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人。
說過會做她黑暗裡的星星……可是為什麼黑暗來了,星星卻拒絕了她……
她奔跑著踩起一地的雨水,衣服頭髮全都被淋得透溼。她跑著摔倒在雨水地裡,很快又爬站起來繼續跑,彷彿穿了一雙下了咒的紅鞋,必須跑,不停地跑……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跑出了皇室住宅,跑進了附近的樹林。
奔跑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裡,彷彿奔跑在兒時的夢魘裡,裸露在外的手和腿被石子劃破,就彷彿是被吐著芯子的蛇咬破……
永遠的黑暗,永遠都無法走出的黑暗……
「茜茜,茜茜……」焦急的聲音混著雷雨聲響起,風夜炫一直都追在她的身後。
就在她跑走沒多久,他聽著她消失的腳步聲,情感戰勝了理智,讓他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可是她跑得那麼快,不管他怎麼叫她都不回頭。他想起曾有次被黑暗嚇壞了的她,也是這樣跑,倉皇茫然地跑,像是要跑去一個有光芒的地方。
他懊惱地追在身後,黑暗間看不見她在哪裡,只好隨著腳步聲響起的方向跑去。不知道這樣跑了多久,腳步聲停止了。他看到她瘦小的身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一顆提起的心終於放下,靠著旁邊一根樹幹粗重喘氣。
樹林裡,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樹木伸出巨大枝幹,在黑暗中觸控這黑夜,帶來一種詭秘的氣息。間或劃過的閃電照得樹葉上的雨滴泛光,彷彿妖精的淚滴。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從天空劃過,照亮了這片樹林,他看見她背對著自己站在湖邊——
夏水希正一步步朝湖泊走近。
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著的白光似乎是漆黑的夜裡唯一可見的光芒。彷彿小時候被關在漆黑的房間裡幾天幾夜,在崩潰的邊緣中,突然聽見房門開啟,從門縫裡傾瀉進來的那種希望之光。她的媽媽就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似乎比她更傷心地痛哭過。媽媽會將她溫柔地抱進懷裡,抱出黑暗的地方,並且告訴她,如果下次不再犯錯,一定不會再關進這個小黑房。
可是她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才是「犯錯」?如果不小心又「犯錯」了該怎麼辦呢……她不要再待在這裡面,不要再呆在黑的地方……
夏水希黑暗的瞳人裡,只有那塊反光的湖面。她聽不到身後風夜炫焦急的呼喊,走近湖泊,走近唯一有亮光的地方——
「只要進去這裡,就再也不會有黑暗了。」
窒息的黑暗中,彷彿有一個魅惑低沉的嗓音輕響,將她最後一絲思維都勾走。
「只要進去那裡,就再也不會有黑暗了。」她喃喃著閉上眼,嘴角彎起,甜甜微笑著墜入湖泊,發出「撲通」的巨響!
只要進去這裡,就再也不會在黑暗了……再也不會有,再也不會有……
就彷彿有根弦繃在風夜炫的腦中,一隻手緊緊地拉住它,隨著拉力越大,弦繃得越緊,所有的理智都附在了那根弦上。
快要迸裂了!絕望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樣救上夏水希,怎樣將她胸腔裡的水壓出,又是怎樣抱著她衝出了那片樹林。他只感覺自己快要死去,跑一段路用臉頰試探一下她的鼻息,嘴唇顫抖地叫著她的名字,卻發出怪異變調的聲音。
為什麼過了三年時間,他那麼努力要想要忘記她,也以為真的已經忘了她,卻在靠近她的那刻失去所有的鎮定和理智。而他那顆被刺得遍體鱗傷的心,被狠狠撕碎的心,也與他的身體背道而馳——
他知道,從在機場見到她瘦弱身影的第一刻起,那顆心就再也不屬於自己。
4、你還在乎我嗎
夏水希掙扎著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窗外雷雨交加,而在房間的床頭櫃、書桌臺、地板和衣櫃邊,全都插滿了燃燒著溫暖火焰的蠟燭。這樣一眼望去,滿室都是星星點點的水光。
黑暗被徹底驅逐了……
書桌前,風夜炫收起打火機,在燈火搖曳的世界裡側臉過來。於是一瞬間,他英俊的面容上光芒綽綽,眼眸也在那種火焰的晃動中迸射出耀眼的碎光。
他沒有發現醒來的夏水希,解開衣釦,將剛剛被雨水淋溼的衣服脫下來,露出結實的胸膛。
暖暖的燭光下,那勻稱的身體曲線被勾勒得淋漓盡致——他的肩很寬,像用鉛筆在紙上勾出的線條,在脖頸處斷開。漂亮的鎖骨,銀色鍊墜吊在鎖骨間,隨著他的動作幅度輕微地晃動。雙腿被浸溼的褲子貼緊,更顯出修長和少年特有的青春活力。
咔嚓咔嚓,每動作一下,都彷彿能聽到骨骼響動的聲音。
夏水希眼睛瞪得大大的坐在床前,看著她,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半晌,她才察覺到現在的處境——她居然在看一個男人換衣服!
臉頰迅速通紅,她將整個身體縮排了被子裡。
風夜炫換好衣服走到床前,見裹得像個毛毛蟲的夏水希,不由得蹙眉,伸手將她的腦袋從被子裡拎出。
此時被子裡面大部分都被她身上的水浸溼了,他無法幫她換掉溼了的衣服,只好迷茫地扯著被子將她的身體裹得更緊一點。想著剛剛在樹林裡衣服,他害怕地將她連同被子抱進懷裡,卻驚覺地發現她瘦得只剩裹她的棉被。
他低頭,看她和記憶中的沒有太大變化的臉——長長的睫毛耷拉著,已經取下了醜化她的眼鏡和酒糟鼻,臉色卻異常蒼白,像常年沒有見到陽光一樣那種病態的白。在晃動的燭光下,居然可以看到她白皙皮膚下的青色血管。
風夜炫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惶恐,彷彿被抱在懷裡的不是夏水希,只是一團裹著空氣的棉被。他爬上床,更緊地抱住了她,頭抵著她的下頦,聽著她輕若無聞的呼吸,惴惴不安的心慢慢迴歸平靜。
夏水希被他抱著,耳朵就貼在他的胸口,靜靜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不自覺地,自己的心臟也在胸口「撲通撲通」劇烈跳動得快要窒息。
……炫……
他抱著她?用這麼親密的姿勢抱她?她沒有在做夢是不是?
如果可以,她希望就保持這個樣子,一輩子這個樣子……沒有明天沒有未來沒有傷心和痛苦……她的整個世界就是他的臂膀,這樣的話,該多麼幸福啊……
她微笑著,不自覺地埋頭在他的懷裡蹭了蹭。
這個動作讓風夜炫微微一怔。他不自然地將她的臉從懷裡拿出來,發現她原本蒼白的面頰染上了兩紅暈,紅撲撲的像可愛的蘋果,讓人禁不住想咬一口。
他猛地咳嗽一聲,強壓下某種衝動,將臉撇向一邊。
窗外還在下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窗上,就像密集的鼓點。她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埋在了他的胸口,像小貓咪那樣親暱地蹭著。
而雨點「吧嗒吧嗒……吧嗒吧嗒……」更為猛烈地砸著窗戶,每一聲都刺激著他的耳膜,每一聲都彷彿砸在身體裡,和著他沸騰的血液一起狂舞!
他終於忍不住將夏水希的腦袋拎出來,捧著她的臉,呼吸急促顫抖地將臉貼近她……
夏水希的呼吸凍住,可以清晰地感到他燥熱的氣息噴薄在她的臉上。當他靠近時,她的心臟停在胸口,腦子裡也飄滿白色閃光。她不知道應該拒絕還是接受,只知道在他靠近時,體內所有的細胞都急速收縮著尖叫出聲!
理智已經徹底遺失了。
她處在能夠和他在一起的愉悅和興奮之中。
就在他的唇瓣觸碰到她的剎那,她甚至想要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只要他喜歡她,願意接受她,他們還能有一個月的時間。可就在這種想法跑出的瞬間,「咚咚咚」的三聲敲門聲打斷了一切——
「該死。」風夜炫清醒過來,唇瓣飛快地擦過夏水希的面頰,拉遠與她的距離,懊惱自己剛剛差點做了些什麼。
而門外,敲門聲繼續:「夜炫……」是楊洋的聲音,「你開開門,我知道你是醒著的,房間裡亮著光。我剛剛被雷聲嚇醒,我一個人,害怕……」
我夜炫看著身邊的夏水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夜炫……」
「夜炫你開門,我真的很害怕,我……」
忽然一聲巨雷在這時炸響,好像劈倒了樹木還是什麼,很快響起重物劇烈倒地的聲音。
敲門聲變得急促:「開門,開門……」門鎖多外到裡轉了兩圈,響起「咔嚓」的聲響,「咦?門沒有鎖,我要進來了哦……」
風夜炫甚至還來不及出及阻止,門已經「嘎吱」一聲開啟,他幾乎是以閃電的速度將被子展開蓋住自己和夏水希,然後一抬頭就看到抱著枕頭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的楊洋。
他臉色黑沉,竭力剋制著沒有吼聲:「誰允許你就這麼進來的——」
楊洋抱著枕頭站在門口,風從門外湧進來,吹得她的披肩發飄啊飄,看起來楚楚可憐:「對不起,我見門沒有鎖就進來了……」她眼睛撲扇著溢位淚光,「我實在害怕,夜炫……」
實際楊洋早就被雷聲驚醒,因為住在隔壁廂房所以聽到夏水希的敲門聲,也聽到了夏水希和風夜炫的談話,後來發生的一切她也全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
她怎麼可以允許這種時間讓「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共處一室!
風夜炫按住太陽穴,臉色變了又變:「我很困了,不習慣在睡覺的時候有人在附近,你出去。」
「呃?不習慣在睡覺的時候有人在附近?!」楊洋睜大眼睛,故意裝出很驚訝的樣子,「我不明白,過去的三年裡,我們不是都睡在一起嗎?!」
這句話就像一枚炸彈在房間炸響。
風夜炫表情驚愕,目光匪夷所思,額頭上爆出青筋:「你說什麼——」就在他要跳下床要將這個胡說八道的女人丟出去的時候,猛地發覺被子裡的夏水希動不動,身體好像在瞬間繃緊了,原本搭在他胸口上的一隻手也迅速縮走。
她醒了?在聽他們說話?他試探地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臉,居然掐出一手的淚水?!
她矇住。下一秒,一種莫名的狂喜衝上頭頂,讓他不確定地抬手探上她的眼角,果然摸到那淚珠的根源。她卻很快將他的手拿開,轉了身背對著他。
「對不起,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是我們住在一個房子裡……可是把意思弄擰了,」楊洋垂下眼角,故意將解釋說得極其暖昧,越描越黑,「並不是表示我們睡在一張床上,夜炫,你不要生氣……」
風夜炫此時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夏水希的身上,揮揮手,只想快些打發楊洋離開:「你出去,我現在不方便!」
這回換到楊洋表情驚愕,目光匪夷所思了。
她會那樣說,是想讓夏水希誤解他們的關係,知難而退。風夜炫這樣回答,她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總之不管怎樣,目的已經達到,她心裡湧出一股欣喜,卻不動神色地說道:「知道了,晚安。」
風夜炫看著門關上,這才扯住被子一角,試圖將被子掀開,卻發現另一股力正在阻撓自己:「茜茜……」
夏水希縮在被子裡,像蝦米股蜷成小小的一團。眼淚不停地從眼角滑下,滴滴在被子裡,她咬住下唇剋制著湧到唇邊的嗚咽,傷心得不能自己。
風夜炫爭扯了一陣,見她實在裹得太緊,無奈地跳下床用力扯住被子一角:「喂,藍茜茜——醒了的話就給我起來,不要弄髒我的被子!」
話音一落,被子猛地掀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跳下床,一陣風地朝房門口衝去。她甚至都沒有穿鞋,低著頭也不看路,沒走出幾步就撞到旁邊的椅子,引起一連串的「砰咚」聲。
走到門口的時候被眼疾手快的他抓住。
「放開我!」夏水希甩著手,聲音微哽地說道,「我要回去,你放開……」
她背對著他,臉對著門,右手腕被他抓住,左手抬在眼角,好像有拼命地揉著眼睛。
「臉打算就這樣離開嗎?!」他抓緊她的手,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我救了你,剛剛如果我沒有跟去那個森林的話,現在你已經溺死了知道不知道?!對待救命恩人就是這樣的態度嗎,藍茜茜——」
忽然肩膀一痛,他扳著她的肩膀讓她轉過去對著他,可她仍舊低著頭。他抬起她的下頦,看到她紅紅的眼睛,更多眼淚從眼眶滑落,像斷了線的水珠,沿著她的下頦砸在他的指尖上。
「你在哭……」他微愣,語氣變得溫柔起來,「為什麼哭?」
夏水希撇開臉,抬手在眼前拼命地揉,拼命的揉,好像恨不得將所有的淚水全都揉回去,揉了半晌淚卻越來越多,彷彿永遠都止不住。
「茜茜……」他動容,伸手想要去為她拭淚,卻在半途被打掉。
「對不起,二皇子,給你添麻煩了。」她垂下頭,飛快折身開啟房門,就在抬腿走出去的瞬間,一雙胳膊從身後抱住她——
「你剛剛叫我什麼——」他抱緊她,胳膊溫柔有力,「如果是因為剛剛那件事在生我的氣……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認為,你還在乎我嗎?」
夏水希怔住,淚水凝結在眼角。
「趁我現在也還有一點點在乎你,你可以改變一切的……」他下巴抵著她的肩膀,低啞的聲音就貼著她的耳根溫柔響起,「重點是,你會嗎?」
夏水希的抽噎越來越劇烈,根本都止不住。一滴旋在睫毛上的淚珠,隨著睫毛的撲扇顫動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滑落下來。
她聽見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根很輕很柔地響起:
「如果你會,一定要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