往,非常冷漠……可是千金小姐丟了之後,他明顯改變了很多。」
我不想要聽到這些。
不想要聽到,也不想要去了解。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輕易被動搖。我要離開「」莊園。在那個地方我沒有未來,沒有自己,我不要再這樣繼續下去!
而且,尚堂野是上允瞳的哥哥啊!
這個殘酷的事實……讓我以後以怎樣的立場去面對上允瞳?
尙堂野,堂野…
忽然,我想到三件事情:
1.堂野是胸針的真正主人,也就是真正繼承人;
2.堂野已經不在了,那麼身為他弟弟的上允瞳完全可以代替他,接管明氏的股份;
3.上允瞳一開始知道我是假千金,也就知道胸針的真正主人其實是堂野。
那麼,為什麼上允瞳不在一開始就戳穿我?而是任其發展下去?!
我又想到重要的一點:堂野在向我介紹自己的時候,為什麼要故意扭曲自己的姓氏?而且,他也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他上氏少爺的身份!
正想著,樓梯間響起「蹬蹬蹬」的腳步聲。不知道聲音的主人穿著什麼鞋,居然可以把地面踩得這麼響!
由於這房子年久失修,被那人大力踩著,身邊的石灰簌簌亂掉,整個樓梯間都在晃盪。
我騰地站起來,明映澈也站起來,我們一同朝樓梯拐彎口看去。隨著越來越響的腳步聲,很快在我眼前出現一個頂著銀髮的腦袋、身形高帥的少年——牧流蓮!
他一邊上樓一邊抬頭,看見站在樓梯頂端的我,笑了:「明姬兒。」
「牧流蓮?」我驚訝瞪眼,「你來這裡幹嗎?!」重點是,你是故意來這毀樓梯的嗎?!
「牧少爺?您終於來啦!」就在這時身後響起媽媽尖銳獻媚的聲音,「來來來,屋裡坐。呃?這位是?我只邀請了牧少爺一個人?這位少爺也挺俊的哦,一起進來坐!」
「媽——」我吼,「你叫他來幹嗎?」
牧流蓮走到我面前,咳嗽兩聲,眼神閃爍不安地答道:「叫我來把你拎走。是吧?阿姨,你在電話裡說把姬兒交託給我!是這麼說的吧?!」
媽媽看著我噴火的目光,吞嚥著口水,朝後不停退著步:「那,這個,姬兒啊……我真的不想搬走啊……你不想再做千金小姐,那你……就跟牧少爺談戀愛好啦!」
好你的大頭鬼!
在又一道雷聲響起的同時,我忍無可忍,吼:「媽——!!!!!!!!!!」
4.火山vs冰山大戰
怎麼會有這樣的媽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媽媽?!虧我剛剛還因為自己自私的決定而對她感到愧疚。她倒好,一轉身又把我賣了!
客廳裡,我兩眼噴火,鬱悶萬分地坐著。牧流蓮和明映澈一左一右在我旁邊,彷彿火山和冰山……
「姬兒,你渴了吧?」
左邊的火山忽然動了動,牧流蓮從桌子上拿了個橘子。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謝謝。我不渴!」
「不用客氣,我知道你很渴。」他拿來一個玻璃杯,「幫你擠杯橘子汁怎麼樣?」
大少爺的牧流蓮,肯定在家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來就沒有剝過橘子更別說榨果汁,否則放著旁邊好端端的榨汁機不用,偏偏用手擠。也許他連榨汁機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吧?!
我瞪著眼,彷彿看山頂洞人一樣眼神怪異地瞅著他!
不過,好不容易剝了皮正在專心朝玻璃杯擠橘子汁的牧流蓮,卻也有驚人的帥氣——銀色的中長髮,妖媚的鴛鴦眼,還有那怎麼看怎麼英氣十足的五官。
如果他不是這麼霸道不是這麼孩子氣不是這麼濫情,應該是所有少女理想型的白馬王子。
正想著,就聽他碎碎念地舉起橘子:「咦?橘子怎麼擠不出水?怎麼不出水啊?!」說著將手越過我,朝左邊位置上使勁兒擠!
果然,等我側頭過去的時候,看見明映澈那件乾乾淨淨纖塵不染的白制服上暈染了許多的小黃點……
我嘴角一抽。
下一秒,就見明映澈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牧流蓮,你在自找沒趣。」說著,順手拿起桌上那半杯橘子汁,朝牧流蓮的領口澆了過去。
……
「不好意思,我手滑。」
我震驚地瞪大眼,看見牧流蓮拍桌而起,憤怒的樣子就像被惹怒的豹子。與此同時,茶几上的茶壺不見了,只聽「嘩啦」一宣告映澈溼淋淋的整個兒成了落湯雞,空了的茶壺被拎在牧流蓮手上。
他挑釁地抬起下巴:
「……同滑。」
「再滑。」
「全滑——」
「轟!」整個茶几翻倒,蘋果、梨、橘子和各種點心亂箭一般在我頭頂漫天飛舞,最後紛紛落在我四周,並且一隻全身長滿刺的榴蓮落下來不偏不倚砸到我受傷的手,痛得我差點眼淚狂飆!
而此時,明映澈和牧流蓮正狠狠對峙著,「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一股硝煙在整個房間內瀰漫、擴散,越積越多越積越濃。牧流蓮冷不丁抬手,將明映澈推向旁邊的魚缸,由於慣性太大他整個兒踉蹌著栽了進去,瞬間魚缸內升起了無數的水泡。
「咕嚕嚕咕嚕嚕……」
牧流蓮媚著眼笑。
明映澈爬出魚缸,整個人溼嗒嗒地滴著水,溫和的他終於憤怒了!
戰況緊迫,眼見著一場刀光劍影的廝殺就要發生了,媽**腦袋適時從廚房口探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明映澈揮向牧流蓮的拳頭戛然而止——手勢一轉,居然慢悠悠地幫牧流蓮將頭上粘著的橘子皮拿下來,表情波瀾不驚:「沒事!」
「可是你們……」
牧流蓮彈開他的手,扯出一絲怪異的笑:「同沒事。」
媽媽將信將疑地將目光轉向我,我一臉無奈,翻開身邊的一份雜誌,才不想管那兩個被門壓壞腦子的笨蛋。媽媽只好皺眉放下鍋鏟,急急忙忙地去了臥室,找來兩套爸爸以前的衣服給明映澈和牧流蓮換上。
兩人被推進了我的臥室,在裡面換衣服時居然又「砰砰啪啪」地鬥了起來!
拜託,裡面有我很多重要的東西!
我終於忍無可忍,摔下雜誌憤怒地踢開臥室的房門,瞬間看到這樣一幅畫面——書本飛散了一地,抱枕被撕破了角,從裡面飛出白色的絨毛,漫天飄舞。而明映澈和牧流蓮扭打在床邊,前者扯著後者的衣領,後者半蹲著抓著前者的褲腳,衣褲因為劇烈的扯動變形,露出明映澈半邊大腿和牧流蓮大半個後背……
我的臉頰騰地變紅……
「你……你們……」話還沒說出口,我已經大力摔上房門,劇烈的摔門聲就像投下一顆炸彈。
該死的,我剛剛……看到了什麼?!
背抵著房門,我不自覺地捂住臉,面紅耳赤地朝裡喊:「兩個超級無敵幼稚的傢伙。有本事就比一些正正當當的專案,這種小鬼才會有的鬥氣,不覺得很無趣嗎?!」
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幾分鐘後明映澈和牧流蓮乖乖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那都是我爸爸年輕時的衣服,雖然有些陳舊,不過穿在他們身上依舊帥氣。
我以為他們會就此罷休,誰知道晚飯過後,不知道是誰忽然提議去比賽籃球。正好樓下有一塊空地,附加一個年代久遠有些破爛的籃球架,平時供附近的小孩練習著好玩。
剛剛下過雨的夏天傍晚,路面溼淋淋的,瀰漫著雨後泥土特有的清香氣息。
「哐當」一個,「哐當」兩個,「哐當」三個……
每一個都是那麼準那麼漂亮的空心球,而且投籃姿勢各不一樣。正投、反投、三步跨籃,飛天扣籃……特別是牧流蓮,在投籃時喜歡擺些花哨的動作,引得在附近玩耍的小鬼頭驚歎聲一片。
我讚賞地眯起眼睛——
奔跑在球場上的牧流蓮真的很美很帥氣——翩翩翻飛的衣角,在陽光下閃著晶瑩光芒的汗珠,以及那頭飄逸的銀髮……
聚集在空地旁邊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一群放學經過這裡準備回家的中學生也圍了上來,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以女生居多。他們不時因為牧流蓮帥氣的投籃姿勢放肆尖叫。
忽然籃球被明映澈一腳踹上幾十米高的上空,然後又在此起彼伏的叫聲中準確地落進了籃框,連住在旁邊家屬大樓的老公公和老婆婆都搬著小板凳出來看比賽——剛剛上場的明映澈絕對不遜色於牧流蓮,三步上籃,叱詫風雲無與倫比。
「好帥——好帥!」尖叫聲震破耳膜。
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小段時間裡我的確被明映澈一連串炫酷的動作蠱惑到,連心跳都變得紊亂起來。
兩個人都如此優秀,這場比賽到底會以怎樣的比分結束,還真是令人期待啊。我正準備去找比分牌,可比賽還沒開始,兩人又開始朝幼稚園路線發展——
一顆球脫離了牧流蓮的掌心,筆直朝被尖叫聲包圍的明映澈衝去。後者輕輕鬆鬆地避過前者氣勢洶洶擊過來的籃球,然後一個勾腳,將那顆球又飛速地踢了回去。
又一顆籃球飛來。
又一顆籃球飛去。
噹噹噹,哐哐哐,籃球在兩人之間變幻莫測地飛來飛去。不少站在四周觀看的人遭了殃,被球砸得七竅流血哀嚎震天……
我頭疼地支住額頭,就知道不能相信他們!
這真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糟糕的一天。-_-#主啊,請降福於我,請驅趕走我身邊的災難惡靈。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