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是北上冰嗎?」
山野淺空沒有回答我,高大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頭盡頭,只有那一枝藍色的玫瑰花,正躺在我腳前的雪地上。
我的手指一片冰涼——北上冰回來了,他要來向我和北上游報復,他想要弄垮北上集團?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安慰自己:就憑他,哪有什麼本事能夠弄垮北上集團?!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喧譁,我的肩膀被旁邊走過的人撞了一下,濃郁的玫瑰花香頓時侵入鼻息。我側頭一望,原來是從pub門口擁出一些青年男女。
只一眼,我就看到走在前面的易麟朔和昂流,而捧著一大束「藍色妖姬」、笑得眉飛色舞的戀惜正站在二人中間,一手挽著一人的胳膊,嬌小而纖細,笑得特明亮。
3.一切都吹走
我的身體立即繃成一根弦,頭皮緊得好像要裂開了。
可是易麟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戀惜的臉上,他沒有看到我,擦身從我身邊走過。
我退後兩步,眩暈中,聽到昂流尤其大的嗓門:「來pub都是為了喝酒的,喝果汁是孩子乾的事。戀惜,看來呀你只適合待在遊樂場!」
「哥!你壞,每次開口就知道損我!」戀惜嬌聲反駁,「你還一直不贊同我跟朔哥哥在一起!說什麼我去告白絕對會變成炮灰!現在要大跌眼鏡了吧?!」
「行了,牙尖嘴利,我要是朔絕不要你。」
「你還是我哥嗎!妹妹失戀你就高興?」
「我就是你哥,才忠言逆耳啊!」昂流讀了頓,用難得認真的口吻說,「你碰什麼男人都好,就是別碰這種失戀的危險生物!是吧,朔?」
朔的聲音低低的:「我去開車。」
「還是我去吧,這電燈泡當得夠久的了!」
昂流揶揄笑著離去……
12月末的天氣,溼冷的空氣裡瀰漫著一層濃厚的夜霧。
屋簷樹木都掛了一層白霜,暈黃的燈光落在雪地上,渲染開來……
易麟朔穿著黑色的大衣,帶著棕色的針織帽子。他的臉孔在燈光下的濃霧裡隱隱綽綽,看不真切……
分明是冰冷的天氣,為什麼我卻覺得有一種強烈的灼傷感在心中染開,順著血液四肢,把整個身體都點燃了?
像身處冒著岩漿的冰窟裡,冷與熱彼此交融。我卻只能像被釘住般站在原地,怎麼也挪不動一步。
「今晚可真冷呀!」戀惜呵出一團白霧。
「嗯。」
「朔哥哥你都不冷嗎?」
「嗯。」
戀惜跳到他面前,雙手背在身後,穿著白色羊絨外套的她,就像一隻可愛的綿羊:「朔哥哥你的表情好嚴肅哦,你笑笑吧?喏,你看看你,站在這兒都快成個大冰箱了,比這天氣都冷!」
易麟朔似乎在濃霧中笑了。
「嘻嘻,這才笑得好看嘛。」戀惜挨著他的身體靠著,「朔哥哥,我真的好冷啊!早知道就戴手套了,你的大衣看起來很暖的樣子……我的手可不可以放進去呢?」
「什麼?」
「我的衣服沒有衣兜啊!」
易麟朔點了下頭,一縷過長的劉海落下去,遮著他的眉目。
戀惜小心地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衣兜裡,過了會兒,可能是覺得衣兜足夠大和暖和,索性把另一隻手也放了進去。
易麟朔沒有拒絕,斜靠在路燈下。霧氣有些淡了,可依然看不大清他臉上的神情。
我的雙腿麻木,身體僵硬,像個傻瓜一樣站在原地,腦海中飛快閃過的影像,像一幕幕曝光燈下的影片——
戀惜挽著易麟朔的胳膊在澎湃掌聲中走向舞臺;
戀惜眼神明亮地說出那番真情告白;
易麟朔眼中湧動著柔和的情感,抬手伸向戀惜的發……
「朔哥哥,我問你個問題哦。」戀惜再度出聲,打斷我的思緒,「一般結婚的人,會把戒指戴在哪個手指?」
易麟朔低聲:「中指或無名指。」
「哦。」戀惜點點頭又問,「那是左手還是右手?」
「男左女右。」
戀惜沉默了一會兒:「那——朔哥哥,你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是隨便戴的,沒有意義吧?」
這會兒輪到易麟朔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抬起手,把戒指取下:「我們走吧。」
「哎?不等我哥了?」
就彷彿漆黑的世界裡突然炸開一道白光,易麟朔和戀惜走在白光之中,慢慢地隱沒入黑暗裡。
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他們剛剛待過的地方,低下頭尋找——果然,在雪地裡找到一枚半掩的陳舊戒指。
我撿起來,拂去積雪,把它用力地握在手心裡。
堅硬的邊緣硌疼了我的掌心,可那種疼,卻遠遠不能填補我心臟泛開來的無止境空虛。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不是痛,不是難過,而是無止境的沉悶和空虛感覺。就好像心臟的內心被挖去了一大塊,只剩下空殼,卻連空氣都灌不進去。
在剛剛他牽著戀惜離開的瞬間,我差點就要衝上前拉住他。不管是哀求還是哭泣,我都要留下他——我竟會有這樣突如其來的衝動。
還好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沒有那麼做。
我怎麼可以那麼做?
提起沉重如鉛球的腳,我沿著馬路邊緩慢地朝前走,行動遲緩得就像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大風中好像飄來戀惜的笑聲,她鈴鐺般的聲音:「朔哥哥,你說……」
說了什麼,卻怎麼也聽不清楚。
她的聲音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我不敢回頭,只知道一直看著前方地朝前走著。怕稍微一停留,我就會連離開的勇氣都失去。
走著走著,雙腳變得機械麻木,頭腦是空白的一張紙……大風颳起我的帽子,飛得很高,我覺得手腳使不上力,我甚至沒有拾回它的氣力。那麼,就讓它被吹走吧……
把所有的一切都吹走……
我鬆開手,掌心裡的戒指跌落在地。
就在這瞬間,被哽住的咽喉化為無數的熱淚,源源不斷地滾落下來。
因為你還沒有忘記易麟朔,你還想著他……或者你在希望有奇蹟發生,他會來把你帶走。
現在,終於,都結束了……
「嘎——吱——」
就在這時,一輛銀色的加長房車突然在我身邊的馬路急剎車停下,激起路上的碎雪粒子飛揚。
我腳步一頓,回頭——
淚眼朦朧中,一個面容美豔的女人開啟駕駛座的車門,神情高傲地走下來:「hi,北黎裡,好久不見。」
4.他叫北於童
濃霧以徹底散去,車窗外燈火闌珊,因是平安夜,不時開過在車上放煙火的敞篷跑車。青年男女談笑著,在無數朵綻開的煙火下互相擁抱著,或接吻……
多麼幸福浪漫的時刻,只有我,猶墜這萬劫不復的地獄——
那小男孩四五歲的年紀,長的尤其漂亮,紅唇大眼,皮膚白皙如陶瓷,穿著帥氣的襯衫、毛線背心、揹帶褲和兒童西裝。
他窩在路初菲的懷裡,想是累了,眼皮耷拉著,睏倦的眨了又眨:「聖誕老人有眼睛嗎?」
「有。」
「有鼻子嗎?」
「有。」
「有嘴巴嗎?」
「有。」
「他什麼都有?那他有鼻屎嗎?」
「有。」
「媽媽,過了12點,就是聖誕節了!」
「你快睡覺,睡著了聖誕老人會送給你禮物的。」
「好的。」他閉上眼,過了會兒,又張開眼瞼問,「媽媽,聖誕爺爺會送我什麼禮物?」
「聖誕老人喜歡在小孩睡著後給他送禮物,所以哪個小孩先睡著,聖誕老人就會先送給那個小孩。」路初菲微笑著看著懷裡的孩子,目光裡漾著水一般的溫柔,「若是哪個小孩睡晚了,等輪到他,聖誕老人已經發完禮物,就沒有了!」
「啊?」小男孩皺起鼻子,立即閉上眼,「媽媽,我睡著了!」
不多久,就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路初菲將他輕輕放在車內設定的軟墊小床上。
「他叫北於童。」
路初菲回頭過來的時候,臉上的溫柔笑意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笑意。
「你……說什麼?」我的眼瞳瞬間擴大,一寸寸擴大,直到極致。
從看到那個男孩子時,我的心裡就懷有不好的預感,可直到此時,我仍然不敢相信。
不,絕不相信,這怎麼可能呢!
「路初菲,你今天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極力剋制著情緒,「長話短說,我還有事。」
路初菲的目光輕輕睨一眼那孩子:「我說他叫北於童,這麼明顯的暗示,你還聽不懂嗎?」
我別開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不覺得童童長得跟北上游很像嗎?」
「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我慌亂地說。「孩子……孩子沒有了,以後還會再有的!遊,我保證我再也不會犯錯,再也不任性了!……求你,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北上游猛地抬起眼睛看著我:「直到現在你還不明白。」
「明白……什麼」
「每個人的最愛,只有一次。」
我的瞳孔驚詫的放大:「什麼意思?那你……不愛我了嗎?」
「我已經放棄了,不會像曾經那樣非你不可的愛了……」他說,「我很累,也許沒有力氣再去愛誰。」
說完這句話,他邁開步子,再度走進風裡。
我像傻子一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看著他的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這樣離開我……
他說累了,他沒有力氣再愛了。
他已經放棄了,他不愛我了。
他再也不會愛我了……
我的眼睛模糊成一片,心裡清楚的知道,這一次讓他走了,就是徹底訣別了。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股勇氣,我再度飛奔上前,不顧一切地由背後抱住他。
「我……不讓你走……遊……」我哭得像一個孩子,「你不要走,遊,你不要走!」
「放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我搖頭,淚水咽溼了他的後背:「我不放……你騙我!你不會不愛我!你騙我!」
「北黎裡,放手!」
「我不要……」
他伸手來掰開我的手。我的手抱得死緊,他竟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用力地掰開……
曾有無數次,我這樣掰開他的手,這樣將他推開,這樣丟下他離開……我從來沒有想到,被丟棄的感覺是這麼撕心裂肺的痛苦。
原來我的幸福,一直建立在愛我的人的痛苦之上,我真是可恥!
我大力的抽噎著,哭得語不成調:「對不起!你怎麼罰我都行
……我是真的知錯了呀……遊,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
我無力地蹲下來,擦著淚水:「至少……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遊你覺得累了,那你不要再愛了,不要再對我好了……這一次,換我來愛你,換我來對你好,好不好?」
「你說的都是孩子話……我真是把你寵壞了。」他冷漠的背影對著我,「以後,你要學著怎樣去愛,去關心周圍的人。珍惜你能得到的,爭奪你得不到的。你已經長大了,已經過了做錯事得到懲罰就可以彌補的年紀。」
「我……是被寵壞了。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才讓我明白以後該怎麼做……我真的長大了,我保證不再任性了!」
北上游終於轉過身頭來。
我快速的擦去眼淚,擠出一個笑容:「真的,我發誓!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等到你覺得,我做的足夠好,再愛我,好麼?」
北上游的眼神還是空的,空的像個兩個永遠的無底洞:「何必,這樣大家都累。」
我的笑僵在嘴邊。
「黎裡,放過我吧。」
眼淚又流了出來,我不知所措著。
以前,我總是喊著「北上游,你放過我吧,求你放過我」,現在才知道,這句話,有多傷人,有多令人失望。
「我不懂……我都這樣求你了……」我抽噎得喘不過氣,聲音也是從喉嚨裡沙啞地擠出,「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北上游根本對我的傷心不為所動,他看了看濃郁的夜色:「我可以給你的,都給你了。從今以後,我一無所有……去找易麟溯吧,去向他彌補,去努力愛他。讓他教會你成長。」
北上游最終還是走了。